5、探险（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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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带着两个少年，但阿晋一路上并不讲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了一座破旧简陋的小屋前。
阿晋将背上的竹筐取下，靠着一旁的竹栅栏放好，这座小木屋大概就是他在这个森林里落脚的地方了。
男人推开门，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进屋坐，自己则到屋前的水井打水准备泡些茶招待他们。
走进小屋后，徐霞客和汤显祖才发现屋里的陈设和小屋的外形一样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两把椅子，一个临窗摆放的桌子，以及桌旁一个看上去被火燎了半边门的矮脚柜，这是屋里能看到的所有大件家具。
虽然然而，屋内陈设虽简陋，却也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和男人那灰头土脸的邋遢模样简直无法联系在一起。
汤显祖往墙上扫了一眼，很快便凝视着某个地方不动了。徐霞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看到床边偏暗的角落里还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人物画。
由于墙角光线不太清晰，徐霞客又凑近了一些，这才将画面内容看清楚了。
“这……画的是位将士吧？”徐霞客细细看了许久，这才对身旁的汤显祖说道。
汤显祖微微皱着眉，又对着画仔细看了几眼，这才补充道：“应该是阿晋。”
“你怎么知道？”徐霞客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画上丰神俊朗的男子一眼，觉得自己很难将画中人与跛了一只脚且衣衫褴褛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阿晋的眼睛和画上男人的眼睛很像。”汤显祖眨巴眨巴眼睛，说得十分笃定。
徐霞客一挑眉：“单凭一双眼睛？”
汤显祖点点头，随后想了想，坚定地说道：“绝对不会错。”
“画上的人的确是我。”阿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端着两杯茶一瘸一拐地走到两人跟前，等二人接过了茶，才半倚着桌子，眯起眼睛看着墙上的画。
“阿晋以前……是士兵吗？”汤显祖在一旁小声问到。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个捡破烂的。”
说完这句话，男人被略长的额发遮挡住一部分的眼睛里酝酿出一些悲意,让他那张疏于打理的面孔此刻看起来多了些与众不同。
不过片刻后，他便整理好了情绪，抬眼看着两个脸上带着懵懂与好奇的少年说道：“我带你们到附近转转吧。”
一路上，徐霞客的两道剑眉始终微微皱着，他本是个性子直爽的人，此刻却被心中的一个问题困扰着，不知该不该问正在前面带路的阿晋。
就这么想了一路，连山路两旁的风景他也没有认真看多少，以至于阿晋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也未曾注意，就这么一头撞上了他的背。
这一撞才让徐霞客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看着清瘦，但布衣之下还是藏着一副好身板的。
他揉了揉脑袋，一抬头便发现转过身的阿晋正盯着自己，那双他先前没怎么注意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锐利的光芒。
“小兄弟，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阿晋侧过身，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好让有些泛酸的右脚得以休息，顺便等着徐霞客开口。
见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察觉了，徐霞客便将困扰自己一路的问题大大咧咧地问了出来：“贴在墙上的那幅画是谁送给你的？”
阿晋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他开口道：“前面有个女娲画院，要去看看吗？”
虽然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徐霞客依然点点头，拉上汤显祖跟着阿晋穿过了好些茂密的竹林，这才来到了女娲画院。
可出乎二人的意料，粉墙黛瓦、环境清幽的画院并没有如期出现，翠竹掩映之下，他们看见了一个杂草丛生、不见半点人影的荒废院落。
徐霞客伸手推开摇摇欲坠的院门，走进画院里瞧了瞧，不一会儿便摇着头退了出来。
“徐兄，屋中有人吗？”汤显祖站在门外向里张望着，见徐霞客出来了忙上前问道。
“这个画院已经荒废了，根本没有人在里面。”徐霞客说着将不解的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外却不进去的阿晋身上。
男人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极黑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追忆往昔的神采，他大大咧咧地坐在画院前的石阶上，说起了自己的过去：“我有个朋友曾经是女娲画院里的画师，平常在军队里没什么事的时候我常会去画院里看她画画。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也是她八年前亲手画完送给我的。”
“我和她本是同乡，她的家人希望她早点许个好人家嫁了。可是她本人不愿意，那时我正应召入伍，于是她便提出了要跟着我一起离开家乡。那时我还年轻，便带着她来到了应天。她从女娲画院里打杂的仆役开始做起，最后得到了画院中一位即将卸任的老画师的关注，老画师收她做为关门弟子。又过了几年，我还是个负责传递情报任务的士兵，而她已经成了一位画技精湛的画师。”
“那段时间，沿海的倭乱一直没有得到平息。我们的一支小队在前往苏州传递军情时碰巧遇上了一队上岸抢劫完后准备撤退的日本浪人。我的几个同伴全都死在了倭寇的刀下。而倭寇们当时急着撤退，并没有仔细检查我们是否还留着活口，于是身负重伤的我才侥幸躲过一劫。”
阿晋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抓紧了胸口的衣服。
汤显祖一边细细地听着，一边猜测男人的胸膛上或许还留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旧疤。疤痕虽已结痂，可致命的疼痛却藏进了心里。
“虽然同伴接二连三的死去，但情报却还是要送的。装着情报的信封已经接连染上了几个同伴的鲜血，最后被孤零零地托付到我的手中，而我能做的就是尽力赶路，争取将消息安全送到。”
阿晋说这些话时，胡子拉碴的脸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他的眼睛却是看向远方的，里面已经不再被死气所覆盖，开始有了一些悲凉的生机。
“可你身上还有伤……”汤显祖在一旁轻声说道。
阿晋点点头：“所以一路躲躲藏藏到了这里，我便支撑不住倒在了画院旁的竹林里，被水青发现后带回了画院。”
“水青就是你那位画师朋友吧。”徐霞客恍然大悟地说道。
“嗯。之后我在画院里休整了一天，水青负责照顾我，还替我画了张像。”阿晋的嘴角露出些许笑容，这让长在他嘴边的胡子也跟着动了动。
“由于情报还没有送到苏州府，我必须继续赶路。水青看我身子依然虚弱，本想一同与我前往，但想到路途中可能遇到的危险，我拒绝了。”
“那……最后只有你一个人上路？”徐霞客看着阿晋，脸上的表情不知何时变得极为认真。
阿晋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过了一阵才轻声开口道：“那是自然，我带着情报和水青送我的画日夜兼程地赶往了苏州，在苏州休整了几天后，才回到应天。”
“但是没有想到，女娲画院已经被上岸抢劫钱财的倭寇付之一炬，而画院里的画师们逃的逃，死的死，蔓延的大火和滴血的刀锋成了所有画师那一晚的噩梦……”
阿晋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搭在腿上的手也悄悄地攥了起来。
“那水青……”徐霞客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将话说完。
“我找到了她的平安结，上面带着血，可人却失踪了……一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找到她。”阿晋看着徐霞客缓缓说道，他眼中原本亮起的一点光芒仿佛也在慢慢熄灭，正在重新变成一开始时那了无生气的一潭死水。
“后来，我的脚在打仗中受伤了，当不成兵便只好回去待着。可一片战乱的废墟中哪还有什么安稳美满的家，我便选了这片林子作为自己的落脚点，靠拾荒为生。”
阿晋托着腮，阳光正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晕，却始终融不进他漆黑深邃的眼中。
来时说说笑笑的两个年轻人，听完故事后却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
汤显祖本就惜字如金，他怔怔地盯着阿晋坚毅的侧脸，心里有种莫名的惋惜。随后他想起了阿晋屋子里那被火熏黑了一半的矮脚柜，隐约觉得这或许是水青留给阿晋的。
而站在一旁的徐霞客手中还拿着那根狗尾草，正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头看着被茂密竹林遮盖住的残破画院，神色淡淡的，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晋随后又带着两人在山林里转悠了大半天，大部分地方他都能给两个年轻人说出点和水青有关的事情来。
从离开家乡的那天起，阿晋和水青便在彼此照顾之间找到了一些灵魂上的契合。
等三人回到林中小屋后，天色已近黄昏。
汤显祖再次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画像，张口不太熟练地安慰道：“阿晋大哥，我觉得水青……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画画呢。”
“大叔你可千万别灰心呀。”
看着眼前两个争相安慰自己的少年，阿晋伸出粗糙的手在二人头顶上胡乱抓了抓，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也许吧，谁知道呢。”
将二人送到山脚下后，阿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徐霞客说道：“回应天城后，麻烦替我将这封信转交给知府大人。”
说着，便冲二人挥挥手，转身朝来时的山路蹒跚走去。夕阳染红了天空，也打在了阿晋的背上，汤显祖注意到男人的脊背似乎比刚见到时更挺拔了一些。
“小兄弟，下次要是再来探险记得替我带一壶三白酒。”
阿晋头也不回地朗声说道，徐霞客看了别在腰间的酒壶一眼，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说道：“好说，大叔我们下次见！”
自从两个年轻人傍晚回来后，文徵明便发现两人似乎没有了出发时的探险热情，怎么看都有些闷闷不乐的，问了又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好摇摇头，准备将徐霞客带回来的信交给知府，还特别叮嘱了刚从画室出来的董其昌，让他帮忙把两个少年带回住处安顿好。
于是这天晚上，应天府的一栋宅子里亮起了两点灯火。
徐霞客正在桌前奋笔疾书。他喜欢与朋友游山玩水，四处游历探险，还养成了随时写游记的习惯。此时，他正将今天在应天城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记录在自己的游记里，好作为一段独特的回忆收藏。
而仅仅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汤显祖同样了无睡意。他手里拿着一杆毛笔，眉间微皱，正在构思着自己的新剧作。至于主人公的形象，他觉得自己已经从阿晋的身上找到了灵感。
他要用手中的笔，为山林里那个近乎放弃希望但依然活着的大叔写一个故事，一个虽有坎坷、但结局一定圆满的故事。
除了挑灯夜战、奋笔疾书的两人，应天府里还有一人也不肯休息。
知府正坐在几案前，借着灯火的光芒仔细看着信纸上刚劲有力的字。
这封信是徐霞客和汤显祖从城郊带回来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的。他仔细地再看了一遍信里的内容，随后合上信纸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要是能再赐本知府几个武将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探险（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