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该拿你怎么办
鸟居尽 ...
-
鸟居尽头的山顶,林见鹿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时。简遇收起魂幡,吩咐长生道,“方瑶母子的安置问题我且交付于你,她们将在此常住,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居所。”
“长生明白,请家主放心。”长生端庄领命,身为首席巫女兼女御的她,从不质疑家主的任何决定。问即是不忠,闻则是不信。她虽生在侍臣一族的君月家,却不效忠御三家的任何一人,唯简遇马首是瞻。
源家,平家,君月家,三家并称阴阳御三家——古老尊贵的源平两家延续着千年之争,君月家则为侍臣一脉。
“我提早回来一事,替我多瞒一会儿,源平两家的老头子见了就烦。”一想到两家的大家长表面上一团和气,言语里针锋相对的模样,简遇就心烦不已。
“……”巫女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御三家皆有观星术士,山神归位紫薇垣动,瞒是瞒不住的……入夜后至多两个时辰,三家之主必会进山参拜。”
“那就拦两个时辰,我要睡个安稳觉。”简遇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呵欠,吩咐道。
“家主此行突然,若三家人执意进山……”
“打废了我给他们治。”简遇面不改色的说着轻狂之言,不知是不是林见鹿的错觉,他总觉得女巫听后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女孩看着乖巧,竟还是个杀胚。
“你跟我来。”简遇瞥了一眼身旁束手而立的林见鹿,尽管他已经努力表现得淡定优雅,君月长生听后还是不禁瞪大了一双美目。
大社之内,岂容凡人下榻?就连平源两家身份尊贵的大家长,入夜之后都不得在山上逗留,即使迎着狂风暴雨也得下山。
这人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家主留宿?
不听不说,不闻不问,问则不忠,闻则不信。长生心中默念十六字护主真言,带着方瑶母子匆匆下山去了。
简遇带着林见鹿来到神社南边一间古朴庄严的偏殿里,行至檐下屋门自动开启,佛龛里烛火幽幽燃起,赤脚走在灯芯草织成的榻榻米上,绕过绘满八重樱的隔扇进入内室,空气中弥漫着宁神的冷香。
简遇背对着林见鹿,微微张开双臂,后者会意上前,轻解袖露为他褪去沉重的狩衣和差袴,将其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简遇愣了——他只想伸个懒腰而已,怎么就被宽衣解带了?这突如其来的人妻属性还有点小贴心是怎么回事?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转身时对方已经把茶水沏好递了过来。简遇接过茶水后,林见鹿便后退半步,安静端庄地跪坐在团垫上。
温顺乖巧的模样像极了等待夸奖的小狗。简遇轻叹一声,满腹牢骚顿时散了大半,他轻轻放下手中青色的玛瑙釉茶杯,只剩下一句。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我想跟哥在一起……”林见鹿试探着开口道,“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学……”
简遇推了推发紧的眉头,本就不善表达的他此刻又陷入了词穷的状态——神明的身份与骄矜不许他像林见鹿那般直接坦荡,神明之言,言之有力,所谓言令之力即是如此。
就像几年前那个雨夜,分别之际他问方瑶那句“你确定吗?”方瑶点头那一刻起,便结下了契约之力,甚至不需要贴符布阵,一点来自神明的恶意足以杀人。
同样,若有朝一日他亲口说出“留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这类任性的话,那么对方除非身死魂消,否则灵魂将永远打上服从的烙印。
神明之爱即是服从,可笑又可悲。
简遇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的故事太长也太过阴暗。但一言不发只会让对方胡思乱想,最后到了嘴边真的只剩下那句。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你别那么看着我,我并不觉得你麻烦……好吧,是有一点。”简遇故作轻松地打趣道,随后摘下那只从不离身的玉指环,递给林见鹿道,“贴身收好,不能见血光。”
“这,这是……”定情信物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被打死!林见鹿按着心中狂喜,没有直接接过指环,而是将左手伸了过去,无名指翘得格外欢快。
“靠近点。”简遇见状,含着笑冲他招了招手,“林小狗”同学忙不迭地凑上前去,却被简遇迎头赏了一巴掌!
“懂不懂什么叫贴身收好?啊?!你干脆贴在脑门上逢人就讲得了呗!”简遇都要被他气笑了,随手捻下几缕青丝,发丝落地瞬间化作柔韧的金线,看得林见鹿眼睛都直了。
“哥,咱要是哪天吃不上饭了,我就带你去剃个光头……”
“……”这不着调的憨样,倒是跟他老爹如出一辙。简遇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指环用金线穿好,又绕到对方颈后头打了个死结。
这脖子生的好生漂亮,羊脂玉一样的白,看着很冷摸上去却细腻温软。青年微垂着头,藻荇般细软的发丝混着温热的气息蜻蜓点水般落在他颈窝,瞬间他脸就红了。
“哥,我想多靠你一会儿。”
“滚。”
“哦。”
“林小狗”同学噔噔噔后退三步,昂首挺胸束手端坐,一脸正派模样却笑得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哥,我脖子好看吗?”
“……”
“哥,你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都用小本本记着呢。”见好就收才能来日方长,深谙此道的林见鹿在挨打之前愉快的转移了话题。
“不许告诉任何人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头发血液和指甲甚至贴身衣物,都不能落入他人手中,每日检查房间内是否藏有符咒邪物。我会派侍灵暗中保护你,但御三家的后代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必须时刻小心提防。”简遇说着面色越发沉重起来——他万万不能将林见鹿时刻留在身边,那无异于昭告天下,此人是被他捧在手心的存在。百密终有一疏,若遭到御三家的人合力咒杀,纵使天神也分身乏术,为此他必须将林见鹿安置在三家之内,并给他一个不会引人注意的身份。
林见鹿听后只是默默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倒让简遇颇感意外。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不将你留在身边?”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哥这么宠我,他们得嫉妒疯了吧,嘿嘿!”说这话时,林见鹿面上挂着痞笑,心里却在疯狂打鼓——他没否认!他没否认!林见鹿简直要开心到原地起飞。
“既来之则安之,我会安排御三家的人教你阴阳术。”简遇故意没有接茬,而是正色道,“给你的是我的命格指环,戴着它任何术士都无法卜算你的命数,切记不能沾血。”
“哥,我还有个疑问。”林见鹿瘪着嘴显得有点委屈。
“你说。”究竟何事能让林见鹿露出这般委屈的神情,简遇也有点好奇。
“自从知道你每年十一月‘失踪’的原因后,我就开始偷学日语了。”
“嗯?”
“到了这边才发现……他们怎么一个个中文说的比我还溜啊!我是不是白学了啊?”
简遇听后,第一次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他舒展四肢仰面倒在了松软的被子里,喃喃笑道——
“因为神爱中国啊。”
御三家来的比君月长生料想的要快。她刚把方瑶母子安顿好,山下就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她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本家和分家的宗主几乎全部到场——要知道在隐世之外,御三家的人大多是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之中许多人的时间可以直接量化为金钱,有的甚至要出动私人直升机来摆脱狗仔的追踪。
此时大佬们身着高定西装,崎岖的山路让伯尔鲁帝皮鞋沾满污泥,入夜后山风渐起,风中夹带着细细的雨丝,有人想为自家宗主撑把伞,却被后者怒瞪一眼匆忙退下。
“瞧您这一把年纪了,不要逞强啊。”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位烈焰红唇的妖艳女子,剪裁合体地西装凸显出她不逊于超模的好身材,手中的雷伯玫瑰手袋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稍微体恤一下自家下人嘛。”
“阿市,不得无礼!”女子身旁一位身形高瘦的男子低声喝道,二人是平家嫡系的一对兄妹,哥哥叫平秀羽妹妹叫平千代。
“庸脂俗粉她也配?”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冷哼一声,手杖重重落在地上,无形的波动四散奔流,惊飞满山雀鸟。此人正是源家现任宗主源谦信,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看外表不过五六十岁的老者模样,其实早就过了期颐之年。
众所周知,阿市乃战国时代第一美人,从小被众星捧月,素来骄矜的平家大小姐哪能咽下这口气?只见她柳眉一挑,反唇相讥道,“庸脂俗粉可不敢当,哪比得上您家那位玩儿音乐的宝贝孙子啊?听说整天泡在在新宿的牛郎店里,都快混成头牌了啊……”
“放肆!”这位有辱门楣的嫡孙显然是老者不容触碰的禁忌,他怒目圆睁刚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君月家家主息事宁人的拦了下来。
“距神乐夜祭祀还有数月之久,家主提前归来已让人心感不安,奉劝各位莫要在此时挑起争端,惊扰神明。”
“哟~君月家不愧是侍臣出身,倒是时时刻刻为家主着想呢。”平千代依旧阴阳怪气,却也知道神明面前不能造次。
又开始了。君月长生早就看惯了这帮人在简遇面前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掐成一团的虚伪面孔。她静静伫立在山门外,摘下了前天冠和金花簪,流风回雪般的乌发飘散下来,又被她用白缎高高束起,手中的神乐铃此时也换成了小太刀。
“喂喂,你家番长女换刀了!”眼尖的平千代指着还在扎头发的君月长生,又冲着君月家家主君月清喊了一嗓子,“你不管管?”
“刀未出鞘,如何约束?”君月清眯着一双狐狸眼,折扇掩口微微一笑道,“长生不归我管,平家小姐莫不是忘了?再者,长生乃我君月一族嫡女,‘番长’二字未免有辱斯文了吧。”狐狸眼一边故作姿态地申辩,一边投去“一旦开打别误伤我”的眼神。
动手没赢过,引战没输过,说的就是君月清本人了。
“我就扎个头发,你们继续。”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的君月长生咬着发带,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比起挥着神乐铃,跳着无聊的悦神舞,她更喜欢砍翻这帮口无遮拦的斯文败类。
毕竟山里的日子着实无聊,平日里她都是跟简遇的斗神打着玩的。
有个神仙领导的好处就是,无论你把对手砍成什么样,只要留口气在他都能给你完完整整地拼起来。因此一旦开打,君月长生完全没在怕的,同样,看到君月长生拔刀,御三家上下没有不怕的。
毕竟,一个好端端的巫女不想着祭祀祝祷却整天舞刀弄枪,砍人比切菜还熟练……想来也是,毕竟人家侍奉的正是高千穗大社千百年来最凶的神明。
“不吵了吗?”费了半天劲儿,总算把一头长发扎好的君月长生抬起头,却发现三家几十号人安静如鸡地围在山门外淋雨,就连源谦信也低下了尊贵的头颅,允许下人为他撑伞。
众人突然换上一副“神让我等,就算等到地老天荒又何妨”的态度。君月长生摩挲了半天的刀鞘,甚至向君月清投去期待的眼神——
添把火啊,还打不打了?
看到连引战小王子君月清也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君月长生顿时有点泄气。
下次一定不能提前换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