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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明从不认错
“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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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何必……”简遇微微抬眼，琥珀色的眸中哪还有一丝笑意，仿佛先前的满面春风不曾有过。
搭档二十多年，只有老林这个一把年纪的憨憨能一眼识破他的谎言，哪怕他并没有转动指环。
父子二人本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他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妖怪，给他一个得体的谢幕，不好吗？
“哥……”林见鹿有些僵硬的转过身，这一幕，心细如尘的他怎会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你是要一个人走吗？”
“说什么呢？”简遇还在强颜欢笑，林见鹿眼中却隐隐浮现出一丝水汽，简遇突然心头一颤。
“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只要还能看得到你，你让我站多远我都站。我知道你要走我拦不住你，你要做的决定没人能阻拦，我是不是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别走太快，给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他没有哭，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不怕疼不怕累不怕流血不怕丧命。但一想到那个人的诀别，竟是笑着骗他说的，他就难受到心慌。
“啧啧啧，这美人落泪确实好看，但家主你可别心软。”白鹭狡黠的一面又露出来了，看到对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就忍不住想要捉弄一番，“且不说，这结界之门一日之内只能开启两次，本家那是什么地方？是凡夫俗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你果然想要自己走……”林见鹿吸了吸鼻子，也不哭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耍起了无赖，拉着简遇的袖子死活不撒手。
这孩子有点灵性啊，软硬兼施收放自如，把老简吃的得死死的啊！老林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禁不住连连称道。
不是！他搁这儿瞎得意个啥嘛？自家儿子会撩汉了，他很得意吗？
那可是人见怕，妈见打，鬼见愁的简主任啊……他不该得意吗？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带你走就是了。”这见惯了鬼哭神笑的简主任，唯独对林见鹿没辙，只见他眉头一蹙计上心头，随手掐了个咒诀，烟雾升腾过后，一个五六岁的小正太出现在原地。
浓密微卷的黑发，花瓣形的琥珀色眼眸，嫩得能捏出水的小脸，还有那一开口就要把人萌化的小奶音。
骤然变小的身体套着成年男子的衣裤，小简遇刚要迈步差点摔跤，林见鹿早已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把他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你你你……你稳一点！你抱得可是高千穗大社供奉百年的天神！”白鹭简直要羡慕哭了——旁人想要摸一下家主的衣角，都要行三叩九拜的大礼，他倒好，直接给抱怀里了！这人若是去了本家，一定会被追杀暗杀刺杀咒杀……白鹭面无表情的疯狂腹诽，随后默默推上了柜门。
“小老弟，你不走吗？”老林憨笑着问道，随后一拍脑门道，“哎呦你瞧我这脑子，那门一天只能开两次，要不来我屋喝个茶？”
“老林是吧，你这是把自家儿子往火坑里推。”白鹭自然不会与老林逞口舌之快，他平日里为人处世称得上凉薄，只有简遇在的时候，才会偶尔露出开朗的一面。
他不配得到那位神明的爱，世间没人配得上他。
“我知道那是个神仙。”老林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劣质的烟味呛得他自己都直犯咳嗽，他微眯着眼睛，背着手踱到卧室。身后，白鹭一言不发的跟了出来。
“可他……是不是快死了啊。”
白鹭愣住了。
诸神不死，只会陨落。简遇是高千穗大社千百年来供奉的诸神中，唯一一个不以献舍降世的神明。他投身母体降生于世，以成年男子的姿态世间行走，然，人之寿命何其短暂，纵使容颜未改，也确是大限将至。
这老爷子竟敏锐至此，白鹭骇然。但下一句却让他气到直翻白眼——
“我儿子生的那么好看，咋就配不上嘛！你是不知道，那保媒拉纤的都要把我家门槛踏破咯！”老林叼着烟蒂，得意洋洋的笑道。
白鹭当着老林的面，一把甩上了房门，门板堪堪擦过老林还算挺直的鼻梁，烟头飞起的火星子差点烫破嘴。
老林勾勾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悠悠向外踱去，已经有些伛偻的腰板拼命挺了挺，最后还是负气的垂了下来。
有人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不好吗？
“你抱的太紧了，我有点喘不过气……”被林见鹿紧紧搂在怀里的小简遇，贴着对方砰砰直跳的胸口闷声闷气道。
“我……我怕跟你走散。”林见鹿说这话时虽然微微松开了手上的力道，仍旧双目紧闭浑身僵硬，“你刚才还跟方瑶母子说，不要松手也不要睁眼，所以我才……”
“有我在，没事的。”简遇轻轻笑道，挣脱林见鹿手臂的禁锢坐起身，林见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忙睁眼起身，却发现二人此时正飘在幽深的水底，并朝着犹如巨兽之口的黑色旋涡飞速下沉！
他不会水！
林见鹿心头一紧，旋即呛了一大口水，他脑子顿时有些发昏，却仍不忘攥紧简遇的手。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水里？睁眼前他明明感受不到水的流动！他快不能呼吸了……林见鹿拼命踢蹬想要上浮，幽暗的水流却仍拖着他不断下沉，至少要把简遇送上去！林见鹿拼命踩水，想要把简遇小小的身体举过头顶。
他竟然怕水？看到林见鹿像一个绝望的溺水者在不断的踢蹬挣扎，力气之大竟让孩童形态的简遇有些无法控制。
连通高千穗大社的结界之门，又称梦魇之井。身处其中，会让人直面内心深处的恐惧，无法克服之人甚至会被恐惧杀死，这也是简遇让方瑶母子闭上眼睛的原因。
一切皆是幻象，若是信了，幻象亦可杀人。
是他大意了。简遇有些懊恼——原本他只想借机窥探对方内心所惧，不曾想溺水者的力气之大，根本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他恢复真身，总算能控制住对方，令其不再挣扎，可那双青灰色的眸子却渐渐黯淡，唯恐呛水拼命闭气的脸上也浮现出一团死气。尽管简遇一再想要唤醒对方的神智，声音还是无法传到林见鹿耳中，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仍想把他托出水面。
既然不能把对方从幻象中唤醒，只能走进去陪他疯。思及于此，简遇也不再挣扎，任凭林见鹿把他向上推去，憋气憋到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林见鹿突然笑了，青灰色的眼眸也不再被惊惧填满，那如释重负的笑容却好像在简遇心头狠狠的剜了一刀。
他不怕死，他就算是死也要护着他。
顺从的向上飘去的简遇突然调转身子，自上而下潜了下来，他轻轻捧起林见鹿冰冷的脸颊，仿佛托起世间唯一的珍宝。
他合上双眼，深深吻了下去，通过渡气的方式，让已经快要窒息的林见鹿第一次有了自主呼吸。
身为高千穗大社供奉的主神，他犯戒了。与凡人的亲密接触会让他承受剜心挫骨之痛，天罚之力让他痛到发抖，可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身体，却在逐渐变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简遇慌了！ 他拼命渡气却再也收不到一丝回应，怀里传来的是他分外熟悉的……死亡的气息。
“喂……你别吓我。”简遇轻轻摇了摇怀中气息全无的青年，声音轻颤，连沁了一层薄薄水汽的睫毛都在微微发抖。“别闹了小鹿，哥生气了啊……”他机械地拍打着对方冰冷的脸颊，轻轻拨去散落在眉宇间，那柔软如藻荇的发。
别遮住那孩子的眼睛啊，他眼里有光啊。
简遇突然有些累了，他想歇一歇。那个降生以来就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他只想看着他平安喜乐的长大，结婚生子继而老去……他贪心吗？
他不知道，此刻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他不想思考也不想动，直到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
“遇哥？”
简遇吻他的瞬间他就醒了，却看到对方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呆坐在那里，直到他试探着轻唤了一声，那个回眸他终身难忘。
他生平第一次见到，那双淡泊的琥珀色眸子中蓄满了水雾，仿佛从泠泠冰泉中捞起的月亮，泫然而克制。
他伸手想要抱抱他，那人却从他身边径直走过，面容是从未有过的冷。
梦魇之井，会让一个人看到他内心最恐惧的事情。那孩子对自己的迷恋还能用“认宗”来解释，那他呢？
简遇心乱了。
林见鹿此刻的心情仿佛乘上了过山车，忽而直上云霄忽而跌入谷底——他不明白，为何简遇刚刚吻了自己，转眼间却又拒人千里之外。那个吻来的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回味，转眼间就被对方抛在了身后。
“遇哥，对不起……”林见鹿跟在简遇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斟酌着开口道，“都怪我我意志力太差，给你添麻烦了。”
简遇没有作答。他其实是个有些笨拙的人，又带着神族与生俱来的骄矜，说不清的话他通常选择不说，办不到的事他却偏要强办，他绝不承认那个被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的软肋。
他平静的行走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所行之处皆有樱花铺路，林见鹿则安静的跟在后面。他是个极聪明的男人，很会撒娇又懂得示弱，他知道自己刚摘获一个天神的吻，不能贪心更多。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位光芒万丈的神，这是简遇第二次在他面前显露真身——一身月白色无纹狩衣，青丝如瀑散落脚边，一双赤脚走在落英缤纷的小路上，纵使前方深渊万丈，他亦心驰神往。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简遇才停下脚步向林见鹿伸出手去。后者有些紧张地牵起了简遇的手，他凑到对方耳边低语道，“到了本家之后，外人面前你不能再叫我哥，要同别人一样，喊我家主记住了吗？”
林见鹿顺从地点了点头，简遇随后拉着他纵身一跃，二人冲出通天的水幕，映入眼帘的是恍若仙境的世外桃源。
青山如黛，万木葱茏。高耸入云的瀑布飞流直下，落入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溪水两岸开满千年不败的樱花，微风拂过，落英吹雪。雾霭深处的暗红色鸟居蜿蜒而上，山顶便是香火鼎盛的高千穗大社。
山门外，白衣绯袴，手执神乐铃的巫女早已恭候多时，巫女身后站着的正是方瑶母子二人。
“守门人君月长生，恭迎家主归来。”名为长生的巫女面向简遇，无比虔诚地深鞠一礼，方瑶见状也有些笨拙地拉起桐桐有样学样地鞠躬。
面前这个眉目清冷的男人，她从未熟悉过，此时他的一颦一睨更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她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请家主进山，其余人等皆随我来。”长生毕恭毕敬的让出进山的路，简遇双手合之抵在额头，向着山顶大社的方向深深施了一礼，旋即打着赤脚拾阶而上。
林见鹿见状刚想跟上去，却仿佛迎头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眼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他刚想开口，却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神山之境，不得喧哗。”巫女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铃铛，林见鹿顿时不再感到喉咙发紧，入乡随俗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只见巫女带着他们走上了距离鸟居不远，一条杂草丛生的山间小路。
林见鹿此时心思全都在简遇身上，没注意脚下山路崎岖，好几次险些踩到巫女的裙摆，眼见对方手中的神乐铃渐渐握紧，桐桐赶忙拉起林见鹿的手，凑过去小声说道，“叔叔慢点走，桐桐拉着你就不会摔了。”
话音刚落，小孩子一个不留神，脚下一绊直接扑了过去，好在林见鹿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捞了起来，才避免一行三人被巫女一个爆发直接轰下山去。
这边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走在鸟居石阶上的简遇却恍若未闻，依旧步伐缓缓。他走得很慢，熏风乍起，落红漫天，柔和的天光破云而来洒在他前行的路上，拂亮他虔诚却淡漠的脸。
不悲不喜，不怒不嗔，不惊不笑，不语不闻。是为神者。
历任高千穗大社的主神，归来之时都要亲自踏上这条朝圣之路。两百八十六级台阶并不算长，每年都要回来主持神乐夜大典的简遇更是走过无数次，可唯独这次他有些力不从心。
普渡万物的圣光打在他身上，竟是烈日灼身的疼痛，散落在脚边的花瓣也像极了锋利的碎片，片片楔入脚心却不留痕迹，拼命隐忍的简遇走得越发缓慢。他感到有些晕眩，疾声厉喝充斥着他的脑海，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不洁之神不得入主神社！
胡闹！
不成体统！有失尊荣！
“黙れ！”简遇低吼了一声，他还是这座山上唯一的主神，何时轮到山精野怪指手画脚！圣光涤去了老黄皮子留下的污秽，除秽的过程虽不好受，但落樱化刃才是诸神降下的惩罚。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惧。他必须将这个秘密永远封存起来，直至带进坟墓……一旦被旁人知晓，不知会有多少人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为他这个不称职的神明断爱绝情。
这条路他必须走完，他必须是那个只手遮天，无尚尊荣的神。
艹，他怎么就不能穿双鞋再上来！简遇简直痛到想要翻白眼，自己光的脚，哭着也得走完！他抬手轻轻拂去额头的细汗，不动声色地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落樱化刃是吗？那他就把刀子碾碎了踩在脚底下！
想让爷低头认错？下辈子吧。
简遇右手虚空一抓，血色魂幡化形而来，被他稳稳捏在手里。黄鼬之秽已被净化，身体也得到了极好的修复——香火之于神明，如同五谷之于凡人，这也是简遇每年都会赶在神乐夜之前回来的重要原因。
一年一度的神乐夜是神话之乡高千穗最为重大的祭祀庆典，成千上万的信徒汇集于此，焚香供奉与神同乐，取之不尽的香火正是大社主神的生命之源。
看来平源两家的老顽固们，内斗之余倒也办了点正事，简遇心念道。距离神乐夜还有一段日子，他在山脚下却已感受到丰盈充沛的香火气息。魂幡一震，雾散云开，铺满石阶的樱花悉数散尽，于空中飞舞大有再度落下之势。
“差不多行了啊，这山上的神木要换一茬新的吗？”简遇将魂幡换到左手，魂幡化刃，血色大镰透着不祥的冷光。
左手杀鬼神，右手济苍生，鬼神随心杀，苍生救着玩。高千穗大社历代供奉的主神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其中，属简遇戾气最盛。
山神一怒，群山发抖，那些盘旋在空中的樱花瓣旋即消散殆尽，简遇顿时身轻如燕，一路哼着小曲儿蹦跶着上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