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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姓和厨子 每逢三 ...


  •   每逢三家议事齐聚一堂,简遇总有种□□开追悼会的错觉——庄严肃穆的议事厅内摆满了菊花,源平两家相对而坐,身后的墙壁上绘有龙胆和扬羽蝶图样的家纹,君月清和君月长生分别立于简遇两侧,背后挂着主神祭天的巨幅画卷。

      厅室不小,却只允许本家嫡系的宗族入座,分家家主们只能在门口处留有一席,其余人等则全部在厅外等候。

      简遇身着月白色无地,腰环九寸带,身披天青色仙鹤纹长羽织。作为御三家共同的大家长,他坐在屋内唯一一把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看着众人个个西装笔挺,却硬要端着仪态行跪坐礼,不禁暗暗发笑。

      他不止一次提过,要废除跪坐礼的旧习,却遭到平源两家的老古董们一致反对,说什么废除跪坐礼是对神明的大不敬,还明里暗里地指出神明也要有仪态的自觉。

      这可把简遇给气着了,大手一挥连夜空运了一把贵妃椅上山,要不是君月清出面拦着,恐怕众人就要看到他们的大家长,高千穗大社的主神躺在美人靠上给他们开会了。

      各家主手执一块巴掌大小的议事牌,想要发言的家主需将刻有家纹的一面翻过来,面向神明,得到允许后才能开口。眼看着堂下的议事牌已经翻得七七八八,始终一言未发的简遇微微抬手,君月清从容的把泡好的抹茶递了过去。

      君月清在简遇身侧永远有一席之位,简遇偏爱他亲手调制的抹茶,旁人泡的他一口都不会碰。因此每逢议事祝祷之时,简遇身侧总能看到君月清低眉浅笑,素手调茶的身影。

      日子久了,君月清便被扣上了“小姓家主”的帽子,他本人不以为意,倒是听说那阵子三家中不少人莫名其妙生了口疮,更有甚者到了牙齿脱落,食难下咽的地步。

      足不出户却能下无人可解之恶咒,此人身份不言自明,随着流言销声匿迹,各家病患也不医而愈。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简遇才抬眼环视众人,原本已经跪到腰酸腿麻的家主们赶忙打起精神,争先恐后地举起了议事牌,简遇扫了一眼,目光却落在并未举牌的平千代身上。平秀羽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想要挡住妹妹,同时努力将议事牌举过头顶想吸引对方的注意,然而简遇初次开口,还是喊出了平千代的名字。

      “素闻平家小姐善于烹饪,今后祭祀的食膳就由你来打点了。”简遇吩咐道。虽然早就知道这位大家长的性情古怪,心思难猜,这一开口还是雷到了众人。

      “是……”突然被点名的平千代惊出一身冷汗,原本以为是番长女打了小报告,正要辩白几句的她却被安排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差事——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豪门大小姐,哪个不长眼的说她善于烹饪了?埋汰谁呢这是?

      突然感到手心有些发热,平千代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只见一串小字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手心跳动——孕者无需久跪,退下吧。

      平千代一惊,赶忙捏紧手掌,脸色不禁有些发白。怀孕这事她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这孩子八成是她在夜店欠下的风流债,她本打算这两天偷偷跑去流掉的,私人医生都已经联系好了,毕竟这种事对她而言也算是轻车熟路。

      可当这个秘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神明面前时,她却倍感羞耻。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弃了便不会再有了。”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羞愤,简遇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本来懒得管别人的闲事,只是对方腹部若隐若现的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婴灵护母,还未成形就已经在拼命保护自己的母亲,简遇心有不忍便斥了一句。

      平千代被吼得一愣神,赶忙鞠了一躬转身退走,只留下跪到腿麻的三家人面面相觑——看来神明对最近的伙食不太满意啊。

      简遇随后挥了挥手,源谦信手中的牌子亮了起来,老人赶忙起身毕恭毕敬道,“距神乐夜祭祀尚有时日,家主此时归来是否另有要事处理?”

      简遇点了点头算是答了。身为高千穗大社的主神,他有着绝对的地位和权威,人们可以揣摩神的心思,神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言行——简遇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多说几句,心情不好的时候连个眼神都不会给你。

      “家主可否告知此行目的,我等愿鼎力相助。”源谦信看似迎合,言语间却有刨根问底之意,君月清闻言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真是个不太聪明的老爷子。

      “你觉得呢?”简遇突然笑了,还是那种春暖花开的甜笑,却带着毫不遮掩的讽刺意味,“凭你也配?”

      平秀羽拼命抿嘴才忍住没笑出声来,天道好轮回,这句“你也配”从神明口中说出来,怎么能这么带感?

      老头子吃了一瘪却不敢多言,只能强颜欢笑道,“近日白川乡一带地震频发,次数明显多于往年,三家术士观星堪舆后发觉事有蹊跷,还请家主择日前往一见。”

      简遇听后再次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源谦信一番不卑不亢的慷慨陈词,却只换来一个漫不经心的点头,顿时有点气闷——多说两句能死吗?不怼人您就不会说话了吗?啥时候去倒是给个说法啊?

      话头一起,接下来就是三家畅所欲言的时间了——什么山下的泉眼一个月前突然不出水了啊,有人在高千穗峡谷看到比海豚还大的红鲤鱼啊,天岩户里飘着诡异的火光啊……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怕鬼的林见鹿在门外听得手脚冰凉,直到简遇派人出来喊他,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这是我从中国带回来的厨子,负责每日把饭菜送到山上。”简遇单手托腮,面色如常地吩咐道。“给他在后厨安排个打杂的差事,闲时由平家人教他点阴阳术,出门在外不准丢了我御三家的脸。”

      苍天可鉴,这已经是简遇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话了,明明是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怼神”,却在林见鹿面前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三家人还是听了个云里雾里,总觉得这番话好像有失他“怼神”的水平,倒是还在低头梳理茶筅的的君月清闻言,羽睫微扬打量来人,面前这个惊为天人的青年让他不由得气息一滞。

      生的这么好看的……厨子?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还在调茶的“小姓家主”,君月清神情如旧,手中打茶的力道却不由得重了半分。

      简遇也有些苦恼,毕竟林见鹿颜值在线超级耐打,他已经狠心把美人往厨房的油烟里塞了,还要他怎么样啊?

      “茶好了。”君月清生平第一次,在简遇没有伸手的情况下主动递上了茶碗,如此唐突的举动把他自己都惊到了。

      他在急什么?

      简遇也有些不解的瞥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接过了茶碗,轻捏在手中却没有饮下。

      君月清澄明的眼底顿时黯了半分,嘴角却依然敛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林鹿……是真名吗?他开始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君子如竹藏锋不露说得就是他这种人。

      看似温顺谦和,实为天生反骨。

      “家主倚重之人必有过人之处,当个厨子未免大材小用,源家愿意担负起林先生的教导之责。”源谦信可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且不说已有小姓家主的前车之鉴,单凭这惊为天人的美貌,提前拉拢才能有备无患。

      “家主有言在先,要我平家担负教导之责,源家这般毛遂自荐,岂非笑我平家无人?”平秀羽仗着神谕加身,耍起横来也是不遑多让。

      “论这阴阳术数,我源家千百年来堪称业界翘楚,此等有目共睹之事何须多费唇舌?”

      “何谓有目共睹?我只看到有人借教导之名行招安之实!”

      “年轻人说话莫要失了分寸!”

      打起来!打起来!君月长生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这时一声脆响传来,打断了相争不下的两家人。

      “手滑了,各位继续。”君月清拾起茶碗,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茶具,仿佛厅前之事与他无关。

      滑你妹哟!你们兄妹二人搞事就搞事,敢不敢换个说法啊?众人皆知,君月家的家主擅长弓道,一把和弓连着拉满半个时辰手都不带抖一下的!

      君月清你别捣乱啊!君月长生向兄长投去了警告的眼神,不料却看到君月清鬓发垂落间有些冷峻的侧脸,虽仍是那副低眉顺眼与世无争的模样,近乎完美的下颚线条却绷得很紧。

      哦?有点意思。番长女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别的她可以不闻不问,暗地里她早就扛起了检阅CP的大旗,家主对哥哥的宠爱那是有目共睹的。正所谓养妹千日用妹一时,既然哥哥脸皮薄开不了口,就由她代劳吧。

      “家主,我君月家……”

      “君月家悉听家主吩咐。”君月长生正要“参战”,却被君月清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他对自己这个妹妹了如指掌,先前的沉默与克制也都是演给她看的,收到这个讯号的长生必然会主动出击,这时再由他出面阻拦。

      如此一来,他与世无争的人设就立稳了。

      这位神明活的太久了,哪怕是藏在十分真里的半分假话,也能被他不动声色的品出来。这些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温顺干净的形象,三家之斗他不染指分毫,只是这面具戴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最初的模样。

      当年小姓家主的流言正是他托人散播的,流言的源头早已被他亲手沉海。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被神明小心眷顾着的青年时,他就预感自己这双手啊,怕是真的再也洗不干净了。

      “有人在质疑我的决断吗?”简遇听的有些烦了,直接怼了一句。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再言语,仿佛被下了禁制一般针落可闻。他随后起身,经过林见鹿身边时冷脸说了句“厨子而已,真是麻烦。”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一句真是麻烦,像是呵斥林见鹿本人,又像是说给三家人听的。林见鹿立于厅前,全程一言未发,任由三家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肆无忌惮的来来回回,他也知道简遇这番话是逢场作戏。

      只是,他真的不想成为那人的负累啊。

      “林先生且随我一同下山吧。”平秀羽满面春风地走上前来,管他厨子还是小姓,这人算是归到平家名下了,看到源家老头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就心情舒畅。

      “有劳先生了。”林见鹿也很快恢复常态,跟随平秀羽一同下山去了。
      待众人离席,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君月清一人,他支开了随从,默默清理着案前的茶具。这位狐狸家主表面上神态自若,脑海中却在为今日的一幕幕进行复盘。

      他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此时厅内空无一人,在他眼中却仿佛座无虚席——他像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注视着争论不休的源平两家,冷眼旁观的神明和窃窃私语的众人。

      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君月清却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违和感究竟出在哪里?他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反复的脑内复盘会对精神造成极大的负担,一个多小时的场景在他脑海中足足过了三遍,此时他已经头痛欲裂。

      “在找什么?”一个冷漠却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精神高度集中的君月清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那人从背后单手扶了他一把,环至身前的手臂上大拇指空无一物。

      简遇从不离身的命格指环不见了。

      “家主,唔……”君月清不免惊惶,想要站稳却脚下虚浮,仰面摔进了简遇怀里。对方淡琥珀色的眼眸看不出一丝情绪,君月清却心如擂鼓,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头痛的更厉害了。

      “静心。”简遇扶着他缓缓坐下,一只好似冷泉中捞出来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眉眼之上,舒缓的神力由额头潮水般漫向四肢百骸,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倚靠在神明的臂弯里。

      理智终究占了上风,君月清很快清醒并挣扎着坐了起来。私用禁术窥探神意,此事非同小可,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已经离去多时的简遇会突然折返回来。

      也是,整座神山都是神的私人领域,他在此发动禁术神明岂会不知?

      但简遇似乎并不打算追问下去,见对方已经恢复神智,他便起身欲走,怎知衣角却被君月清拉住了。

      “家主打算护着他吗?”疯了,他真的疯了!他竟敢质问神的心意,他运筹多年才打造出一个不争不抢恭谨谦和的人设,此刻竟要为了一时之妒全然破功吗?

      他不甘心!

      “你越界了,清。”简遇冷言道。越界二字足以道出神的怒火,直呼其名却又念了一丝昔年的情分。“你的聪明不该用在这里。”

      “让我帮你。”君月清选择孤注一掷,虽然此言此举已是以下犯上,但事已至此他想自救便只能赌上一把。

      “你留我在山上过夜,明早便没人会在意他。”君月清勾起一次苦笑,眼底尽是揉碎了的隐忍和温柔,“毕竟我才是家主的‘小姓’……”

      简遇的背影微微僵住了,他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离去的步伐却显得有些沉重。

      他终是默许了他留下,也默许了一个错误的开端。

      那夜,君月清抱膝坐在积水空明的廊下,月色如银,满庭落樱。侍奉神明的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的期许和等待——神不属于他,更不属于任何人。但只要他足够优秀顺服,他就是神眷顾最多的那一个,如果有谁想要取而代之,那此人必不能活。

      次日清晨,他是在阵阵蝉鸣中醒来的,醒来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天青色羽织。他面向简遇的寝殿深鞠一躬,披着羽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一局,他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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