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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所寻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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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容接到马芳铃的密信之后,这些天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跋山涉水的赶路,积累了不少疲劳,昨天又在路小佳那里受到莫大的惊吓,她理直气壮地表示要多休息休息,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已是晌午,桌子旁只有马芳铃一个人。
桌子上摆着三份餐点,其中一份是留给她的,还有一份丝毫未动。
秦容一边坐一边张望,随口道:“路小佳呢?”
马芳铃优雅地擦擦嘴,慢悠悠道:“去填补残缺的自我了。”
“装什么忧郁……”秦容张嘴就埋汰路小佳,“再说我不是都告诉他了吗。”
马芳铃摇摇食指,居然为路小佳辩驳:“你说的,都是你知道的。”
秦容说的故事,是从她的角度看到的故事,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路小佳这个人才知晓的情节,路小佳这样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又怎会允许心中存在疑惑。
其实马芳铃心中也有不少谜团,但秦容已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如果她都不能解惑,其他人也未必可以,只有等到合适的契机,或者哪一天恢复记忆了,才能填补她脑海中缺失的空白。
秦容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南宫山庄之后发生的事,细节方面有遗漏也很正常。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她不应该知道、估计她也不太想知道的东西。
比如情人间的私话、耳旁的低语,是蕴藏在月色中沉默的着迷、指尖相触才会产生的反应,是不宜让第三者知晓的心烦意乱。
马芳铃绝不会错过,当秦容点破他们的关系时,路小佳刹那间流露出的微妙紧张气息和紧绷感,与他一直萦绕在周身的漫不经心大相径庭,究竟是什么让他感到心绪不宁了呢?
马芳铃扬起嘴角,勾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秦容不知马芳铃心中所思,她抬眸,说出自己一直压住的话:“说真的,你们两个一点都不像失忆的人。”
马芳铃奇道:“难道你还见过其他失去记忆的人?”
秦容噎住:“没见过……你说你一直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惯了,不给我点反应我也能理解,路小佳那家伙凭什么那么冷静?”
马芳铃道:“你觉得他应该有什么反应?”
“惊慌失措痛哭涕流惶恐不安浑身颤抖着求我为他恢复记忆,然后我趁机……嘿嘿嘿嘿。”秦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发出猥琐的笑声。
马芳铃敲醒沉醉在美好幻象里的秦容:“他确实找人恢复记忆去了,可惜不是你。”
归根结底,不过信任二字。
秦容戛然失笑,撇撇嘴,发出一串奚落:“真是老奸巨猾滴水不漏一堆花花肠子的小狐狸。”
“原来我在秦神医眼中是这般形象。”
说曹操曹操就到,路小佳潇洒地从门外走进来,自然地坐下来,一边享用他的午膳,一边若无其事地加入了对话。
秦容没好气道:“错,你在我眼里根本没有形象。”
路小佳清澈的灰眸里盛满笑意,高马尾在肩头晃荡,扇出少年风流不羁的侠气,连马芳铃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外在形象颇有吸引人的本钱,只听路小佳含笑道:“没形象不要紧,没钱用却是万万不行,再狡猾的小狐狸也会乖乖听猎人的话,秦神医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指哪打哪,管吃管住就行。”
没错,路小佳很穷,非常穷,一场山洪搜刮了他的全部身家,现在吃穿用度都是秦容掏的银子,包括他和马芳铃身上穿的衣服。
秦容眼珠子转了转,努力拿出雇主的气势:“我叫你去哪里都行?”
路小佳坦然微笑:“当然。”
他这么听话这么诚恳,反倒让秦容心里起了嘀咕,抖落一身被恶心到的鸡皮疙瘩,秦容瞧瞧马芳铃的脸色,单方面和路小佳休战,清了清嗓子:“本神医胸有丘壑,不跟你计较,你快点吃,我们还要赶路呢。”
路小佳居然还有点遗憾:“是吗,那就多谢秦神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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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容指示的方向,其实也是马芳铃留给她的地点。
歙州,他们准备去探查多年前席大善人灭门一案。
重新规划路线的时候他们惊喜地发现,这差点要了两人命的洪水居然还送了他们一程,只是方向稍微偏了那么一点点,但无伤大局,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和已经没有丝毫记忆的情人相处起来应该是什么样的?秦容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但她总觉得不该是路小佳和马芳铃这样……
不管失忆之前两人是什么关系,就算是情人,此时也只是刚认识的陌生人,更不用说醒来后还有一丝丝的不愉快。但马芳铃和路小佳两个人精非但没将着小小的摩擦放在心上,反倒一见如故,一路上侃侃而谈,看不出丝毫芥蒂。
唯一不自在的只有一时无法接受两人相处模式的秦容,时不时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一天下来,双脚没走多少路,心却已经像翻滚了十万八千里,看他们两个的眼神都带上了杀气。
好在这段路不长,在秦容的精神崩溃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歙州。
江南的风景总是带着相似的美,细微之处的差异又在对人宣告这是一段新的旅程。
他们一路打听,终于在晌午时分找到了地方。
几座屋舍稀疏地散落在田地间,人烟稀少,几个农民打扮的人在劳作,黄土路边,一个农夫正坐在田埂上休憩,戴着斗笠,双手捧着个大碗,手边还有个食盒和竹水筒,裤腿挽到膝盖,一把沾满泥巴的锄头倒在脚下。
“大爷,我想跟你打听点事情……”
农夫从斗笠下抬起头,瞧着与背景格格不入的三个人,吓了一跳,紧张地问:“你们要打听什么?”
马芳铃柔声道:“这附近曾有一户姓席的人家,人称‘席大善人’,不知大爷可有印象?”
农夫嚷道:“这附近姓席可有好几家呢,你问的哪家?也没听说过什么大善人啊。”
马芳铃叹道:“因为这位席大善人已经不在了,在很多年前,一场大火,夺走了他们全家人的性命。”
农夫呆了呆,立即露出惊惶的样子:“你说的,难……道是那个全家都被烧死的席家?”
马芳铃肃然道:“正是。”
农夫的身子都抖起来,颤声道:“你为什么要、要打听……”
马芳铃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和我的两位朋友,平日里最喜欢探究一些江湖奇案,偶然听说了席家的这桩案子,总觉得内有蹊跷,就想来调查一番。”
他们一身飒爽劲装,又都佩戴者兵器,容姿气质出众,昂首挺胸往那一战,就是正义凛然的江湖侠客,确实很有说服力。
农夫还是有点顾虑:“你们真的要去?那里可是闹过鬼的。”
马芳铃挺挺下巴,周身仿佛焕发着浩然正气:“行侠仗义,又岂会被区区鬼邪吓退。”
农夫琢磨许久,终是相信了马芳铃的话,他长叹一声,道:“席家出事那年,我却不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是从别人口里听到的,这样吧,你们往这条路走下去,约莫一盏茶时间,就能看到两棵大树,树下有间房子,范大娘就住在里面,她年轻的时候在席家做过工,你们还是去问她吧。”
远远地,走到那农夫看不见的地方了,秦容才小声腹诽道:“又装……”
马芳铃依旧维持着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嘴上却道:“哪有,我确实是来调查案子的啊,誓要寻找被黑暗埋藏的事实,为席家沉冤昭雪,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但人要懂得变通,就算有我一点点私心也不影响结果,你说是吧,路大侠?”
路小佳莞尔:“马大侠所言极是,只要能做好事,过程中的一点点小瑕疵是可以原谅的,是吧,秦神医?”
秦容抽搐着嘴角看他们一唱一和,路小佳居然还能分个心出来关心关心她:“秦神医可是身体不适?”
秦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能不能别叫马大侠……”
路小佳和善极了,轻声道:“那秦大侠觉得该如何称呼?”
“……”秦容放弃了,“算了,你们爱怎么叫怎么叫。”说完,一马当先,走到了前面,再也不想看见那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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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武之人脚程快,只半盏茶时间,他们就看到了农夫指的地方。
一座看起了有些年头的小屋立在两棵大树中间,竹制的篱笆正好沿着树将屋子围了起来,院门微敞,院门旁摆放着一把躺椅,一位头发素白的老妇人正闭目休憩,脚边啄米的小公鸡突然抬起头,扇着短翅跳上老妇人的膝盖,被老妇人轻轻拂开。
三人轻声踱步,草叶发出沙沙声响,刚走到院门前站定,老妇人就睁开了眼,温和地望着三位不速之客。
马芳铃拱手问道:“敢问范大娘可是处在此处?”
范大娘坐了起来,嗓音是老年人特有的低哑,沉声问道:“三位贵客远道而来,找老身有何要事?”
马芳铃上前一步,代表三人问道:“请问你早些年间是不是在席大善人家做过工?”
范大娘只看了马芳铃一眼,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你要查席家的案子?”
马芳铃一口应道:“是。”
范大娘沉默了,忽然叹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席家火灾发生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范大娘叹道:“哪能忘记呢……”
“那年端午前,席太太还派小喜给我送东西,她欢欢喜喜地同我说,太太老爷心里非常高兴,过几日就准备祭天酬神,喊我去帮忙……怎知这神无情,天也无情,竟硬生生将所有希望都夺走了。”
她似在埋怨这不公的命运,但语气却平平常常,仿佛也早已明白,在天道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弱小的。
秦容道:“是天灾,还是人祸?席家可曾与什么人结过仇?”
范大娘道:“有些仇,不用结,也会有的。”
秦容默然,动容道:“席家上上下下……就无一人逃出生天吗?”
范大娘道:“没有。”
秦容又道:“那些枉死的人,他们的后事又是怎么安排的?”
“有家的,都被家人朋友接走了,只剩下那些无家可归的,和再也没有家的……大伙先是把他们安置在义庄,但一直在哪里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就凑了凑,盖了个祠堂,把他们安顿进去,总算身后也有个家,不至于变成孤魂野鬼。”
久未出声的路小佳突然道:“闹鬼又是怎么回事?”
范大娘淡淡道:“祠堂盖好之后,受过席家恩惠的乡亲们都时不时会去祭拜,供奉点香火,怎料某天夜里突发一场无名之火,竟将这个祠堂也烧了去,万幸这次被人发现的早,还能保住他们的灵牌。”
马芳铃道:“救回来的牌位又被安置在何处?”
范大娘道:“说来也巧,我们正发愁的时候,出现一个了小伙子,他自称父辈受过席大善人恩德,不仅找来相士测了一块风水宝地,还捐出一大笔钱重新盖了祠堂,救回来的牌位就供奉在了那里。”
秦容问道:“莫非闹鬼的就是这新祠堂?”
范大娘点头道:“没错,新祠堂虽说是个风水宝地,但极其偏僻,一开始逢年过节之时乡亲们也会去祭拜。但没过多久,有人说在避雨的时候,听到了哭声,又有人说瞧见深夜的祠堂里冒出了鬼火,还看见了好多好多影子在哭在笑,闹鬼之事渐渐就传开了。”
马芳铃和路小佳不敬神也不畏鬼,青天白日对这些更是没什么反应,秦容却喜欢听故事,急问道:“也许是有人装神弄鬼呢?”
范大娘缓缓道:“可能吧……后来,目睹过鬼影的几个人都吓病了,再也无人敢去那里。又过了个把月,闹鬼之事渐渐平息,但也没有人敢靠近那个祠堂了,更没有人去追究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时隔久远,本也不指望能获得多少有用的信息,能知道那么多,已算意外。范大娘告知了新祠堂的位置之后,缓缓躺回去,示意她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秦容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她摸摸耳垂,目光飘向马芳铃。
马芳铃面色如常,识趣道:“多谢。”
正准备转身之际,她脚步一顿,忽地发问:“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范大娘闭着眼:“他自称姓祝,名祈,祈祷的祈。”
却听路小佳又问道:“席家幼子又唤何名?”
“颂,席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