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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天灾人祸 ...

  •   山路蜿蜒,两人沿着河道而行,雾气在群山中飘荡,满目青翠经水汽熏染,吸入的空气都被升腾的绿意添加了一丝清爽,与脚下的黏腻正好相反。

      马芳铃皱了皱眉,找了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蹭了蹭靴子底的泥,路小佳打趣的声音就从前方传来:

      “今天怎么如此乖巧?”

      马芳没理他,仔细将鞋底弄干净了,才站直了身子,望望前方无尽的山色,才说道:“你不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路小佳明白她的顾虑,悠悠道:“我的蔷薇露可不是为了赔他老乞丐一只叫花鸡的,他只要愿意喝你的酒,就不会欺骗你。”

      马芳铃不能苟同,路小佳并不是一个多疑的人,却也不是能轻易相信他人的性子,他和老乞丐相识过程一定很有意思,可现在不是探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只能先按下不表:“难道你没听出来他的话里有所保留吗?”

      路小佳淡淡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情,他既已愿意告诉我们情报,又何必再去勉强他。”

      马芳铃目光微动:“想不到你如此善解人意,对朋友这么体贴。”

      路小佳立刻否定:“不,我只是知道他不愿说的事情,是没有人能让他说出来的。”

      马芳铃轻哼一声,道:“可我总觉得老乞丐有所保留的话里面,藏了陷阱等着我们钻。”

      路小佳撇撇嘴,不以为然,道:“难道前面是龙潭虎穴你就不闯了吗?”

      这句话还真点到了马芳铃的死穴,她长叹一口气,不甘不愿地挤出一个字:“……闯。”

      路小佳很满意,笑道:“不就结了,我这个舍命陪君子的人都不在乎,你这个君子还计较那么多。”

      马芳铃眯起眼,瞅瞅路小佳,正准备反击,忽听远方传来一道声音。

      “这位姑娘说的不无道理,因为前面很可能会有我这样的人。”

      语速不快,只是每说一个字,声音就比前一个字更清晰一点,好像一个人正朝这边极速前进,待最后一个字落,他的人轻盈地落在了马芳铃和路小佳的面前。

      这个人约莫二十五六,个子很高,但身材偏瘦,容颜清秀,细长的眼角却仿佛携带了一抹哀思,青色的衣裳下摆被风微微掀起,雾气中他长身玉立,微光从发丝和眉尾穿透而过,勾勒了一身出尘俊逸的风姿,浑身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又虚幻了。

      马芳铃不由地暗中赞叹了一句,好美的轻功。

      多么空灵飘逸的出场方式,却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微妙,只因路小佳眼神中的笑意霎时退散,寒意凝聚,比马芳铃第一次与他相见时还要森冷,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死寂。

      青年还没自报家门,马芳铃心中对他的身份已有一些猜想,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青年手持的剑上,剑在剑鞘中,瞧不见庐山真面目,但看长度,比马芳铃的还短一点,马芳铃一边打量,一边笑着说:“果然一语成谶,来了阁下这么一只拦路虎。”

      青年也笑了,恰似一丝风吹起了书页,笑容又淡又轻,语音随风送来,空灵悠远:“有的人做错了事,却妄想一走了之,在下不得已,只好当一次老虎。”

      来抓一只以为自己逃得掉的兔子。

      被当成小白兔的路小佳突然回神般,嘴角划出愉快的弧度,话中也是三分阴阳怪气:“错事?我杀一个人就做错一件事,不知你指的是哪一件啊,小钟掌门。”

      路小佳嘴毒,击人痛点也是他的强项之一。

      一句钟掌门,也让青年的身份呼之欲出。

      尤其他说“小”的时候,还特意停顿了一下,掌门姓钟,以剑术和轻功见长,和路小佳有渊源的,马芳铃一想,似乎只有点苍派了。

      青年狠狠咬牙,眼神中的阴冷和扭曲的嘴角破坏了他美好的表象,将刚刚塑造的仙气驱散殆尽,狠厉的模样恨不得将路小佳撕碎吃下肚。

      点苍派,一个历史悠久的江湖大派,上任掌门钟碧霄,是个有名剑痴,若是遇上好剑,就一定要借来看一看,瞧够本才肯放手;若是遇上用剑的高手,就一定要和对方切磋切磋,纠缠不休,直到过足瘾为止。有段时间,江湖上使剑的高手,各个都绕着她走。

      幸或不幸的是,她遇见了路小佳。

      彼时,路小佳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剑客,带着一把不起眼的无鞘剑,却不知怎么被钟碧霄盯上了,她纠缠了路小佳三天三夜后,直到路小佳不耐地冷笑:“我不会点到即止的比试,我只会杀人。”

      钟碧霄怎么可能会被这句话吓退,当场就立下生死状,与路小佳展开了一场对决,在江湖传言里,那是一场空前绝后、精彩绝伦的比试,但具体的过程到底是什么样的,无人知晓。

      因为不仅是路小佳,在场的三位见证人都未曾透露只字片语,无论谁去逼问,都得不到答案,即使那个人是钟碧霄的儿子,也是一样的。

      但是结局却非常清楚明了,钟碧霄败了,死在了路小佳的剑下。

      在路小佳成为令人胆寒的杀手之前,这一战,先为路小佳赢得了“天下第一快剑”的美誉。

      钟渺仓促之下接任掌门之位,但一直未曾忘记过一件事,为人子女,为母报仇,天经地义,自然无人敢置喙。但钟碧霄既已立下生死状,生死自负,任何人都不能再追究,就算是钟渺也不能。

      如果钟渺执意要为此事攻击路小佳,不仅动机为人诟病,连钟碧霄的名誉也会受到影响,名门正派的人,最在乎的就是名声了。

      马芳铃以前听过钟碧霄的种种事迹,对她有几分钦佩之情,叹口气,有点打圆场的意味,道:“我们要从这里过去,烦请阁下让一让好吗?”

      钟渺深吸几口气,胸膛的起伏平静了些,将脸上愤怒重新隐藏,他断然拒绝:“不能。”

      深山老林,只有他们三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她知,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道理说再多也无益,马芳铃只能指出他最在乎的一点:“你难道不在乎钟掌门的名……”

      她话还没说话,忽然一个男人从后面飞了过来,重重地落在三人中间,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个男人痛苦地哀叫着,双腿在地上蹬了几下,两手艰难地撑着,努力挣扎想要爬起来,他惊惶地抬起头,即使脸上沾满了泥水,马芳铃还是一脸就认了出来,正是昨夜在客栈想要攻击她的那个小喽啰。

      钟渺冷冷地问他:“你看清楚,是不是这两个人杀了点苍派弟子王大鹏,还打伤了我们十多个兄弟?”

      见到路小佳和马芳铃,小喽啰又惊又惧,浑身颤栗,恨不得马上逃跑。但显然他更害怕站在他身后的钟渺,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然而怎么努力,发软的双腿都直不起来,他只好趴在地上哭诉:

      “……掌……掌门,就是……这两个人杀了……大……王师兄,还打伤了……我们十多个……同门……”

      王师兄?同门?

      马芳铃哭笑不得:“你们是点苍派的?点苍派难道还能收死人为徒不成?”

      钟渺冷冷道:“告诉他们两个你们什么时候加入点苍派的?”

      小喽啰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一……一个月前。”

      小喽啰当然不是自愿飞过来的,把他扔过来的人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自然而然地停在了钟渺的身旁,和马芳铃正对面。

      这是一个女人,匀称结实的身材看起来比旁边的钟渺都要壮上几分,和钟渺的苦瓜脸不同,她不仅相貌和气,整天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看起来是十分好说话的人,只有吃过她亏的人,才知道这副平易近人的外表全是迷惑人的假相。

      她拍手的时候,马芳铃已将她的双手观察了个彻底,一双大手,却光滑细腻,掌心厚实,指节分明。

      纵使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马芳铃还是要确认一下:“我只希望你不要是小弥勒陀明。”

      她客客气气地回应,甚至还有愧疚:“让你失望了,正是。”

      马芳铃苦笑道:“点苍的家事,外人插手不太好吧。”

      陀明好声好气地向她解释:“他是我的丈夫,为他排忧解难是理所当然的吧!”

      马芳铃大吃一惊,问道:“丈夫?你不是出家人吗,什么时候还的俗,什么时候成的亲?”

      陀明两个问题做一个答案:“一个月前。”

      马芳铃哑然失笑:“一个月前真是个好日子,发生了这么多好事。”

      陀明微笑点点头,道:“一个月后的今天也是好日子,还会发生很多好事。”

      这个借口实在不算高明,甚至还有点拙劣,以钟渺的地位,做这种狗急跳墙的事真的很有损身份,但今天,他是铁了心要找路小佳的麻烦了,王大鹏不过是正好送上门的借口,至于他们一伙到底是昨天还是一个月前加入点苍派的,钟渺说是,这破地方难道还会有人站出来反对不成。

      马芳铃也不当这个和事佬了,谁惹的麻烦谁来解决。她瞥一眼路小佳,路小佳老神在在,一点都不将三个人放在眼里。

      他这副态度完全是火上加油,幸好钟渺还没被怒火冲昏头。

      没有万全的把握,贸然与路小佳交手无异于送死。

      四个人站着,一个人趴着,渐生的肃杀之意将五人环绕,逼得山地沉寂,飞鸟静默。

      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响动,趴着的小喽啰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四人神色同时大变。

      原本静静流淌的河水被这阵响动搅得湍急,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掺杂了缕缕浑浊,远方传来不安的轰鸣,好像未知的怪物在朝这边走来。

      现在必须立刻马上离开!

      四个人难得在此时达成了共识,然而一个人也没有动作。

      马芳铃和路小佳位置不太好,靠近河岸边,如若马芳铃身体状态良好,河面再宽,河水再急,飞越过去也不是难事,问题现在她内力全无……路小佳倒是带着她走没有问题,在没有两个高手环伺的情况下。

      小喽啰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求生的本能让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足并用爬起来想先行逃命。

      他一动,就好像打破了规则。

      陀明仍然满面笑容,双手轻轻推开,在外人看来,很慢很慢,明明一个平平无奇的动作,却将上下左右全部封锁,她似乎明白了马芳铃已无退路,想要凭借地势把马芳铃擒住。

      恐怖的怪物终于显出了真面目,污浊浑黄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着山地,所到之处山石树木尽数被吞没,没有东西可以逃开,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

      突见一道银光从侧方袭来,迅疾无声,直击陀明的左手,三人佩剑,这冷默迅疾的剑光正是出自路小佳之手。

      旁人的剑,陀明或许可能用单手与之硬拼,但面对路小佳绝不敢托大。

      她会选择缩回手,还是避开,亦或者双手挟住剑身?

      无论她用何种方法,路小佳都会将包围撕开一个口子,只要短短一瞬间,马芳铃都能趁机脱离。

      但陀明招式没有丝毫改变,她居然想用一只手去领教路小佳电光般的快剑,即使在路小佳削去手腕的威胁之下,她依然不放弃马芳铃。

      恐怖的威压密密麻麻笼罩着马芳铃,陀明浑身仿佛没有任何破绽。

      不,有的。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无视路小佳,不管多微小,只要她的精力分出了一丝,无懈可击的气势就会有细微的松动,而马芳铃绝不会错过。

      她以剑为矛,刺破这个空隙,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一点暗光流星般划过,正正好飞在马芳铃的面前,阻止了她的去路,危急之间,马芳铃手中剑比大脑先反应过来,极速回转击飞了这颗暗器。

      另一头,陀明与路小佳也瞬间分出了胜负,暗器拖住马芳铃的那一刻,陀明得到了喘息,她连忙抽回双手对付路小佳,虽然还是慢了一步,但好歹保全了左手,那一剑在她手中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暗器不仅拦住了马芳铃,也给了陀明再次出手的机会,血淋淋的伤口仿佛没有对她造成丝毫影响,并且这一次将不会有任何障碍。

      因为钟渺也终于在此时出手了,陀明出招、路小佳出剑、马芳铃飞身而起……这几乎都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他虽失了先机,却也不会再给路小佳解围的时间。

      前面是陀明,后面是洪水,马芳铃退无可退,在这一瞬间,她忽然下了决定。

      脚尖轻点,她的身体鱼跃后翻,身子飞起的同时,她把剑横挡在胸口,陀明的双掌及时追了上来,猛烈地击中了她的胸膛,她整个人加速飞了出去,忽然另一个白色的身影也一跃而起,在马芳铃落水之后,也跌入了水中,两个人的身影瞬间被翻涌的洪水淹没。

      原来是路小佳,他一见马芳铃跳起,就明白了她的心思,钟渺的剑刚到眼前,他的人已经纵身一跃,扑向马芳铃。

      钟渺也跟着腾空而起,心心念念的仇人就在眼前,他不可能放弃。

      提前就任点苍掌门是意外,但钟渺从小也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剑术和轻功都不辱没这个身份。如果没有意外,也许十多年后,他会安安稳稳地从钟碧霄手中接过这个重担,将点苍派发扬光大。

      路小佳人在空中,避无可避,也不想避,钟渺精准地刺中了路小佳的后腰,剑才入三分,一个浪头就掀了过来,钟渺似乎也要跟着葬身洪水之中,一只大手忽然从后面猛地抓住钟渺的衣领,将他揪了回去。

      没有人敢耽搁,陀明、钟渺、还有那个小喽啰在这生死关头,不约而同将身体的潜能激发道极限,与死神赛跑。

      狂奔了好久好久,直到确认没有生命危险了,他们才停了下来。

      三个人的轻功各有特点,点苍派的轻功以身形优美闻名,使出来像一只在水中滑行,没想到那个一脸畏畏缩缩的小喽啰居然也能使出这么灵巧的轻功,明明没什么大的肢体动作,却能瞬间出现在三丈之外,他的功力也不仅体现在轻功上,而刚刚那只射向马芳铃的暗器就是他的杰作。

      相较之下,陀明的内力虽然是在场之人中最深厚的,轻功就无甚出彩,实用但不好看。

      他们站在高处的安全地带,身上湿了大半,颇有些狼狈,却无人在乎,三人远远凝望着残暴的洪水,马芳铃和路小佳渺小的身影早已被如万马奔腾的河水吞没,遍寻不到一点痕迹。汹涌水浪吞噬着一切,马芳铃和路小佳说到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怎么能与天灾抗衡。

      良久,陀明才第一个出声道:“马芳铃受了我一掌,路小佳中了你一剑,又跌入这洪水之中……能有多少活命的机会?”

      “小喽啰”的外形不变,气势却已经截然不同,他一张口,声音也完全变了,显然是有人乔装而成的,其他两个都是知情人,他却也没有揭开自己的真面目,还是用这张脸,缓缓说道:“没看见尸体,就不能大意。”

      最不能接受的是钟渺,这次能将路小佳一军,是天赐良机,回到山下,干扰因素太多,顾忌更多,绝对不可能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路小佳逃走,如何叫他甘心。

      钟渺突然回头,责骂小喽啰道:“你的暗器为什么不射路小佳?”

      “小喽啰”轻飘飘地瞄他一眼,无视他的迁怒,淡淡道:“射路小佳,路小佳一定可以避开。射马芳铃,她纵然能躲开我的暗器,也绝对躲不开陀明的双掌,路小佳如果想要救她,就会露出破绽……”他长叹了一口气,“你的剑要是刺得再深一点就好了。”

      钟渺何尝不想,只要再有一点点时间,一点点时间……他咬紧牙关,满是悔恨。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那群人处理好了吗?”

      “小喽啰”轻描淡写道:“他们如果还想要保住自己的另一只耳朵,绝对连梦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钟渺仍然不满意,也许只是想借机发泄一下失手的怒气,他低吼道:“为什么不全部杀了!”

      “小喽啰”轻叹一声,对这种无理的要求也很无奈:“杀了固然一了百了,可你是名门正派,不要老想着干这种不符合身份的事好吗。”

      “身份,身份……”钟渺喃喃重复了两句,突然破口大骂,“狗屁身份!”

      “小喽啰”耸耸肩,明智地决定不接这茬。

      陀明却主动去触这个霉头,她笑吟吟地把流着血的左手搭在钟渺的肩上,谦逊又有礼:“夫君,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欠你的,我现在也还清了。休书过两天我会寄到点苍去的,请一定注意查收啊!我还有事,就不陪两位了,后会有期啊!”

      说完,也不等钟渺回应,径自扬长而去。

      好在,也无人想要回应她,避免了一场尴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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