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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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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瞬间,马芳铃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天地间忽然昏暗无光,整个世界只剩了下水,和水。
马芳铃讨厌被动,地利人和皆失,与其被两面夹击,还不如自己先一步跳进河里另搏出路。
这绝不是走投无路后的鲁莽之举,她虽是在大漠长大,对水性却十分精通,当初雷火堂联合路小佳在湖心中设下圈套,她还能够带着顾西砚从湖中全身而退,也正是仰仗这项技能。
水中最可怕的是什么?
没有空气,难以呼吸。
但凡内息深厚的武林高手,都有一套独特的调息之法,可以在水中屏气很长一段时间,马芳铃也不例外。
只可惜她内力被封,能够在汹涌的洪水中支撑多久也未可知,在入水之前的一刹那,她只能调整好身体状态,去迎接这次死亡挑战。
即使已经设想了最糟糕的情况,实际情况还是会比想象中的坏一万倍。
她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桶里,这个大桶被从千万丈的高山上扔下去,山坡上怪石嶙峋,石头要谋杀桶,桶要谋杀她。
激烈的洪浪中,更还有无数可怕的暗器——树干、石块、惨死的动物尸体……就连一颗小小的沙砾,都能在水流的加速激化之下,带给身体巨大的伤害。
但,千万不能去对抗,也无法对抗,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
她强忍着巨大的眩晕和伤痛,努力将大脑放空,身体放松,随波逐流,放纵一切外物对自己行刺。
突然,有人紧紧将她抱住,闭着眼睛,马芳铃也能感觉到抱着她的这双手是多么用力,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世界里,两个孤魂野鬼互相成为彼此的依靠,一起沉沦。
混沌的黑暗中,他们两人都丧失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芳铃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的时候,底下忽然涌出一股水流将他们往上推,一把推出了水面。
终于呼吸到了活命的空气,还没来得及睁眼,又一个浪头打来,将他们拍回了水中。
不过他们明显感觉到,水势较之前有所减弱,不再那么凶残,只是动荡得更频繁了,他们就这样顺着无序的水流浮浮沉沉。
又一股大浪袭来,这一次,两个人没有再被打下去,悬浮在了水面,眼疾的路小佳迅速地发现了前方不远处冒出水面的一截桥墩子,桥已经被冲垮了,只剩下这一点尸体在苟延残喘。
路小佳搂住马芳铃,微微倾斜身体,借助水流猛一发力,就蹿到了桥墩子旁边。
两个人靠在桥墩子上,路小佳这才抬眼瞭望四周,水势仍旧凶猛,好在这一段地势平缓,让两人得以喘息。
只是水面宽阔,在这湍急的水流之中想要脱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路小佳在心里叹气,怀里的马芳铃也在此时缓了过来,她呛了好几下,才微微睁开眼睛,路小佳低下头,帮她把挡视线的发丝捋到耳后,马芳铃面无血色,唇色苍白,身体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失温而有些微颤抖,但神色依旧镇定,急促呼吸逐渐平静,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她也曾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风浪,不会轻易被一场洪水打倒。
马芳铃环视一圈,大致明白了现在的情形,她低声问道:“能到岸边吗?”
路小佳实话实说:“没有借力点,有点麻烦。”
马芳铃“哦”了一声后便再无下文了,两人心知肚明,和老天爷对抗,除了尽人事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时机,现在除了等待,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他们并没有等多久,云层越来越厚,天色也越来越暗,风声也越来越大,忽然,原本已经平静了些的水面又开始上下翻涌,马芳铃和路小佳对视一眼,顿知不妙。
大雨毫不留情地落下来,砸进水里之后,更为洪水提供了肆虐的资本,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生疼,但和洪水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浪头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大,若不是两人紧紧靠着桥墩子,早被掀翻了,但这个脆弱的依靠又能坚持多久?
老天似乎觉得还不过瘾,一根双人才能抱住的大树不知从哪里被洪水连根拔起,随着波浪上下翻滚,仿佛洪水扬起了一双巨手,摆弄着大树猛地向他们砸来。
危急关头,马芳铃和路小佳的身体本能一瞬间下达了指令——沉下去。
沉入水中固然危险,但总比被砸死好,两位武功盖世的大侠最后是被树干打死的,那可要成为经典流传的笑话了。
他们还未有动作,一直支撑着两人的桥墩子终于不堪重负,断了。
着力点突然消失,马芳铃和路小佳一瞬间猝不及防,未及反应便被洪水裹挟着冲走,自然也来不及沉入水中躲过那凶器。
马芳铃的视野里只剩下了狠狠向她砸来的树干,和路小佳伸过来的一只手。
路小佳还没睁眼的时候就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的。
他睁开沉重的双眼,大脑还是一片迷糊,入眼的是模糊的色彩,睁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往复好几次后,他才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紧紧抓住一个女人的手,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这样紧紧地、好像要永远失去她一样,死死地抓住一个女人的手。
路小佳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的肢体不听他的使唤,两人交握的手纹丝不动。
路小佳也不得不暂时放弃,决定先弄清楚状况。
他现在似乎躺在一条河边,两个人半身几乎都浸在水里,河水呈土黄色,浑浊不堪,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双腿,难怪两条腿好像没知觉了。
和他手牵手的女人发丝凌乱,纵使双眼紧闭,面无血色,路小佳依旧可以辨认她的容颜。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秀丽的脸庞,姣好的容颜,苍白的嘴唇,睡着的样子恬静安宁,但路小佳却莫名想看看她睁开眼睛动起来的模样。
就像听到了他的心思一样,女人的眼睫毛微动,眼皮轻颤,慢慢地张开,露出眼中茫然的目光。
和路小佳刚清醒时一样,无知又迷茫。
眼睛眨了又眨,那乌黑的双瞳里面忽然变成一片清明,戒备地望着路小佳。
她想要收回被路小佳紧紧握住的手,却也是不听使唤,反倒是路小佳的身子恢复了知觉,自觉地先松了手。
女子撑着仍然有些麻木的身子,警惕地打量路小佳好几圈,接着又观察起了周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久她又将视线转回到路小佳身上,美目用力瞪着他,非常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马芳铃的脑袋里面充满了疑问,她昨晚明明和叶开在沙漠中相遇,怎地一觉醒来,居然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还是在山林里,在河边,她肯定万马堂附近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
还有,她为什么会和一个男人紧紧地牵着手,从僵硬的手指判断,他们绝对握了很久很久。
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脸长得倒是不赖,可惜长发乱七八糟,和鸟窝有的一拼,本白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来底色了,紧紧贴在他身上,不仅破损不堪,还沾了厚厚一层泥沙,再俊俏的脸也潇洒不起来。
但他表现得如此闲适自在坦坦荡荡,甚至还有闲心梳理了下杂草般的马尾,才抬起头来直面马芳铃不友好的目光。也许是灰色淡漠的瞳仁中透出的一点戏谑之意,也许是轻抿嘴角的淡淡笑容,也许是他活动身子骨的时候不自觉从喉中发出的两下嘶鸣引出了一点孩子气,让人忽略了他现在狼狈的外表,只想拨开那碍事的发丝,捧着他的脸,看清楚那双眼。
但不知为何,马芳铃却觉打从心底对这笑意升起了一丝不爽。
她扫过眼前人腰部衣物上凌乱的土黄色中夹杂的点点暗红,压下心底的不快,挺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戒备,身体也不自觉地做出防御的状态,不料却令她大吃一惊,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内息居然空荡荡的,真气被冻结在四肢百骸,调动不了分毫。
马芳铃心下大骇,面上的一丝慌乱立即被她很好地隐藏起来,她沉下脸,凶狠地瞪着眼前人,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没想到他好整以暇地盘起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抬起眼,淡淡回道:“在问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
马芳铃反应也不慢,立刻反击道:“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也该先报上自己的。”
男子摊开手,无辜说道:“我并没有说过我想知道。”
马芳铃白他一眼,嘴上不甘示弱:“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而已,也不是很想知道。”
说完,马芳铃站起来,谨慎地又将四周打量了一番,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鬼地方,她喃喃道:“这是哪里……”
在男子开口之前,她又快速说道:“你不会还要我先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你才肯说这是什么地方吧?”
男子忍住笑意:“这倒不用,因为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马芳铃又瞪了他一眼,说道:“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地了。”
男子点点头,纯真又无辜的模样:“正是如此。”
大部分时候,马芳铃的怒火都是假装出来的,因为她是一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但此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小股愠怒被这个男人三言两语勾了起来。
而且她无需刻意压制,因为这正是她现在要扮演的角色。
她头一低,目光一凛,准备先发一场飙。
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从树后绕出来,
一边走一边埋怨道:“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真是让我一通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