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得来全不费工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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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芳铃闻声，回头望去，老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乱糟糟的头发中，只看得到胡子拉渣的下巴和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双眼。
老乞丐打了个大大哈欠，即便他刚刚喝了一壶路小佳价值千金的蔷薇露，对路小佳仍然没有好脸色：“你居然还能活蹦乱跳，雍和盟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路小佳抿唇轻笑：“坏人当然是要贻害千年的。”
老乞丐看上去和路小佳很熟络，也不跟他绕弯子，道：“我听说是马芳铃要找凶手，你跟着做什么？”
路小佳道：“最近比较闲，管管闲事。”
老乞丐道：“我却正好相反。”所以你小子有话快说。
路小佳也不客气，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在面前展开，纸上画的东西并不复杂，水纹状的线条，缠绕交错，成了一个圆环，好似一个符咒。
“你可曾见过这个图案？”
老乞丐探过头来瞧纸上画的东西，陷入了沉思，良久，才缓缓道：“有点印象，但一时不能确定到底在哪见过。”
路小佳低声细语，慢慢提示他：“时间比较久远，约莫十多年前，或者十五年前，地点可能在汾州到青州一带，你再好好想想。”
老乞丐紧锁眉头，又过了好久，眉头才舒展了点，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这个图案的？”
路小佳道：“一块碧纹棉玉打造的长命锁上面。”
老乞丐道：“我却是在一块粉晶环佩上看见的。”
一直未出声的马芳铃突然问道：“是谁的？他人又在哪里？”
老乞丐缓缓道：“一个大善人，据我所知，他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要找的人已经死了，马芳铃和路小佳脸上却没有惊讶，似乎早就意料到了。
路小佳晃晃脑袋，叹气道：“为什么好人总是不长命呢？”
老乞丐道：“因为你这样的坏人太多，又总是活得太长。”
马芳铃打断他们的插科打诨：“这位大善人是怎么死的？”
“他们全家都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死的。”
火是最好的肃清者，大雨能冲刷干净的，火也可以消灭殆尽，但雨不能人为，火却可以。
马空群干过这样的事，马芳铃自己也干过。沉默了一会，马芳铃忽视路小佳投来的戏谑目光，又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乞丐眯起眼，在慢慢回忆：“有一年，我正好流浪到歙州，唉，前一年发了水灾，收成不好，谁家里能有多余的一口饭施舍给一个乞丐呢，也算老天开眼，我就快饿死的时候，居然碰上了一位姓席的大善人在赈灾布施。”
“席大善人知道我是丐帮的人后，还恭恭敬敬地把我请回了家。”
路小佳勾起嘴角，笑问道：“怎么，还怕你没吃饱？”
老乞丐摇摇头，缓缓道：“席家有一位幼子，先天不全，年过七岁，身形却还如三岁幼童一般，连走路都学不会，而且身子十分孱弱，经常发病，喘咳不止，出生后不久，就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好几次，请了无数名医，都无计可施，有人甚至预言他活不过三岁。”
马芳铃奇道：“但你遇见他的时候不是已经活到了七岁？”
老乞丐道：“没错，天可怜见，席家幼子周岁之时，席大善人得到了一位云游道姑的指点，指出席家祖上发家之时，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损了阴德，最后报应到了后代身上。”
路小佳的话语意味深长：“然后他们开始做善事积福德，妄图从阎王爷手里抢一条人命。”
老乞丐的语气就很温和，毕竟这家人当年有恩于他：“无论动机如何，他们总是做了许多好事，谁也没办法去苛责救子心切的父母。”
马芳铃又问道：“这个符咒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老乞丐说道：“这个符咒也是那个道姑留下来的，好像叫……清心、清魂咒，驱除邪祟，保命静心，这个符咒一共有三个，分别刻在一个长命锁、如意环、护身牌上面。”
路小佳奇道：“既然他的幼子性命已保住，席家又请你做什么，难道你会治病？”
老乞丐轻咳一声，话语中流露出一丝羞愧：“不知道是道姑留下来的符咒起了效用还是行善积德真的有用，那孩子的命居然保住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而且因为有那道姑的先例在前，席家居然相信其貌不扬不露相的才是真人，于是以为……”
路小佳笑着接到：“于是以为你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想让那孩子的病彻底治愈。”
老乞丐抓抓头发，喃喃道：“那些年，为了生存，我也做过不少坑蒙拐骗的事情，但还是不能昧着良心去欺骗两位不惜一切只为救孩子的父母，只好随便留下一本强身健体的心法，第二天天不亮就灰溜溜地就跑了。”
马芳铃问道：“你又如何得知他们全家惨遭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老乞丐又长叹一口气：“几年过去，偶然之下我又回到了歙州，突然想起席家，就想去看看，却没想到席家已经成了一处废墟，打听之后才知道那年端午突生一场大火，将席家烧了个干净，无人生还。”
“天灾还是人祸？”
老乞丐闭上眼，摇了摇头，道：“没有人知道，火是半夜里突然燃起来的，等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完全失控，只能眼睁睁看着席家化为乌有。”
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纷争的江湖中，这绝不是第一起灭门惨案，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无数因果在一次次寻常的故事中堆积，又一次次在血泪中爆发，永无止尽。
路小佳忽然出声：“你刚刚说，这个清魂咒一共有三个。”
老乞丐点点头，道：“没错，除了你见过的碧纹棉玉和我见过的粉晶环佩之外，应该还有一块护身符。”
路小佳问道：“什么样的护身符？”
老乞丐摇摇头道：“我并未有幸得见，因为当时护身符还没制好，但是席大善人非常高兴，说是一块非常罕见的宝玉，一定能够护佑他孩子的性命。”
会是什么？唯一可以确定是，一定是价值不亚于碧纹棉玉和粉晶环佩的宝物，引人觊觎的稀世之珍。
路小佳和马芳铃对视一眼，这一趟又有了新的线索，目的地也已明确，纵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可能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来了，马芳铃和路小佳还是决定要去探查一番。
老乞丐忽又道：“你们要去歙州？”
路小佳没有隐瞒：“对。”
老乞丐随口拜托道：“为我上一柱香吧。”
路小佳怎么会看不穿他的心思，说道：“你不用过于愧疚，就算你当年提醒了他们，结局也不会改变的。”
老乞丐勉强笑道：“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路小佳轻哼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道别之前，马芳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没有，这十多年来，你们是第一个拿着这个图案来问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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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两人是并排而行的，不知不觉间，马芳铃竟落了路小佳一步，因为马芳铃一路上胡思乱想，步伐稍稍慢了一点，巧的是，她所想的也正和身前之人有关。
提出让路小佳帮忙，不过是一次试探。
路小佳是一个杀手，却与世人印象中孤独、阴暗、低调的杀人工具截然不同。
他一点也不阴沉，也喜欢笑，爱穿白衣服，爱吃花生，行事乖张高调，有很多奇怪又随心所欲的规矩。
他出现在江湖不过是近年的事情，和点苍派掌门的一场对决，让路小佳一战成名，自此，他的一举一动都成为了江湖人津津乐道的茶余饭后。
但他暴露出来的越坦荡，他想藏匿的东西就越隐蔽。
至少马芳铃现在已经知道，他要藏起来的其中之一是什么，但路小佳身上，还有太多太多的谜团，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要爱上解谜了。
她的目光变成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灼热，一向泰然自若的路小佳也有点招架不住，想忽视都不行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马芳铃回过神来，十分自然地接话：“在想你交游广阔。”
路小佳笑道：“你莫非是在羡慕？”
马芳铃承认了：“有一点，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和一方青是朋友。”
路小佳漫不经心地道：“路小佳是一个杀手，世人只要知道他杀过什么人就够了，不必记得他交过什么朋友。”
马芳铃道：“担心你的仇人找他们寻仇？”
路小佳道：“顾虑这些的也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马芳铃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安心道：“还好我不是你的朋友。”
路小佳觉得好笑：“我也从来没把你当作朋友。”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今晚的落脚点，路小佳脚步不停，长腿一迈，跨过门槛，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临近深夜，店小二困得趴在柜台上打呼噜，均匀的鼾声淹没在大厅的嘈杂中，大厅内四五张桌子旁，胡乱坐着十多个容貌凶恶的男人，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粗壮的手臂和胸膛将他的衣裳撑得鼓鼓的，一群人喝酒划拳，和夜市还要热闹。
马芳铃进来之后，整个客栈突然静了，不怀好意的目光化为蛞蝓，爬过她的发丝、脸庞、手腕、裙角，只在剑鞘上停滞了一会儿，又迫不及待地向下滑。
这些眼神的含意不仅马芳铃懂得，路小佳也也懂得。
他稍稍回头，马芳铃倚在柜台上，面色疲倦，打了个呵欠，眼皮上下打架。
路小佳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收回，敲了敲柜台，被惊醒的店小二一个激灵，还没睁眼就条件发射般嘟囔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路小佳吩咐道：“我要两间客房。”
待看清面前的人，店小二更是已完全清醒，一瞬的惊讶之后，忙不迭应道：“好勒，客官请跟我来！”
没走出两步，店小二就撞在了一堵人墙上。
“哎呦！”店小二哀叫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听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朋友，对不起，今夜这里已经没有空房了。”
刚刚还在喝酒的光头壮汉高山般立在三人身前，他拦住的人是店小二，说话的对象是路小佳，双眼瞧的人却是马芳铃，在他身后，十多个人默契地猥琐大笑。
路小佳低下头，向店小二确认：“真的没有客房了？”
壮汉不是掌柜，有没有客房不由他说了算，但店小二捂着鼻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缩着身子躲到了一边，不敢面对路小佳。
见此情景，壮汉得意地大手一挥：“今夜所有的客房，我都包了。”
路小佳懒洋洋抬眼，叹口气：“这位朋友，可否匀两间给我们呢？”
壮汉“哈哈”大笑，道：“你都说是朋友了，当然没问题，你住那边”他比着大拇指往后面一指，露出恶心的笑容，垂涎地望向马芳铃，“那个有个猪圈正适合你！大美人嘛，和我住……”说着，就伸出手，越过路小佳，想要抓马芳铃的肩膀。
但他什么也没抓到，本该在眼前的马芳铃眨眼间就退到了他的手够不到的地方，慵懒地靠在墙边，一脸倦容，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样子。
“快点，我困了……”马芳铃懒洋洋催促道。
壮汉眼都直了，根本没注意马芳铃说了什么，接收到讯息的路小佳，轻哼了一声，抱臂而立，挡住壮汉的视线，笑道：“好吧，今晚我们住哪我不知道，可我相信你，一定是住在棺材里。”
“什么！”
小喽啰们大怒，吼着拍着桌子站起来，“刷刷刷”围在壮汉身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表情，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是在找死。
壮汉这才把黏腻恶心的视线收回来，吩咐手下：“这男的就交给你们了，随便怎么样都行。”
说完，就想越过路小佳，不料眼前一花，身子无法控制地晃了一下，待身子站定，他定睛一看，自己居然陀螺般转了个圈，面前还是笑眯眯的路小佳。
被戏耍的壮汉大怒，举起手中的刀就向路小佳砍去，他根本没看清楚路小佳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身子又晃了一晃，本该稳稳砍向路小佳的刀，重重地劈在了路小佳身旁一个小光头的肩上，小光头大声惨叫着倒下了。
豆大的汗珠从壮汉头上落下，他虽已明白自己不是路小佳的对手，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他不能在自己的手下面前丢人。
他的心在哆嗦，硬着头皮振臂一挥，大声叫道：“……给我一起上，男的打死，女的……赏给你们了！”
路小佳的动作极快，除了马芳铃谁也没看清，喽啰们只看到了老大砍伤了自己人，还在纳闷的时候，忽然听到老大的命令，血腥和欲望总能激起人心底被压抑住的暴虐，他们扭曲着脸嚎叫着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可以显而易见的胜负，这十来个小混混，无论哪一个人在路小佳手下都走不过一剑，但路小佳故意存了戏弄的心思，他笑着在毫无章法的围攻中穿来游去，每一把向着他而去的刀刃，最后都落在了别人身上。
惨叫声四起，再没有眼力劲的人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其中一人哆嗦着躲开了与他脑袋只有毫厘之差的利刃，吓得瘫倒在地，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了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的马芳铃。
求生的本能让他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大刀，冲了过去。
但他似乎忘了，马芳铃手中也是有剑的。
这把剑下一刻死死抵住他的胸膛，与心脏只隔着一层剑鞘的距离，他一动也不敢动，只听到心脏凶猛狂跳，快要自己凑上去被剑鞘戳破了。
马芳铃就在此时睁开了双眼，眼中完全没有他这个人，不耐地望向路小佳，又催了一遍：
“快点！”
路小佳还有点意犹未尽，但现在跟马芳铃唱反调不是明智之举，没办法，路小佳只好出手，刺出了第一剑。
他的剑也抵在了壮汉胸膛同样的位置上，只可惜这柄剑没有剑鞘，剑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子，从后背露了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祭奠已经死去的人。
直到死，壮汉都不敢相信，他的身体从路小佳的剑上慢慢脱落，重重倒在了地上。
沉甸甸的躯体与石板碰撞，沉闷的响声终于唤醒了其他人的神智，这群人大叫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路小佳却不让他们走得轻易。
“站住！”
十余人立刻齐刷刷跪下，哀叫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路小佳对他们的命没有兴趣，他朝地上的尸体指了指：“抬走，我不喜欢和尸体睡在一起。”
只要自己不变成尸体，抬谁的尸体都没有问题。一群人急忙爬起来，七手八脚拖着壮汉的尸体离去，还没走出大门，却听马芳铃又出声道：“等一等。”
小喽啰们哭丧着脸：“……大……大侠，您还有什么吩咐……”
马芳铃扬手扔了一件东西过来，稳稳落在了尸体的胸口上面，还没凝固的血液一下子将它染红了，却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马芳铃淡淡道：“记得买一口好点的棺材。”
小喽啰们不敢不从，他们急忙又抬起大汉的尸体，深怕慢了一步，马芳铃会让他们也睡在棺材里。
今夜总有一个人的归宿要是那冰冷的棺木，这个人既不是路小佳，也绝不会是马芳铃。
因为他们两个人已经躺在了温暖舒适的床上，整间屋子比躺在棺材里还要安静，马芳铃缓缓闭上了眼睛，她需要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