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国的日常》计文修

3、第三章 【当铺】

　　“唉好嘞，要去哪个当铺，协昌的还是恒文的，死当还是活当？”
　　“师傅怎么称呼？”“姓黄，叫我黄师傅就好。”
　　“我是刚来上海，对这些也不是很懂。师傅帮我介绍一下协昌吧！”
　　“协昌啊…大上海有名的老当铺，万历年间就成立了。死当的价钱比别的铺子高一点，如果活当的话，按月份大小一份六厘。”
　　“那就去那吧对了，黄师傅到了地方。还要劳烦你再等等，车钱可能要迟一点才能给你！”
　　“知道知道，哪个去当铺的不这么说？”黄师傅理解的挥挥手，不是很在意。
　　像他们干人力车这行的，眼睛都很毒辣，因为每天都要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外表光鲜但付不起车钱的也大有人在。
　　黄师傅是个很健谈的人，从冬天吃腻了大邦菜，讲到百乐门歌舞，搭几句话就能从天南聊到海北。
　　王今河才知道，现在浦东大街空着的只有南路324号和325号，这本来是一个白俄女房东的产业。
　　结果租客和男房东闹出了点事，这才腾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后，王今河当即决定，把表当了就去看看。
　　———
　　1920年是北洋政府统治的时期，撕开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的表相。
　　民不聊生、政治黑暗、腥风血雨到几乎没有秩序，才是真正的民国。
　　那些失势下野的军阀政要、前清王公们，纷纷携带家财连夜逃难，扎堆涌入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地盘。
　　法租界比合法租界安定的多，所以房子一直很紧销，他想立马站稳脚跟，以免夜长梦多。
　　当行距离商埠还是有点距离的，穿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王今河安静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老上海风光，不是只有两色的黑白岁月照片，每个人每条街景都有着鲜活的颜色。
　　这个时候，上海滩的酒坊、酱油铺、豆腐坊等等手工行业都还兴盛。
　　又穿过一条满是排挡、商铺的大街，协昌典当行一点点出现在了眼前。门口蹲着两座凶神恶煞的石敢当，院子占地好几亩，头顶是一块大大的牌匾。
　　看着就特别气派
　　门是永远打开迎客的，王今河踏上台阶，步入内堂。
　　当东西的木台子起的很高，上面刷了一层光亮的黑漆。几根木棍竖下来做遮挡，交易的地方掏个空，形式和现代银行差不多。
　　一块欧米茄机械表，做工精巧、样式新颖。王今河卖的很痛快，一共是三百四十九块大洋，到手是三百五。
　　老掌柜给凑了个整，还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眼镜戴上，颤颤巍巍的摸了摸表盘，喃喃说道：“这表样式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交接的过程有点漫长，不光要取钱，还要记账。
　　…
　　“糯糯，带客人去后面坐会儿！”
　　掌柜的小孙子糯糯，是个看上去就很活泼机灵的孩子。
　　圆脸蛋、浓浓的眉毛下闪着一对大眼睛，乌黑的眼珠神气活现的转来转去。
　　他听了爷爷的吩咐，忙板着脸，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带着王今河跨过种满寒梅的庭榭，抬手引他步入待客的后院。
　　这院子打扫的很干净，没有什么蛛网，但还是难掩破落。
　　王今河进门一看，在他来之前后院就已经坐了好几个客人，此时正聚在一起高谈论阔。
　　个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口流利的洋文，讲的是神采飞扬。
　　不过最引他侧目的，不是这些小资，而是角落里那个正在看书的人。
　　那是一个佝偻着身体，满脸病容的年轻人。
　　他的脸色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却好像时时燃烧着愤怒的焰火…
　　“你好，我是王今河。你也喜欢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吗？我看你非常有感悟的样子。”
　　王今河很自然的搬开黄梨藤椅，坐在青年旁边。
　　他很有文学气息，就连抬头看人也是很温和的模样。听到这句话，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有了谈话的兴致。
　　“你好，我叫刘项婴。我私以为这是一本很优秀的作品，艺术形式、新奇的日记体更是前所未有。
　　先生他是一个封建的叛逆者，用残酷的现实狠狠鞭笞了旧社会，如此鲜血淋漓，如此阵痛。
　　每一条法律都在说，所谓的“封建社会”已经消亡了，中国再也没有皇帝了。
　　可旧时代里那种种压迫、强权和愚昧并没有消亡，封建遗毒并没有消亡，它们好似披着画皮的恶鬼，藏匿在活人当中，一遇上机会便要“吃人””
　　王今河说道：“我听过一句话说，愚者一味麻木，不愿意醒来。而窥见真相的人，要么清醒，要么孤独而痛苦的活着…”
　　刘项婴双目一亮，又接连抛出几个问题，比如对现在社会争议很大的邵飘萍有何看法，去年的青年运动是否行之有效等等
　　王今河来自信息量爆.炸的互联网+时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现在的格局，自然是看的高且深远，别有一番前瞻性。
　　王今河顺势感慨了一番上海滩高昂的房价。接着，在与他和刘项婴的谈话中，
　　王今河本人，俨然变成了毕业于圣约翰学院，常年旅居国外的华侨。
　　又有了一段前些年因为听说国内局势动荡，一头热血回国打算教书效力，
　　结果在北京辗转了许久，又来到上海，希望能安家落户的故事。
　　这是完善人设，王今河是个写小说的。毕竟他很清楚，以后万一有人来查他的身份，发现他没有过往、是个凭空冒出的人，那可就有麻烦了。
　　毕竟就算是贫民区的人，顺着藤查，也能找到出身的地方。
　　…
　　刘项婴听他说在找租住的房子，就跟王今河聊了一下。毕竟他来当铺，也是为了去筹租界房子的租金。
　　王今河一听，居然是浦东大街的南路324号。
　　不由紧迫感顿升…
　　“哈哈哈，我说这两位先生！上海是个繁华的摩登都市，房价是出了名的贵。
　　光楼梯下边一个七八平米放扫帚的小亭子，月租就要10块大洋以上。
　　可不是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都能住得起的。”
　　王今河与刘项婴聊得投入，无故被人好一通讽刺，不由蹙怒。
　　回头一看，那小资说着还冲他们指指点点，旁边几个人俱是哈哈大笑。
　　“住口！”
　　刘项婴怒形于色，手掌重重的砸在桌面上，溅起茶水洒落。
　　“你父母让你们寒窗苦读十多载，可不是让你们在这肆意讽刺他人的！”他此时锋芒毕露的神情，与之前完全是天壤之别。
　　“哼，别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们表面偶尔还会出席一些宴会，跟西洋女子跳跳舞，生活得貌似很时尚。
　　但真正回到家里，恐怕多半还是住着亭子间，吃着咸菜泡饭……若是再穷一点，就要去闸北住棚户了。
　　西装革履，恐怕也就装才能装出一个人样了！”
　　“你你，闭嘴”被戳穿的人脸红筋涨，指着王今河和刘项婴两人的手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骂我阿猫阿狗，我就怼你没有人样，刘项婴舌战群儒，半晌还不落下风…
　　王今河惊讶的看着刘项婴，心道‘原来这就是民国文人的嘴炮威力吗’？
　　这时，当铺的小厮才带着装钱的荷包姗姗来迟，相谈甚欢的两人这就挥手作别。
　　财不露白，王今河郑重的将满满的五袋钱，装进随身的手提箱。
　　出了当行，感觉盘旋在胸口的那股名为“没钱”的郁气，方随着掠过的冷风一起消逝。
　　放在手提箱的三百多大洋沉甸甸的，很有一份重量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