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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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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林嘉笙把身子弓起,没力气爬起来,侧身喘息道,“子时她会从东边的祭坛出来,夜夜不歇,直至天明。很快……很快便是子时,你一直往祭坛去……便能找到她。”
梧舟挑了挑眉,扶壁蹲下,笑着对林嘉笙道了声:“多谢。”
说罢,他便起身,掸了下袍灰,转身走了。
林嘉笙不知自己的背上多了张狠毒的符箓,可这并不重要。论狠毒,梧舟不是她的对手。她分明是瘫软在地,可看着梧舟咳得正发颤的背影,毫无征兆的,她的身形瞬间暴起!
她如饿狼般向前一扑,直搂住梧舟的脚踝!梧舟脚步虚浮,底盘不稳,因着病势转沉,五感亦迟钝许多,冷不防地被她拽倒在地。他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眼前忽地一黑,待恢复清明时,林嘉笙已经捡起小刀,向他笔直刺下!
梧舟下意识抬手格挡,可他的四肢软得像面条,拼尽全力,也是慢吞吞的,哪里挡得住林嘉笙压上满身的气力的一把刀呢?
他只来得及绝望的闭上眼。
可那把刀并未如预料般刺下。
在林嘉笙即将刺中梧舟的一刻,梧舟束发的发带无风而动,不仅挡住了林嘉笙的夺命一刀,更将那刀还在林嘉笙的心口处……林嘉笙轰然倒下,压在梧舟身上,心口喷出的热血滚烫,七窍流出黑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喘鸣之声。她如同一条濒死的鱼,竟还不肯放弃,抓住了梧舟左侧的袖口。这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一个动作,却用尽了她最后的一丝气力。
梧舟看着那已经寸寸断裂的发带,怔怔无言稍顷。他使劲推开林嘉笙的身躯,林嘉笙还未断气,手扔捉着他的袖口不放。林嘉笙的目光怨毒而凄厉,余光扫向梧舟的手腕处时,身躯狠狠地一震,吃力地抬头看向梧舟。她似是要说什么,可喉咙口溢出的,只有腥臭的黑血和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梧舟抽出手,趔趄着起身,顾不得林嘉笙,扶着墙壁便往外走,脚步凌乱。林嘉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又捉住梧舟的袍沿,喘声较寒鸦更凄厉,竟似在哀求着什么。
梧舟并不管她,提步便走出屋外。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林嘉笙仍是没能说出那句——“不要去。”
听说人在临死前,会想起一生中最刻骨的回忆。林嘉笙不信这套说辞,可她在朦胧间,竟是看到了顾清瑶的身影。她看到那年在林中,顾清瑶亭亭立在她的面前,轻柔笑道:“嘉笙,你莫要怕我,我会救你们出去。”
说来也奇,夜色笼罩天地苍茫,林中分明漆黑不见五指,林嘉笙却将顾清瑶含笑的模样记得刻骨铭心。
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这名字好听,配得上她。
“清瑶,”林嘉笙看着顾清瑶含笑的面庞,难过地想,“我没法再保护你了。”
梧舟没往祭坛的方向走去。他心知林嘉笙定在诈他,去了相反的方向。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林嘉笙猜到了梧舟必不会信她,便告诉他顾清瑶的栖身之处正是祭坛……除了祭坛,梧舟根本不可能找得到顾清瑶。除此之外,她为了保护顾清瑶不被外人发觉,在除了祭坛的其他地方,都布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
那些剧毒不会立刻致命,却能使人无知无觉的毒发身亡。梧舟进入长生村后病势骤然转沉,便是这剧毒所致。
只有祭坛才是生路,因着她要时常去那里陪顾清瑶说说话。可惜她肉眼凡胎,从未见过顾清瑶的模样,也不知顾清瑶是否看得见、听得见她。
梧舟撑着身子,找遍了整个长生村——除了祭坛——一丝顾清瑶的踪迹也无。待他终于明白林嘉笙所言是真时,已然无法妥帖呼吸。他颤抖着摸向怀里的丝帕,丝帕的一方边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看得出针法的青涩。
这是师兄为他绣上的。
帕子只剩最后一条了。他没舍得掏出那方帕子。
梧舟以袖掩口,不多时,袖口便殷红一片。他虚弱的跌倒在地,又匍匐着向祭坛处爬去,一直爬,一直爬……直至他的胸口再无一丝起伏。
梧舟气绝的一瞬,子时至,厉鬼出,长生村中阴风啸啸,一只鲜血淋漓的女鬼从祭坛飘出。她漫无目的地在村中游荡,唤道:“小九——娘来了,你在哪儿?”
她路过一具男子的尸体,男子身量修长,身着淡青道袍,袍上染着斑斑血迹,极瘦,似是才死的模样,尸身还是完好的。她未有丝毫停顿,兴趣缺缺地继续游荡。
她没看到——或是没能看到——那具尸体的左侧手腕处,有三颗小小的痣。
她仍在唤:“小九——”
她这般唤着,唤了许多年,也许还会在更长久的年月里一直这般唤下去。
注:“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出自[晋]陶潜的《读<山海经>》诗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