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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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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婆身形一顿,骤然回头。
长庚星起,黄昏已至。浑浊日光透过云层,撒了林阿婆半身微光,她另一半的身子仍在屋内,一暗一明,瞧着竟是比这鬼村更加诡异。
她的眼角抽搐,目光却很快从慌乱中镇定下来。什么旁的也不说,只缓缓转过身来,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梧舟。只见梧舟双眸间精光四射,面色虽不佳,气息却匀称,哪里是具冷邦邦的尸体?
“长生村隶属凤安县,凤安县令有载,五十年前,因祭天大典被顾氏疯妇破坏,天神震怒,降厉鬼于长生村中,褫长生,屠村民,数百年无上荣华毁于一旦。”
梧舟掀开毛毯,缓缓起身,踱步至林阿婆面前。他面容清俊,衣着淡青道袍,两颊瘦得凹陷下去,眼神却极明亮。一阵微冷的风拂进屋内,他的长袖迎风翻飞,右侧袖口带着一大块水渍。
“这本是长生村一朝覆灭最妥帖的说辞,可惜——”他偏过头咳了两声,随即看向林阿婆,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说,“凤安县的手书吏使良心未泯,将长生村覆灭的真相馔在一本野传之中。这本野传命途多舛,我拿到它时,已破旧的不像样子,好在字迹尚算清晰完整。”
“阿婆,”梧舟说,“你宿居这鬼村五十载,真相是何,可想听么?”
林阿婆竟是笑了下:“说来与我这老婆子听听,有何妨?”
“除了给我的梨汤里下毒之外,你倒也还算老实。”梧舟看着林阿婆,嘴角虽含笑,目光却沉沉,“除了把你自己摘得干净。”
“顾清瑶被周家按头定罪。那批长生村用来祭天的灵媒共二十位,除刘大壮外,尽数于大典后回村。他们刚一进村,便被周家收押,要求他们指认顾清瑶的罪证,这些你都没有撒谎。”梧舟逼近了林阿婆,“十九个孩子,除了被打死的那个男孩儿外,皆做了伪证,说是顾清瑶蓄意破坏祭天大典,他们自己毫不知情。其中,最有力的一状证词,出自一个名为‘林嘉笙’的女孩儿手中。她不仅承认顾清瑶妒忌村民长生,更将她如何联系灵媒、如何取得灵媒的信任、如何成功使灵媒离开‘长生神’的府邸交代得一清二楚。若是没有那份证词,顾清瑶也许不至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林、嘉、笙,”梧舟一字一顿,骤然伸手攒紧她的衣襟,从容与笑意尽数剥落,他的声音发抖,问,“当年你既舍了良心,屈服于周家,将顾清瑶置于死地,为何又在她死后往村中水井投毒?村民暴毙而亡,哪里是厉鬼作祟……分明……咳咳咳……分明是你毒杀了整个长生村!”
梧舟的手力气不小,个头儿又高,他攒着林阿婆——不,应该是林嘉笙——的衣襟,林嘉笙的双脚被带离地面,可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细细品来,竟还带着如释重负的味道。她轻讽一笑:“他们——难道不该死吗?”
“你以为,长生村中的真相,只有清瑶探查得出么?”
林嘉笙狠狠掰开梧舟的手腕,梧舟的手极冰冷。她坠落在地,向后踉跄了两步,单薄的脊背重重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却不觉痛。她惨然说道:“内村的周家为着‘名利’,外村的村民为着‘长生’,他们对清瑶的冤屈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曾站出来为她辩解,我……”
“那纸证词分明是你所写!”梧舟忍无可忍地打断了林嘉笙,“你才是杀害顾清瑶的凶手,如何将她的死因归结于诸位村民?!”
“孩子啊,”林嘉笙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凶,笑得跌泪捶腰,“你以为没有我的那纸供词,清瑶就有好下场么?你以为那时我不合作,他们便没法子定下清瑶的罪了么?你以为……”林嘉笙顿了下,“你以为官家不知道长生村的村民死于中毒么?”
“这‘贪’字是面照妖镜,有的贪名,有的贪利,究竟是人是鬼,一照才知啊。”林嘉笙叹道,“清瑶虽成鬼,却从未害过人。村民们若是死于中毒,官家追究下来,长生村的秘密早晚要瞒不住。况且,那时县长即将升任,正是要政绩的时候,与其横生枝节,不如将村民们的起因归结于厉鬼屠村,大家皆大欢喜,岂不正好?”
寒鸦声声,愈发凄厉,梧舟不欲同这疯婆子再多废话,只问: “顾清瑶在哪儿?”
林嘉笙答得爽快:“我不知。”
“那你如何得知她在这村中?”
林嘉笙手扶门框,眼神有些怅然。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住在村中,夜夜都能闻得她的呼唤……”
“她唤着什么?”
“小九。”林嘉笙眼角猛地砸下一颗浊泪,“她唤着她的儿。五十年了……她挂念着小九,仍不肯安息。”
梧舟咳得说不出话来,却半口气也不歇,擦过林嘉笙的肩头往屋外走。他心觉病势转沉,浑身发冷,神思却清醒。
他要找到顾清瑶……他一定要找到顾清瑶。
他没看到林嘉笙眼中磅礴的凶光。
林嘉笙的袖口银光一闪,一柄刃色乌黑的小刀便被握于手中,她攥着小刀,骤然跨出一步,直直的刺向梧舟的后心,速度是不与年纪相符的敏捷。然而梧舟的后背似是生眼,刀尖尚未及身,便已回过身来。风中夹带一丝残影,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双指只一探,便如铁钳般擒住了林嘉笙的手腕。
他眸中寒光四射,冷声道:“你这妇人当真歹毒。这些年无数过路人毙命于此,想来同你脱不开干系!”
“也罢,”梧舟指尖发力,林嘉笙只觉手骨寸寸断裂,痛呼一声,再无法握住刀柄。那淬了剧毒的小刀“砰”得一声,摔落在地,随即,林嘉笙也被梧舟重重摔下,“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毒妇!”
说罢,梧舟袖口微卷,手持黄符化剑,刺向林嘉笙心口处!
说时迟、那时快,林嘉笙倒在地上的身子挺挺一翻,堪堪躲开致命处。又是一声痛呼,她惨叫道:“我知道她在哪儿!”
梧舟掐诀,使得利剑停下,转瞬化成了一把灰。他问:“她在哪儿?”
“你放过我……”林嘉笙疼得吸冷气,僵硬的身子使劲儿的蜷成一团,“放过我……我便告诉你!”
“我会信?”梧舟冷笑一声。
“没有我帮你,”林嘉笙看着梧舟,“你根本不可能捉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