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村》窨九

5、厉鬼

　　“我知道那份饭有问题，根本没动，只是找个地方藏住了那些饭，装作自己已经吃完了。晚上，那位‘神仙’果然来了我的房间。”

　　林阿婆似是不愿多加回忆那晚的经历，只含混说道：“待他脱得干干净净，我便将顾清瑶给我的药粉撒在他的器什儿上，他果然难受不已，掐着我的脖子要解药。这时，顾清瑶破门而入，以刀逼他颈间，以解药要挟于他。他最开始不愿，可那药磨人，他很快便妥协了。”

　　“之后，”梧舟几乎是不可思议地问，“你们便成功了？”

　　林阿婆笑了一下。

　　她的眼眸微微低垂，蛛网的皱纹在眼周密布，这使得她下垂的眼角看起来似是被些许沉重的过往压弯了的。她低低地说：“成功了。”

　　她倏地抬起眸子，看向梧舟，说：“可她骗了我。”

　　不知怎的，梧舟觉得眼皮发沉，眼前的林阿婆有些模糊，他费力地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问：“她骗了你？”

　　“对。”许是因着深思恍惚，梧舟觉得林阿婆的声音尖锐而微颤，剜得他耳膜不适，头也发痛，林阿婆说，“她骗了我。”

　　“她根本没带我们离开那个‘马圈’。”林阿婆说，“她把我们藏在一个地窖里，自己坐上马车，引开了来追我们的人。”

　　“那时我不肯下到地窖里，要和她一起走，可她塞给我一封信，告诉我，只有我陪着那些孩子，我们才能得救。”林阿婆声声凄婉，手颤颤巍巍的抬起，抹了把眼角，“然后她便把我塞到地窖里，自己走了。”

　　“她……”梧舟攥着床沿的手背爆起青筋，他的肤色苍白，显得格外狰狞，“她被捉住了，对么？”

　　“对。”林阿婆的声音平静了些，“马车的目标那样大，岂有逃脱生天的可能？没多久，她便被‘马帮’的人捉住了。

　　“她给我的信里，画着一条密道，那个地窖是入口，我带着那些灵媒从密道钻出。”林阿婆停顿了一下，“然而，待我们回到长生村时，祭天大典已过，我们的家人却都不见了。”

　　“是周家？”梧舟暗自拧了把大腿根儿，试图利用疼痛来维持神智的清明。

　　他的声音嘶哑而虚弱，瞒不过林阿婆的耳朵。林阿婆深深地看了一眼梧舟，再不掩饰眼底的讥讽之色，她似是想笑，却生压了下来。她把声音放轻，说：“是周家。他们说顾清瑶因为丢了儿子，由妒生恨，要置长生村的村民于死地。”

　　“可不是这样的啊。”林阿婆轻轻地说，“我们这些得救的孩子都知道，清瑶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啊。”

　　梧舟正咳嗽，闻得林阿婆口中低唤的一声“清瑶”，敏锐的在其中察觉出了一丝异常沉重的情感，他心口倏地漏下一拍，抬头看向林阿婆。可他的视线已经很模糊了，根本分辨不出林阿婆的神色。

　　“可周家人把我们关了起来，用我们的家人要挟我们，要我们做伪证，来定下清瑶的罪。”林阿婆的声音更轻了，“刚开始我们不愿，可有一个小男孩因为反抗得太激烈，被活活打死了，还有一个女孩儿，周家送来了她娘的手指头……”

　　梧舟死死的瞪着林阿婆。他想问——“所以你们答应了周家的要求？”

　　可他已经无法说话了。四肢百骸之间传来一股摧枯拉朽的瘫软，林阿婆的声音渐渐遥远，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倚在床沿上微弱喘息，竟仍不肯老实的晕迷过去。

　　林阿婆的嘴角上挑，将梧舟的濒死之态尽收眼底，她说：“他们都同意了，可我没有。可惜啊，我的坚持不过是蚍蜉撼树，周家只是不让我出现在审堂前，我就一点儿旁的法子都没有了。”

　　“所以……咳咳咳……所以……”梧舟挤出了些微末的气力，眯起眼，费力地看向林阿婆，“她……”

　　“她死了。”林阿婆说，“阻挠天神赐长生村以长生，是诛九族的大罪，可她已经没有家人了，便判了她车裂之刑，先刑后杀。”

　　“她死前，惨叫声震碎了长生村的楼阁，阻断了河道里的流水，寒鸦闻着声音寻来，环绕在她周围。她惨笑着喊道，她一生与人为善，却落得如此下场，老天爷是个王八蛋，做人太苦，她下一世不要再投胎做人，她要做这世间最恶的鬼，她要屠尽长生村。她断气的一瞬，长生村中，浊云蔽日，阴风呼啸，仅一息之间，草木尽枯，不过一旬的光景，村民尽数暴毙而亡。”

　　“说到这里，想必你也知道了——顾清瑶，便是这长生村中的厉鬼。”林阿婆说。

　　她的故事终于讲完，而此时，梧舟的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林阿婆撑着扶手站起，看着梧舟，看了很久，眸色沉沉，不知在想着什么，旋即，她微微弯腰，对梧舟笑道：“年轻人，想听长生村的故事，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罢，她怅然地叹了口气。她说得有些累了，想去厨房给自己倒一碗水，吃饱了水，再来处理这具尸体。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来长生村里捉鬼的道士了——反正下场都一样。她拄着拐杖，缓缓的回过身，往门口处走去。她的一脚已经踏过了门槛，梧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