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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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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瑶告诉我,长生术也好、祭天大典也好,都是周家人的骗局。他们拿长生术当幌子,以天/神/的名义向朝廷要神仙的香火供奉,数目相当大,再以祭天大典为幌子,每年筛选一批品相好的童子童女,进贡给一位大人物。”
“那位大人物手眼通天,在朝廷的地位很了不得,每年朝廷拨给长生村的香火供奉,都得靠他的授意。他会通过周家,把这笔钱洗干净,留给周家两成——即便是两成,也是相当大的数目——剩下八成便收入私囊。我们现下在的、所谓‘神仙’的府邸,只是他手下一个小喽啰的私宅。这小喽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命人随机在一份饭中下了软骨散,‘中奖’的孩子——就是大壮——名义上是被淘汰出局,实际上是……”林阿婆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那晚顾清瑶带我躲进草丛里,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大壮放在架子上抬了出来,上面盖着一大块白布,只能看到了他垂下来的一只胳膊,上面满是淤痕和血迹,还有……还有黏白色的……”
林阿婆没再说下去。
闻言,梧舟的心底先是一讶,紧接着窜起一股无名之火,激得他剧咳几声,虚弱的声音不由得馋了几分戾气: “他……把大壮……”
梧舟一时没能找出合适的语言,无论怎么描述形容,都对死者不甚尊重,终是喃喃问道:“所以,他死了?”
“他死了。”
许是因为咳得厉害,梧舟的声音略微发哑,问:“顾清瑶……她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她是为了找她的儿子。”林阿婆看向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天际浓云滚滚,枯草颗颗犹如回光返照般铺于天地,是声声寒鸦啼道不尽的荒凉。
“她才嫁人一年,夫君便撒手人寰了,那时她已有了身孕,没再改嫁,过了不久,便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孩子名字很好听,叫许逸松,正月初九生的,小名就叫小九——要么说,你跟那孩子,名字是一样的。”
林阿婆面上浮出了些柔和的笑意,冲淡了深壑皱纹下的晦暗与锐利,叹道:“那孩子若是活着,年纪也该如我这般大了。”
这句话已经说过一次了,她却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
“小九是在七岁时失踪的。她到处找寻小九的踪迹,从北方走到南方,终于摸到了一条线索。整个南方,有一个巨大的组织,名为‘马帮’。不是倒卖马匹,而是专门拐卖幼童的所在。有人说曾在桔洲的一个窝点见过她的孩子——不过这话,仔细想来,没什么可信的地方。”林阿婆叹道,“那时候,小九已经丢了四年了。即便他还活着,可那个年纪,正是脱胎换骨的时候,除了左手腕处有三颗小痣,哪有可作证据的地方呢?可她还是去找了,希望也还是落空了。她没能找到小九,却把那个组织摸得挺透。她查探到这个‘马帮’深不可测,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他们的窝点,称为‘马圈’,中间倒手、颇有些地位手段的人称作‘马爷’——‘马爷’涵盖的范围极广,里面有官员、有商贾,甚至还有天家的人。在桔洲,有一个‘马圈’,是我们所处的‘神仙的府邸’,有一位‘马爷’,是即将把我们这些灵媒‘度化成仙’的‘神仙’——也就是这座私宅的主人、朝廷那位大人物手下的小喽啰。”
林阿婆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给梧舟去盛了盏梨汤,梧舟这次没能拒绝。
她颤颤巍巍的回来时,梧舟正将一方净帕收回袖中,面色灰败,竟已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林阿婆暗自心惊这年轻人竟重病至此,眼见梧舟虽形容十分虚弱,却仍是笑盈盈的模样,猜测他不愿在人前示弱,便不多问,只将梨汤递给他,梧舟沙哑的道了声谢。
她坐回椅上,接着说道: “她早已打探到长生术的真正面目,便在那位‘马爷’的府邸里扮作侍女,等着时机救我们出去。那晚,她同我说,她有办法救我们,但是需要我的配合。”
“你的配合?”
“她告诉我,‘明日’他们会选出第二个‘中奖’的‘幸运儿’,为保证祭天大典上男女数量一致,那个‘幸运儿’,需得是个女孩儿。”
梧舟咳了几声,神思微动,问:“她希望你作那个‘幸运儿’,是么?”
“是。”林阿婆说,“她会给我一点药粉,只消将药粉洒在男人的活计上,那里便会麻痒难忍——你是男人,当是懂得,那地方不好受,最是要命了。”
有那么一瞬间,林阿婆的面上竟迸出了几分女儿羞涩,已经衰老的喉咙发出似娇似嗔的一声轻笑,低低的摇头笑道:“如此缺德的主意,也亏她想得到。”
笑着笑着,却又敛了神色,仿佛方才的温柔只是一场随风而逝的幻影,她继续说道:“‘马爷’那时会锁上房门,屏退左右,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她能拿到我房门的钥匙,带我们回桔洲的马车也早早的联系妥当,只消我把药粉洒上去,她就能要挟住‘马爷’,放我们离开。”
梧舟眉心一跳:“这法子,太冒险了。”
“当时我也是这般想法。这法子不仅冒险,还有些过于草率了。”林阿婆神色怅然,“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里守卫森严,我们几个‘灵媒’,平时连话都说不上一句,纵然她能给我们报信儿,说这里有问题,我们也没法子出去。”
“所以……咳咳咳……你答应她了?”
“除了听从她,我也没有旁的法子了,为何不应呢?”林阿婆说,“我怕在外面呆的太久,会引人生疑,便没再同她多说。隔日中午,我们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张字条,字迹娟秀规整,上面详尽的写了周家关于‘长生术’所设的种种骗局,当是她写给我们的。她十分谨慎,担心我们有人不信,或是首鼠两端,对‘神仙’告密,那日轮值她没有换班,打从正午起,一直在外寸步不离的守着,直至那份晚餐送到我的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