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村》窨九

3、顾清瑶

　　间或伴着梧舟几声压抑的咳嗽，林阿婆娓娓道来：“周家自诩天神的使者，尊贵非凡，不可被凡人玷污，便将长生村分为内村和外村，内村是周家的住所，外村是外姓村民的住所。内村的‘尊贵’的周家人衣食富足、光鲜亮丽，外村的‘低等’的外姓村民却要被周家剥削欺压，辛苦一年的生计，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
　　“‘低等’的村民们，住进村中，都是为求长生。若是既不想搬走，又想摆脱周家的压榨，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自己家的孩子，被选为长生村中的灵媒。长生村在覆灭之前，每年都会在外村选出一批童子和童女，作为向天神求得长生术的灵媒，参加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家里的孩子若被选为灵媒，举家便可迁入内村，享受周家人的待遇，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罢。”
　　梧舟觉得不对劲，蹙眉问道：“要选出的灵媒，人数很多么？”
　　“每年十对童男童女，相比于不断有人挤着脑袋要搬进外村的人来说，不算多。”
　　“您方才同我说，被选中的童子童女，最终都被‘天神’度化成仙了？”
　　“是。”
　　梧舟更觉怪异：“如此说来，能被选为灵媒，无论于外村还是内村，都当是好事罢？”
　　“谁说不是呢？”林阿婆冷笑。
　　“既是好事，要的人又不多，为何只从外村选择灵媒？”
　　“年轻人，你很敏锐，”林阿婆眼中精光乍现，却转瞬敛回了一潭幽深的死水，悠悠叹道，“想必你也能猜到，这世上并没有什么‘长生术’罢？”
　　梧舟应了一声，沉吟道：“‘长生术’既非真实，那么您方才所言的、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和被选中的灵媒……咳咳咳……”
　　“也是个骗局。”林阿婆替他接上了话，旋即怅然道：“可惜，当时没人知道。当初可真是挤破了头，通过重重的考核筛选，才在‘神榜’上见了自己的名字，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自己马上要当神仙了，家里也能跟着沾光，谁能不高兴呢？”
　　“那时候，大典在即，我们这些灵媒都被接到了内村，每天都有周家的教书先生教我们说话——不是人话，”林阿婆冷冷的讥笑一声，“他们说，神仙有自己的语言体系，听不懂人话，所以我们得学他们的语言，才能跟他们讨来长生的法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些咿咿呀呀糊弄人的鬼话，根本没什么意义，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做个样子？”
　　“每年的祭天大典，朝廷都会派下官员，代表朝廷向天神表示慰问，一些想求得‘长生术’的村镇也会派人前来观摩。外行看热闹，这种事儿除了周家，也不会有内行，搞点玄而又玄的东西障人耳目，不是正好？”
　　林阿婆坐得累了，扶着椅把微微活动了下筋骨，换了个姿势，接着说道：“大概学了小半个月罢，有一天，周家人说，大典上只要九对灵媒，也就是说，有一对会被淘汰掉，至于淘汰谁、怎么淘汰，我们得去神仙在人间的府邸，神仙会在‘明日’亲自下凡主持。”
　　“那是个挺偏远的小庄子，已经出了桔洲。刚一到地方，我们就被单独隔开，一人一个小屋，屋外一直有人看守，一日三餐都有人送，不许出门，也不让我们做旁的事。谁也不知道神仙在哪儿，也不知道神仙会怎么淘汰掉灵媒，慌慌张张的等了一天，到了晚上，我听到隔壁的门被敲响了——那是一个男孩儿的房间，他叫什么名，我记不清了，可能叫陈壮，也可能叫刘壮——可真是老糊涂了。”林阿婆自嘲的笑了下，“就叫他大壮罢。屋子的隔音不是太好，我贴着墙皮，听到里面的声音。有一个成年男人——当时我们还都是孩子——的低喘声，还有不知是谁在砸东西，然后是大壮的呼喊。他平时精气神儿很足，不知为何，那晚他的声音却虚得厉害，若非我挨得很近，根本听不见声。我听到他在微弱的叫着‘救命’、‘混蛋’、‘骗子’、‘疼’之类的字节，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小。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怕极了，就跟外面的人说我肚子疼，要去方便，一个在外面看守的侍女带我去了茅厕。”
　　说到这里，林阿婆突然安静下来，梧舟听得正入神，心中一空，抬头时看到了林阿婆的眼底浮起了一丝温柔的怀念，却如流星般一闪而逝，只一个恍神，又变得漆黑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其实我的肚子根本不疼，只是怕一会儿有人来敲我的门，想出去躲躲。”林阿婆接着说道，“那个侍女似乎很能看穿我的意思，却没有拆穿我，反而带我去了一个隐秘的树林里。那个侍女告诉我，她叫顾清瑶，是来救我们出去的。”
　　梧舟突然剧烈的呛咳起来，手指发抖的从怀中掏出一方净帕，死死的掩住口，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面色惨白如纸，身体簌簌地抖，如同被卷进飓风的残叶。
　　林阿婆缓缓起身，伸出干瘦如鹰爪的手帮他拍背顺气，见那方白帕已经洇出红晕，不由得问道：“这么年轻，怎么病得这样重？平素服什么药，可带过来了么？你且等等，我去厨房帮你再拿一碗梨汤。”
　　“不……不必。”梧舟倚着榻沿，待气息平复了些，拭掉眼角咳出的眼泪，勉力笑道：“小毛病，不碍事。劳烦您……咳咳……劳烦您接着说罢。”
　　闻言，林阿婆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给梧舟微微发抖的身上扯了条毛毯，缓缓坐回椅上，继续说起五十年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