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村》窨九

2、长生术

　　梧舟无甚胃口，只用了半碗白粥，用罢，便回到卧房中歇息。
　　林阿婆又捧了一盏梨汤，从门口慢腾腾的进来，梧舟连忙起身接过杯盏，将她扶到椅上坐好。
　　“刚炖的，还热乎着，”林阿婆坐好，喘了两口气，“我猜你有话要问，喝了罢，身上能好受些。”
　　梧舟心中讶异于林阿婆的敏锐，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了声谢。长衫袖宽，他以袖掩口，似是十分郑重的喝了下去，没看到林阿婆眼底一闪而逝的凶光。
　　梧舟将空盏搁在桌上，笑道：“晚辈的小心思，倒是瞒不过阿婆。阿婆如此爽快，晚辈也就不卖关子了。”他偏头咳了两声，说：“人生执念，死后未消，不肯渡忘川、忘前尘、转世投胎，方成厉鬼。治病要从根上治，若要降服厉鬼，最好的方法，便是找出其执念所在……”
　　话一口气说的多了些，梧舟的肺腑之中有如烈火燎原，灼痛难忍，他按住胸口，急急的喘了几口气，才缓缓的接下话来：“……五十年前，长生村因此厉鬼，一朝覆灭，五十年来，厉鬼却不曾踏出长生村中半步——因此我猜测，五十年前，长生村当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招惹来了厉鬼屠村，而这些事，也许就是厉鬼的执念所在。”
　　“五十年前的事，你若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林阿婆应得爽快，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趁着老婆子我还没咽气，个中往事，也该寻个人替我记得了。”
　　“那便谢过阿婆了，”林阿婆出乎意料的配合，使得梧舟微微松了口气，当下不再多委婉试探，问，“您可是一直住在这里么？”
　　“不算。十岁那年，我爹患了肝病，我们一家才搬来村里，至今，住了五十有一年了。”
　　“五十一年……”梧舟声线一紧，“所以五十年前，厉鬼屠村之时，您也在村中？”
　　“当然，如何会不在呢。”林阿婆的嗓音微哑，喉间溢出的，似是悠悠的一声叹息。
　　“可……咳咳咳……”
　　“年轻人，你想问我，当年长生村的村民分明尽数暴毙而亡，为何我还活着，对吗？”
　　梧舟察觉到，林阿婆一直不以“小九”之名称呼梧舟，只唤他为“年轻人”。他掩口忍下咳嗽，问：“五十年前，长生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阿婆不答反问：“你可知‘长生村’，为何叫作‘长生村’么？”
　　梧舟沉吟道：“顾名思义，大抵是因村中之人，大多长寿罢。”
　　“说得不错。”林阿婆又问：“那你可知，长生村中之人，为何大都长寿？”
　　梧舟蹙眉：“据说长生村中，有一可求长生的仙术，名为‘长生术’。莫非长生之因，与这长生术有关？”
　　“你年纪轻轻，倒不算孤陋寡闻。既知‘长生术’，那你可知这‘长生术’，为何可使人长生？”
　　“这……晚辈不知。还请阿婆赐教。”
　　“长生术，是一种修炼的法术。天神神泽普世，每年都会显灵下凡，选中若干童子童女为灵媒，以灵媒为载，授村民长生术——这正是长生村得以长生之因。”林阿婆说，“长生术曾经名动一时，引得各地纷纷效仿，可有意思的是，那么多地方照葫芦画瓢的学这法子，却没有一个地界能像长生村一样求到长生。”
　　这番话，字里行间，瞧着只是淡淡的陈述，可在梧舟听来，林阿婆的语气中却有难以掩饰的讥讽，他眼波微转，问：“为何长生术只对长生村有用呢？”
　　林阿婆突然冷笑一声：“还能为何？因为长生村中，有神的使者啊。”
　　如果说，林阿婆之前语气中的讥讽只是梧舟的猜测，现下这一声冷笑，足以说明，她话语里对长生术的推崇，并非出自本心。
　　梧舟心中暗想：“恐怕长生村的覆灭之因，与这长生术脱不了干系。”
　　“长生村中，有一尊姓为周，周家人世世代代栖宿于长生村中，他们是神的使者，是长生村最尊贵的人。低等的外姓村民们敬奉他们，便是敬奉神明，神明高兴了，自然便会护佑村中之人福寿绵延了。”
　　闻言，梧舟眉头微蹙。
　　他曾在县志中查阅到，长生村民风淳朴，村民温和良善，生活衣食富足，却并未提及村民中的“尊贵”与“低等”之分，莫非——县志记载非实，其实另有一番沧桑？
　　沉吟稍顷，梧舟问：“我观长生村地处偏僻，周家人既是神的使者，为何会落户在这么个穷乡僻壤的所在？”
　　“朝廷曾派出钦差大臣，特地来此考察长生之密，大臣考察数月，终于解开了长生的缘由，”林阿婆答，“长生村中的人，都是温和良善之辈，一生也不做一件坏事，又一心崇天，这才感动了天神，派下周姓使者在长生村落户。”
　　梧舟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那些被天神选为灵媒的童子童女，后来都如何了？”
　　林阿婆似是没想到梧舟会突然问到这里，愣了一会儿，方答道：“他们是天选的童子童女，自然是他们在人间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被天神渡化成仙，升天去了。”
　　梧舟埋头咳嗽，不再说话。
　　林阿婆默然稍顷，问：“方才我说的，你可信么？”
　　梧舟缓缓摇头。
　　且不论林阿婆语气中显而易见的讥讽，单论凡人若想寿数比常人长久几分，要么是生于风水宝地、一生和顺，要么是天生仙根、配以后天潜心修炼。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自认有几分见识，从未听闻过不挑根骨的仙术，更不曾听说哪位大能尚是个幼童时就能被度化成仙。
　　林阿婆方才的说辞，唬得住旁人，却唬不住他。
　　梧舟咳声不止，林阿婆也没再说话。在更长久的沉默中，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突然怔怔的望向窗外。
　　耳力与目力并未随着身体的衰老而变得迟钝，日光透过窗棂，洒进眼底冰冷的深渊，听着窗外微风拂过窗檐的清澈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五十年前——干净、天真、明媚、漂亮，有无限的美好和希望在向她招手。
　　然而，回不去的，这她早已明白。
　　她终于开口：“我是长生村最后的灵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