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村》窨九

1、鬼村

　　梧舟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苏醒。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撞入眼帘的房梁布满坑坑洼洼的虫洞，腐朽得看不出年纪。一个衰老的声音在耳边兀得响起：“年轻人，醒了？”
　　梧舟不自禁的蜷紧手指，按住胸口喘息，强忍下不适，扶着榻侧起身，视野变得开阔，陌生的声音随之有迹可循——一个苍老的妇人正坐在榻旁的木凳上。
　　妇人发色如雪，双眸漆黑似渊，岁月在面庞刻下细密风霜，从眉眼尚存的风韵之中，尤可窥得曾经姣好的容颜。
　　“敢问老人家，这是……”
　　“我家，”妇人将盛了梨汤的杯盏递给梧舟，“你晕倒在路上，老婆子我尚存几分气力，就把你拖回来了。”
　　梧舟双手接过梨汤，这才觉得四肢发疼，心中讶异这妇人年虽老，力却未衰，长生村多年杳无人迹，竟有一老妪在此，更显诡异，他不动声色道：“真是多谢您了。”
　　“我听你咳得厉害，怎么，身体不好么？”
　　“还好，”梧舟随和的笑了笑，“前段时日染了场寒，身子虚弱些，无甚大碍。”
　　然而年轻人的咳嗽，声声皆重，胸腔伴有杂鸣之音，又昏迷许久方醒，只是伤寒，未免难以令人信服。妇人见其恐有难言之隐，并不道破，只问：“既病了，不好好休养，来这长生村作甚？”
　　梧舟正欲说话，胸口间血气翻涌而上，他连忙搁下杯盏，从怀中摸出一方素白的净帕，偏过头，掩口咳嗽起来。细密的虚汗从额上浮起，好一会儿才稳住气息，他不动声色的卷起帕子，收进袖中。
　　“长生村，早已成了人们闻风丧胆的鬼村，过路人宁可绕道，也不肯从这里走。”妇人尖锐的嗤笑一声，“你拖着这样的身子过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罢。”
　　“实不相瞒，晚辈是个捉鬼的道士。听闻长生村有一厉鬼，作恶一方已有数十载，杀生无数，师父此番特派我下山捉拿。不曾想，还没遇上鬼，自己就先病倒了，倒是让阿婆见笑了。”梧舟看起来相当虚弱，脱力般倚在榻沿，却是笑意盈盈的，“仓促之中，尚未言明，在下乃梧栖观第七代掌门座下弟子，排辈第九，您唤我小九便好。”
　　“小九……”妇人将这二字细细咀嚼一番，回味稍顷，方才笑道：“你和一个故人的孩子，名字倒是相同。不过么，故人已逝，那孩子若还活着，年纪也该如我这般大了。”
　　往事如酒，个中滋味，非亲历不能得其精髓。人与人，萍水相逢既是缘，又何必探之过深？
　　妇人打住回忆。
　　“只是师父随口起得小名罢了，还不知您当如何称呼？”
　　“老婆子姓林，唤我一声林阿婆便好。”
　　梧舟缓回来了几分气力，笑着应了一声。
　　他生来一副笑面，双眼尤为喜人，不笑的时候似是轮嵌着黑曜石的玉盘，笑起来就眯成一弯漾着波的月牙儿，叫人一眼望去，心里便舒坦。
　　林阿婆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你被我发现，也算有缘，不如暂且歇在这里。你昏了一上午，还没吃饭罢？家里有些粗茶淡饭，若不嫌弃，就在这儿填填肚子。”
　　梧舟双眼一亮，苍白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天真明朗，忙道：“如此，便叨扰阿婆了。”
　　林阿婆摆摆手：“我去厨房烧饭，你且歇歇神罢。”
　　林阿婆年事已高，梧舟下意识想要帮她搭把手，转念一想，自己虽非伤寒，却到底存了几分病气，若惹得阿婆介意，诸多为难，总归不好，于是作罢。
　　正想着，林阿婆已经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的出了卧房。
　　阿婆既出去了，梧舟便松弛了些，这才从袖中掏出脏了的帕子，一条接着一条，直到第六条，才没再掏出来。
　　皆是清一色的素白净帕，帕上皆是清一色的殷红血迹。
　　师兄给他的帕子，只剩三条了。
　　病势比想象中恶化的更快。梧舟撑着床榻，缓缓起身，将屋内打量了一番——红帐鲜妍已褪，窗口的白纱旧得发黄，铜镜是五十年前的老款式，上面布着几道细碎的裂纹，使得铜镜平添了几分沧桑，透过镜中，依稀可以窥得女儿曾经的一声娇嗔。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注］
　　梧舟喟叹一声，走出屋外，脚步难掩虚浮。
　　周家村，位于桔洲最南处，因村中人多有耄耋鲐背之寿，以“长生”闻名于世，故而又名长生村——不过，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长生村，早已成了一片赤地千里的鬼村。
　　梧舟才入长生村，病势便发作得厉害，神思恍惚，来不及探查一二，此时踏入曾经辉煌的残骸里，方才微微咀嚼出几分“长生村”沦至“鬼村”的萋萋哀情。
　　残壁断瓦悄无声息的苟延残喘，除了林阿婆家炊烟袅袅，村中再无半点人烟。周遭景象荒凉破败，干涸成沟的河道在地上剜出沉重的痕迹，杂草枯黄无状，枯死的树干狰狞的扒在地上。
　　毫无生机，诡异至极。
　　五十载光阴倏忽过，物是人已非，空余过路人的一声叹息。
　　一口寒风不慎灌入肺腑，梧舟扶着一棵佝偻干枯的老树，咳得弯下腰来——
　　你……究竟在哪儿？
　　我还来得及……找到你么？

作者有话说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出自柳永【宋】的《西江月·中吕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