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猫蓝兔七侠传/上代黑白]桃花误》暮藏

3、第 3 章

　　在逾云山上的日子就如溪水一般缓慢流淌，波澜不惊。我原本虽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之人，倒也称不上愚钝不堪，又坚信勤能补拙，加之逾云山灵气充盈，有事半功倍之效。日夜苦修之际，老虎又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块祝融石，对我修行大有益处。几番累积下来，原以为需要花费数十年的时日，不过短短十年，我便已重修回人身。
　　那一日，我知自己修炼有成，又算出此刻山外正是暖春之际，十年前的约定已到实现之时。
　　老虎依然趴在我身旁，懒洋洋地晒太阳，见我忽然站起身，还伸了个懒腰，全不似以往严肃刻苦，不禁满脸奇怪：“阿白今天不练了吗？”
　　“之前说好去桃源镇的事，你还记得么？”我一脸高深莫测，之前一直盘绕在我心头的念头这时候又不听话地蹦了出来，让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没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阿白练成了？”老虎很快反应过来，我在他扑过来将我压扁之前往后跳了一大步，点头道：“所以，我们下山吧。”
　　“好啊。”老虎极是高兴，尾巴往我腰上一卷，将我抛到他背上，就要踏风而起。我急忙喊道：“等等，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老虎不明白。我从他背上跳下来，正经地道：“我们现在要去凡人的城镇，无论是人是猫，我这样子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是阿臻你呢？”
　　老虎当然不叫老虎，他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叫墨臻。只是我在心里一直喊他老虎，毕竟，就像我在他面前始终是一只猫的样子，他在我眼中的形象，就是一只比寻常大上许多的老虎，六翅十尾云云，听起来格外玄乎，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老虎低头打量自己，明白了我的意思：“可是这样比较威风啊。”
　　“若是将凡人吓走，传出虎患，怕是天庭又要派人来了。”我循循善诱，将想看他人形的心思用满口大道理包装得正直无比。
　　老虎苦着脸，看起来十分纠结，我一向擅长论道说理，只是不喜欢主动与人说话，和他在一起十几年，论起以理服人，他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要是阿臻不愿在我面前变的话也无妨，我们可以分头去。”我见老虎一副急着要开口辩解的模样，提了一口气加快语速将话说完，“到了镇上，就比比看我们谁先认出对方，怎么样？”
　　重点被转移了，老虎犹犹豫豫地点了头，看起来还想说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又加了一句：“到了镇上不能随便用法力，我道行不如你，要公平。”
　　“好。”老虎似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那我就不送阿白过去了。”
　　他认真的样子令我吃了一惊，只是面上依然一派平静，“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重新以人的形态在世间行走，本该是习以为常之事，十几年过去，倒是有些陌生了。
　　正值阳春三月，桃花开的正好。
　　桃花林里游人甚多，其间大多是少年情侣携手同游。我一人穿行其中，显得颇为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神色各异的探究目光。
　　我面上云淡风轻，不动声色地向桃林深处走去，手指却不自觉地扣住了那枚虹魄果。温和的热度在掌心散开，令我心头一动，不禁失笑，居然紧张了吗？
　　我在一棵桃树前停住脚步，转身回望，这片桃林，确实比山上大了许多，枝头团团簇簇开得烂漫。满天红云，铺地朱锦。只是此刻在我眼中，却体会不到丝毫美感。
　　大概我是真的感到紧张了，清风拂过，片片花瓣落在我的衣襟上，如一片白雪染上斑驳红痕，我茫然抬头，遥遥人影散乱，却无一人是我所候之人。
　　忽然听得一声虎啸，摧人魂魄，威势凶横，来自极近处。冷风骤起，残叶乱旋，顿时惊呼之声四起，游人四散奔逃，瞬间逃得干干净净。
　　我吃了一惊，偏僻小镇哪里来的老虎出没，闭着眼都能猜到是谁。明明和他约好了，以人的姿态来此，莫非他还是不愿意吗？
　　但烟尘还未散尽，我看见自林子那头走来一个人，披着黑黄色的皮袍，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发梢凌乱，明明是一张极英俊的脸庞，却带着凶悍戾气，眸子隐隐透出凌厉摄人的金芒。
　　他与我对视的那一刻，局促不安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他走到我面前，一言未发，不知为何，我感觉他有些惴惴不安，就像在担心我说他不好一样。
　　原本想批评他不该将凡人全吓走的，但是看着那张无辜的脸，那些话便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果然是你啊，阿臻。”我叹了口气，“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虽然老虎以啸声清场，让那场比试变得完全没有意义，但这句话并非虚言。我既然提出了赌约，便是有必胜的把握，我没有告诉过老虎，我无论也不会错认的，就是他的眼睛。或者说，我喜欢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便是我在极寒之地记忆中最后留下的光芒，非常漂亮。
　　“他们说桃花林里有白衣仙人，我就知道是阿白。”老虎朝我笑了笑，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突然停住了，无需他说明，我也听见了跌跌撞撞的脚步，有人朝这里跑来，更确切地说，是在逃。
　　大概是之前在老头子家里生活的经验，我第一反应便是陷阱。老虎朝林子入口看去，我上前一步拦住了他：“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你不要动。”
　　老虎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脸上明摆写着不赞同。我没有解释，他那个神兽头衔金光闪闪，即便是陷阱，也是冲他来的，像我这种无足轻重之人，怕是在计划之外，既然如此，能挡一些便是一些。
　　风中传来若有似无的喘息声，我知道来的是个女子，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倚着一棵花树，长发散乱，半张脸蒙着面纱，一双眼澄澈有光。但她看见我的时候，眼中有喜色闪过，我走到她面前，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她注视着我的脸，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一言未发，倒在了我怀里，似乎晕了过去。
　　我揽着她的腰，察觉到她身上并无血腥气，看来只是消耗过度，并无大碍。只是她为什么来此，到底遇到了什么，又有什么难处，现在完全无从知晓了。
　　老虎果然没有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知何时他已经跟到了我背后，见我抱着一个姑娘，他脸色顿时变得很奇怪：“阿白认识她？”
　　“不认识。但是她在我面前晕了过去，总不能放着不管。”我无可奈何，既然带着一个昏迷的陌生人，自然也不能赏花了，之前说好的一同游玩也只能临时取消了，我看着老虎，“我们先回去吧。”
　　我腾云之术尚未纯熟，不敢这样抱着一个人驾云，便提议老虎变回虎形后带我们二人回去。但老虎很坚持，他可以背我，而这个女人不行。
　　“我抱着她，你背着我，这样可行么？”我开玩笑地提了个折中方案。老虎点了点头：“好。”
　　只是那个场面实在有点尴尬，我既然带着那个女子，便不能变回猫，只能骑在老虎背上，一手搂紧了老虎的脖子，一手抱着昏昏沉沉的陌生女人。老虎倒是一路无话，一直到我抱着她进了山洞安置下来，他始终沉默。
　　当晚我和老虎商量了将山洞留给那个姑娘，等她醒来之后再做打算，我和他在洞外睡一夜。
　　我靠着老虎的后背坐在草地上，青草柔软，还带着白日的余温，老虎依然沉默，不知在想什么。我和他闲着无聊，数了一阵星星，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老虎忽然道：“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莫名其妙占了别人家的客人当然不会受主人喜欢，我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她看起来是疲惫过度，睡一觉就该好了，我也不想她留在这里。最多明天问问她是否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其他的，我也不愿多管。”
　　但是第二天早上那个女子便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老虎不屑地说那个女子是仙身，想必是回天庭去了，他声音里带着颇大怨气，想来对天庭的讨厌根深蒂固，我也不好说什么。
　　而我不禁想到这是我第一次见仙人，未免太过令人失望。只希望若是有机会再见到那女仙，能问她一句，遇见我和老虎是否在她意料之中，若非如此，既是仙人，也听闻虎啸，为何不躲，反而朝桃林而来呢？

　　而当我再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已经过了近百年。那时候我终于修炼大成，在天庭的仙籍簿子上挂上了名。又因为我居然能算排的上号的强者，天庭管事的仙官发了张帖子，征召我上天做官。
　　老虎自然不想让我去，倒是和天庭本身没什么关系，我要是走了就没人陪他，但我在逾云山上待了一百来年，也想多认识些朋友。后来我解释这只是个挂职闲官，只需要隔一阵去仙界点个卯，平时还是住在山上，才勉强算是哄好了他。
　　天上大多数仙人性子冷淡，和同样不热情的我合不来，没去几次我便觉得厌了。不过也算认识了唯二的两个朋友，一个是性格豪迈的苍匕，铸剑师，他一直在撺掇我把虹魄给他铸剑，他分文不取替我铸剑，保证能铸出至刚至阳的神剑。我受不了他这种自来熟，用几杯仙酿套出了他的实话，他眼馋虹魄果很久了，奈何几次都没有遇见，据说这种蕴含着强大灵力的天材地宝若是用来炼剑，定能出一把极好的灵剑。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我当年若是直接服下虹魄果，便可立地飞升，哪里需要修炼这么多年，但是我舍不得。如今我已不需要虹魄抵御寒毒，但虹魄是老虎送给我的，我想好好留着。见我态度坚决，苍匕打了个酒嗝，也不失望，道：“你别急着拒绝我，日子还长着，哪天你改了主意，就来找我，还是老规矩，分文不取，剑也是你的。我就是想试试手，哈哈哈。”
　　而另一个，便是当年那个在桃林中遇见的姑娘，我再次碰见她时，她依然是那副打扮，一言不发，身边的苍匕小声为我说了她的身份，她是掌握天机的仙子，口中所言，皆为不可更改之天命。许多人威逼利诱想让她说话，但是只要她开了口，她便会魂飞魄散。当年种种，我便也想通了。那一日恐怕也是如此，而掌握天机之人，不害怕老虎也理所应当。
　　只是一别百年，她似乎还记得我，见面时会朝我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微笑回礼，倒是苍匕吃了一惊，表示万年冰山也会融化，这世道真是变了，恐怕仙界马上要开战了。

　　苍匕当时所言，不过是戏谑之语罢了，但就在不久之后，仙界大战确实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天帝的家务事，而后六界都卷了进来，大战打了三十年才尘埃落定，天庭易主。
　　我不清楚那场大战到底死了多少神魔仙妖，因为整场大战期间我一直在逾云山上，老虎守着自己一方山头，山大王当的合格无比。
　　那时苍匕和天机都在山上做客，苍匕对老虎的牙非常感兴趣，我极力阻止他在老虎面前提出让老虎拔一颗牙给他来炼刀这种极为欠揍的要求，天机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眸深深，浅浅笑意。
　　当大战结束的消息传来时，苍匕先收到了新天帝的征召，让他回去替他铸剑，苍匕无可奈何，只得向我们告别。他走之前还不忘再和我重复了一遍关于虹魄的约定，就像已知道我不会再回去一般。
　　而天机之后也收到了谕旨，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我陪她去一个地方。
　　我有些不解，毕竟新天帝性情刚烈暴躁，又是凶狠好战之徒，若是她去迟了，怕是免不了会受到责罚。
　　她只是摇头，态度坚定，而我问她去何处，她比了比手势，让我陪她去当年的桃花林。

　　百年已过，桃花依旧盛开，一片绚烂之景。
　　天机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怒放的花朵，原本是深浅不一的红，在阳光照射下滤出近乎透明的色泽，半空散乱着粉色的辉光。
　　我站在她身后，顿了顿，还是开口了：“你特意将我带来这里，恐怕不是为了怀念往昔，那么，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为什么没让阿臻一起来？”我又问道，语调冷了下去。苍匕曾经在喝多了酒之后暗示天机对我不一般，但我看着他那张挤眉弄眼的脸，实在没法认真思考这种事是否有一点可能。现在在桃树下，我朝她的背影冷淡地质问她，若是她真的在意我，这般冷语怕是会伤到她。
　　但我并没有在乎，我直觉她有重要的事情瞒着我，非常重要的，我必须知道的事情。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向我的目光里有祈求之色，就像在求我不要再问这件事，不要再提那个人。
　　“阿臻怎么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努力保持平静，但是我失败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告诉我，阿臻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和她纠缠，这里距离逾云山不过三百里，我曾在山洞中留下附有法力的镜子，虽然没有大用，但足以令我感应山上发生的事情。
　　天机的反应令我心头涌起恐惧，召唤水镜的时刻我一直在安慰自己，老虎那么强，他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我看见了老虎，他面前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虽然我之前没有见过他，但我已知道他是谁。
　　那位刚烈暴躁，凶狠好战的新天帝。
　　我听见他们的对话，一句一句，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我耳边。
　　“六翅十尾金眼虎？若是投降，当朕的坐骑便可留你一命。”天帝看着他，脸上毫无波澜。
　　“你不怕我吃了你？”老虎大笑。
　　“朕既然提出这个要求，便有绝对的自信。”天帝淡淡说道。
　　老虎又笑了，他的身形开始变化，强烈的闪光笼罩了我的视野，镜面剧烈颤抖起来，哗啦一声碎为齑粉，我和山上的沟通彻底断了，只剩他最后的话语还在我耳边回荡。
　　“我只背我喜欢的人。”他一字一句，仿佛在立下一个誓言。

　　我的心就像是正在被火焚烧，疼痛感贯穿了我的意识，我必须去帮老虎，我必须在他身边，可是我才踏出一步，便被束缚的术式绊在原地。
　　“解开。”我慢慢说道，没有愤怒，只有平静。天机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幽深得像无光的深渊，她看着我，脸上有凄苦之色。
　　但我没有心思和她再说什么，如果她一定要拦我，那我只能强行打倒她。
　　“你救不了他的。”天机说话了，她的声音非常奇怪，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虽然她名为天机，但那些话不像自九霄之上而来，更像是来自无底深渊。
　　我被这一幕震住，天机的身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墨臻的命数无法更改，他一定会死在今日。”
　　我机械地摇头，“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一定要保住他。哪怕没办法，只保住神魂也可以，他还能转世，我还能再去找他。”
　　天机定定地看着我，她的嗓音已经变得飘渺而近不可闻，她说：“有。”

　　我赶回逾云山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漫天的飞沙走石还没有停，整座山已经彻底崩毁了，只剩下满目废墟和凹陷的峡谷，半空乱流强烈，沙尘眯眼，什么也无法看清。
　　我没有看见老虎，越往废墟中心走乱流越严重，风刃锋利如刀，若非有法力防身，我恐怕已被割成碎片。
　　可当我走到最中心的时候，风突然停了，周围一丝声音也没有，静的可怕。
　　我终于看见了他，他以人的姿态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一身是血。
　　“阿白来啦。”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声音是带着笑的。
　　我一向性子冷淡，但这次我的全身都在发抖，我冲到他的面前，他满脸是血，眼睛闭着，血从他的眼里流下来。我曾经悄悄在心里表示喜欢的那双金色眸子已经瞎了。
　　我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他抱怨道：“要不是因为还想见阿白，我早把那个什么天帝杀了。”
　　“不过那样做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就见不到阿白了。”
　　我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我能感受到老虎的力量一直在流失，老虎快要死了。
　　“……”老虎突然抱住了我，他低声道，“你干嘛要哭啊，我不是还在这里吗，还能撑好一会呢。”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能噎得我说不出话来，我抵着他的肩膀，声音已经哑了，“你这个混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老虎停顿了好一会，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阿白，世上的一切都比不上阿白。”
　　我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是吼着说道：“比得上！我……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说不出话来了，我忽然想，我对老虎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修炼了这么多年，依然是没有任何用处。若是当时我在场，说不定还要老虎分神来保护我。这样没有用的我，到底凭什么在他身边呢？
　　老虎怔了怔，忽然笑了：“阿白不懂我的意思，阿白真的很好，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