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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回 回诊日前一 ...

  •   回诊日前一天的傍晚,鲁静传了讯息给周瑜。

      那时周瑜刚结束一天的课,正坐在教室里整理笔记。他察觉到手腕上的震动后,动作停顿了一下。

      周瑜抬手按亮SIMAN,画面上跳出一则新讯息,发信人依旧是那个他早已记住、却始终没有真正弄清楚身分的号码。

      【周兄你好。
      明日便是回诊的日子了。
      不知你大约几点过去?
      如果你觉得方便,我可以陪同。
      陶静】

      讯息仍旧短短几行,语气克制,措辞周全,像是唯恐多写一句便显得冒昧。可偏偏就是这种处处收敛、却又认真记着日期的态度,让人无法将她的关心当作一时客套。

      周瑜看着那句「如果你觉得方便,我可以陪同。」,目光停了片刻,才慢慢垂下眼。

      她倒是将这件事记得很牢,连五日之期都半点没忘。

      但这件事从一开始便不可能真照原先那样处理,别说他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一次回诊专程请假往返,单是如今周家的情况,也不适合额外生出波折。

      更何况,若她真陪着去了,不论是否只是一同进出医院,那画面都有可能引起有心人注意。

      想到这里,周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便回了讯息。

      【陶小姐,多谢记挂。
      只是我目前人在外地,明日不会回寿春,应该会直接在当地医院回诊。
      陪同一事便不必了,待检查过后,我再告知你情况即可。
      周瑜】

      周瑜回得滴水不漏,既婉拒了她的好意,也没有留下太多个人信息,便把情况说明清楚。

      发送出去后,他便将SIMAN画面关掉,神色与平日无异,彷佛方才那不过是一则再寻常不过的讯息。

      走出教室时,周瑜心里已经将明日该如何安排回诊一事想得很清楚。

      最快的办法,当然是去校医院。只要放学后直接去一趟,让值班医生看看伤口、拆线、重新确认恢复状况,无疑最省事。

      江东附中里设备向来齐全,处理这类外伤自然不成问题,甚至连来回花的时间都能比外头少上一半。

      然而周瑜肩上的这道伤偏偏不能这般处理。

      那不是普通的擦伤,也不是一般人能用几句「训练时意外」便含糊带过的伤势。那是实打实的铳伤,而且不是寻常波动铳能留下的痕迹。

      那日寿春医院里的医生只看了几眼,便已经察觉出这伤口的伤势比一般远距铳伤更严重,若不是他当时以「卷入意外」略略带过,对方未必不会再往下追问。

      寿春那边的医生即便起疑,也多半不愿惹麻烦,问过两句便算了。可若换成江东附中的校医院,情况便完全不同。

      一旦留下就诊纪录,哪个医生、哪个值班人员在私下多提了一句,或是有人看见他进出校医院,消息根本瞒不住。

      届时周瑜身边的同学、好友都可能知晓,尤其是孙策。他若是知道了,绝不会只问一句「你怎么受伤了」便结束。

      孙策一定会追问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受的伤,是什么人动的手,为何不早说,又为何连他这兄弟都瞒着。凭孙策那样的性格,不可能压着不发作,他会越查越深,直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翻出来为止。

      周瑜并不怕被问,也不是答不上来,只是这件事目前根本没有摊开的必要。

      至少在他自己真正弄清楚那个自称「陶静」的女孩到底是何身分之前,没有必要让更多人卷进来。

      *

      翌日,一整天下来,周瑜表面上与平日并无二致。

      课照常上,该看的资料照常看,与人说话时神色也一如往常地从容。

      若不是偶尔抬手时左肩仍有一点细微的不适,提醒着周瑜记得今日仍须回诊,可能连他都要误以为肩上那道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孙策午间还来找过他一次,“公瑾,一起去学生会室看新的训练安排吧。”

      周瑜随口应下,走路时步伐依旧平稳,连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

      直到最后一堂课结束,旁人陆续散去,周瑜在教室里又安静坐了片刻。等走廊上的人少一些,他才单手拎起书包,独自出了校门。

      周瑜沿着街道往前走,神色平静,像只是寻常放学后出来办点事。

      他肩上的伤这几日其实收得不错,只是偶尔还会牵出隐隐的痛,尤其天色将晚、身体一整日撑下来后,那点不适感便更清楚些。

      周瑜并未走得太快,他去了离学校有大一段距离的一家医院。

      这里不是寿春,看诊的自然也不是之前那位了解他伤口的医生,但对周瑜而言,这样反倒正好。

      他要的从来不是熟人,而是一个不认识他、也不会将事情同校内人际牵扯起来的地方。只要医生专心看伤,不多问其余,便已足够。

      等周瑜走进诊间时,天色已经更沉了些。

      值班的医生年纪不轻,替人看诊时神色倒算沉稳。他示意周瑜坐下,又让他将伤处露出来看看。

      拆开纱布的过程中,那医生起初尚未说什么,直到真正看见那道缝合过的伤口,眉头才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伤先前处理得还算及时。”医生一边检查,一边淡淡开口,“只是看痕迹,应该不是一般擦碰造成的吧。”

      周瑜神色未变,只答得简短。“前些日子在外地遇上一点意外,那时候在那里先处理过了,今日是来拆线和检查复原情况。”

      那医生看了他一眼,便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打算多谈伤势由来,于是他没有往下追问,只继续检查伤口恢复的情况。

      片刻后,医生才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没有发炎,线可以拆。不过这几天肩膀还是别太用力,虽然伤口表面看着收得差不多了,但里头组织还没完全长稳,若乱扯乱动,照样容易裂开。”

      说着,医生又瞥了一眼那伤口的位置,语气比方才稍重了点。“这伤原本不小,好在没并发其他问题,算是走运了。年纪轻轻的,别总仗着身体底子好就不当回事,动不动就这里伤那里伤的。”

      周瑜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平静地应道“我明白。”

      那医生听他语气,感觉得出这少年并不是会胡乱顶嘴逞强的类型,神色也缓了些,便开始替他拆线、重新清理伤口。

      过程里偶尔仍会牵出一点疼,可周瑜从头到尾都没皱几次眉,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对方处理。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医生又重新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近几日仍要留意红肿发热、洗澡时别让伤口久泡、动作收敛些、饮食尽量清淡。

      这些话其实和先前寿春那边说的相去不远,只是从不同人嘴里再听一遍,分量多少还是更实在了一些。

      周瑜一一记下,付过诊费后,这才重新将衣领拉好,起身走出诊间。

      *

      外头天色已经变暗。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偏白,与外面的夕阳余晖形成一种微妙的落差。

      周瑜站在廊下,抬手将袖口理平,随后才按亮SIMAN。

      讯息接口一跳出来,最上方仍是她昨晚那则问他几点回诊、是否需要陪同的讯息,再往下,则是他自己昨日那句「待检查过后,我再告知你情况」。

      周瑜望着那几行字,沉静了片刻。

      他其实不必立刻回。

      照她那种性子,即便他晚一些再告知,她多半也不至于失礼追问,更不会像旁人那样一连几则讯息逼着要个结果。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想起她先前那些一条条写得太过仔细的照护叮嘱,又或许是因为昨日她问得那样规矩却又实实在在地记着该回诊的日期,周瑜终究没有把画面关掉。

      他的指尖在输入框上停了停,几秒后才低头敲下讯息。

      【陶小姐。
      我方才已在这边的医院回诊完毕,伤口恢复得尚可,也已顺利拆线,暂时并无大碍。
      医生叮嘱这几日仍需少用受伤那侧的肩膀,其他并无大问题。
      你不必挂心。
      周瑜】

      发送出去后,周瑜并未立刻将SIMAN画面关上,他站在走廊一侧,望着画面短暂地亮着。

      黄昏的医院比白日安静许多,偶尔只听得见远处护士脚步匆匆来去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间病房传来的细碎说话声。

      这一刻,周瑜忽然想到他今日若真的去了校医院,现在大概不会是这样宁和的气氛了。

      孙策多半会在讯息里连发好几句追问,甚至说不定当场便冲来找他。鲁肃或其他人若是知道,也少不了会关心几句。再往下,这件事也许惊动更多人。

      幸亏现在,周瑜只是独自站在吴郡陌生医院的走廊里,一个人默默地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再将结果告知那个从头到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人。

      这样就很好。

      周瑜将SIMAN画面关上,正欲往外走,脚步却又微微一顿。

      方才医生重新交代注意事项时,他脑中竟极自然地掠过她前几日那些讯息内容——别太用力、纱布湿了记得换、饮食清淡、若有红肿发热便再去看。如今再一一对照,竟几乎都对得上。

      她究竟是自己问来的,还是原本便比常人懂这些?

      这念头只是极轻地掠了一下,却让周瑜心里那点原本就未真正散去的疑问,又多添了一层。

      她不像是会无端多言的人,能写得那样详细,便表示那些话不是随口提起,而是真的费过心思。

      想到这里,周瑜眼底的神色淡淡沉了沉,却并不冷,反而像是将什么又记得更深了一些。

      走出医院时,吴郡城中的灯火已依次亮起,远处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带着与校园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周瑜沿着街道往回走,步子不快,肩上的伤口在重新包扎后反倒比来时更轻松了些。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家医院,也没有再多想今晚这趟行程是否麻烦。

      至少此刻,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也没有让任何不该知道的人察觉异样。至于那个自称「陶静」的女孩,在收到他这则讯息后,想必也能稍稍放下心来。

      *

      鲁静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里一直记着今日是周瑜回诊的日子。

      从用早膳开始,到陪陶夫人听管家回话,再到午后回房整理前些日子画到一半的设计图,她表面上看起来和平常并没有太大差别,但只要手边的事稍一停下来,她的视线便会不自觉地往袖中的SIMAN落去。

      有时她明明才刚看过,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再看一眼,像是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似的。

      鲁静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奇怪。

      周瑜昨日已经回复得很清楚,说会在当地医院回诊,待检查完后再告诉她情况。照理来说,他既然这样说了,便表示他自有安排,她根本不该这样一整天悬着心,时不时便点亮画面确认。

      可鲁静就是忍不住。她总会想到那人肩上的伤,想到拆线时是否还会疼,想到他一个人在外地的医院里,若医生又叮嘱了什么,他会不会像那天一样表面平静地应着,其实却根本没把自己的伤放在心上。

      又或者,他虽然嘴上说着「不必挂心」,可若真有哪里不舒服,也不一定会主动提。

      这些念头反反复覆绕着,搅得鲁静连画图时都偶尔会走神,线条落下去后才发觉自己方才笔尖停顿得太久,竟在同一处晕开了些墨色。

      午后时,陶夫人还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昨夜又没睡好。

      鲁静当时正低头替一个零件做最后的标记,闻言,她手指微顿,抬起头来时,脸上很快露出一点笑。“想事……只是……没有……”

      陶夫人见她神色倒还算有精神,便也没有深究,只叮嘱她若觉得累,便早些歇着,不必把自己困在桌前太久。

      鲁静乖乖点头,等奶奶走后,才又把目光落回手腕上的SIMAN。

      也正因为她今日看得太频繁,所以当那一下轻微的震动传来时,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低下了头。

      画面亮起的瞬间,鲁静看见了最上方跳出来的新讯息。

      发信人是周瑜。

      鲁静指尖一紧,心口也像跟着轻轻一缩,然后她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便立刻点开了画面。

      短短几行字,语气依旧平稳克制,像是在回复一件本该如此的小事,没有刻意安抚,也没有多余情绪。

      但鲁静盯着那句「已顺利拆线,暂时并无大碍」看了好一会儿,原本整日都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慢慢落了下来。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拆线了、没有大碍、伤口恢复得尚可。这几个讯息一个一个落进眼里,终于把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悬着感压住了些。

      鲁静坐在桌前,肩膀也不自觉放松下来,直到这时才忽然发现,自己今日竟一直绷着。

      那股安心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再往下看,她很快便注意到另一点。

      他写的是「在这边的医院回诊完毕」,没有说是哪里,也没有说周遭情况如何,甚至连「当地」两字都和昨日一样,留得很模糊。

      这人主动把结果告诉了她,但没有透露太多信息,有些地方始终留白,不留半点让人往下探问的余地。

      鲁静望着画面,心里那点因他平安拆线而生出的轻松,便又慢慢掺进另一种极细微的感觉。不是失落,也不是难受,而是一种无声的明白。

      不仅是她,他也在防着。

      她理解,那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基于自我的保护意识。他愿意回复、愿意告知结果,其实已算得上守信,却不代表他会因此把自己的情况坦白摊开来。

      他们之间的界线依然在,只是比起最初的全然陌生,如今那界线里递出的讯息,让他们对彼此似乎多了一点认识。

      鲁静其实并不讨厌这样,反而认为这样很合理。

      她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真正的名字,他对她亦有所保留,这样才公平,否则她总会觉得自己的隐瞒对不起他的坦诚。

      鲁静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几行字,最终停在「医生叮嘱这几日仍需少用受伤那侧的肩膀」那一句上。

      他有把医生的话听进去。至少,他在讯息里是这样说的。

      鲁静抿了抿唇,手指悬在回复页面上方,没有立刻打字。她其实想说的话有很多,像是「那就好」,像是「你记得真的不要乱动肩膀」,又像是「拆线时有没有很疼」。

      可她清楚,那些问题若真问出口,对如今的他们来说未免太亲近了些。周瑜已经主动把结果告诉她,她若再深谈那些细节,就失了应有的分寸。

      鲁静想了很久,最后才低头一字一字慢慢把讯息打出来。

      【周兄。
      知道你已顺利拆线,我就放心了。
      既然医生也这样叮嘱了,这几日还请你务必多加留意,别太勉强自己。
      今日多谢你特意告知我。
      陶静】

      鲁静打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语气还算妥当,没有追问太多,也没有显得太敷衍。最后那句「多谢你特意告知我」,是因为她知道,他本来其实可以不必那么快回,也可以只晚些时候再简单丢一句「没事」。但他还是回了,而且是在检查完不久后便回复,像是没有让她继续悬着心的打算。

      这份体贴,她感受到了。

      鲁静按下发送。讯息送出的那一刻,她低头看着屏幕短暂亮起又暗下去,心情更宁静了些。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下沉,庭院里的风穿过树梢,吹得树叶微微作响。

      鲁静没有再像白日里那样,一会儿便要看一次SIMAN。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自己今日会那样反复查看,原来不只是因为怕错过消息,也是因为在她心里,已经默默把这件事看得比自己原先以为的还要重要一些。

      这个认知让她有片刻的怔神,但她并没有往下想。

      门外很快便传来下人的声音,说陶夫人让她过去用晚膳。

      鲁静应了一声,把桌上的纸张稍稍理齐,才起身往外走。只是走到一半时,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重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SIMAN。

      画面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震动,也没有别的回复。

      鲁静望着它,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不大,很快便被她自己收了回去,像是一圈刚刚漾开便又悄悄沉下去的水纹。

      至少今晚,她能睡得安稳一些了。

      *

      周瑜走回学校时,天色渐暗。

      校门口附近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将地上的影子拉得修长。这时间进出学校的人并不算少,偶尔有学生三三两两从另一头走过,远远说着话,声音散在风里,倒显得他一个人沿着路往前走的步伐越发寂静。

      周瑜的SIMAN震动了两下。那震动很轻,他几乎不用看,也猜得到多半是谁。他抬手按亮画面,果然看见了她的回讯,他低头将那几行字看完。

      她没有追问他去了哪里的医院,甚至连一句多余的探问都没有。她只是说,知道他已顺利拆线,她就放心了,然后又认认真真地提醒他别太勉强自己,最后很克制地向他道了一句谢。

      周瑜看着那句「我就放心了」,眼底神色微微一顿。

      她这人似乎总是这样。明明做的事比说出口的要多,想得似乎也比表面上的字句更深,最后落在讯息里时,却又会把分寸守得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她逾越。

      这样的人,实在很难不令人留下印象。

      周瑜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将画面停在那则讯息上片刻。风吹动他额前些微碎发,似乎也把方才医院里那股淡淡药水味彻底吹散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比起前几次那种延迟,这一回几乎像是他才刚把结果传过去,她便立即看见。

      周瑜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个极淡的念头——她是刚好有空,恰巧看见,还是其实今日一直留意着SIMAN,在等他的消息?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却没有立刻将它压下去。

      因为周瑜很清楚,若不是把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不会记得他回诊的日期,也不会叮嘱那些注意事项,更不会回复得这样快。

      半晌,他才收起SIMAN,往学校里走去。

      周瑜虽然仍未弄清楚那个自称「陶静」的女孩究竟是谁,可他明确的意识到,这个人不会只是一次意外之后便能从记忆里淡去的存在。

      至少,现在还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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