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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隔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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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鲁静难得起得比平常早。
不是因为昨夜睡得特别好,恰恰相反,她整晚都睡得不太安稳,半夜醒了两次,脑子里来来回回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等到天光才微微亮起,鲁静便再也躺不住了,索性坐起身,将昨晚放在枕边的那几张纸重新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伤口换药要注意什么,到肩膀受伤的人平时应该怎么活动、怎么休息、怎么吃东西,甚至连若想让伤口恢复得快一些、少留点痕,她都一条一条地写了上去。
鲁静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遇上不懂的事,不会只模模糊糊记个大概,而是一定要自己先把问题列得清清楚楚。更何况,这回牵涉到的是她前天亲手伤到的人,她自然更加不敢马虎。
陶夫人一早便有事情要处理,前厅也有客人来,暂时顾不上她。
鲁静便趁着这个空档,换了件不惹眼的衣裳,将那几张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又把SIMAN调成静音,这才悄悄从后门出了府。
一路上她仍像平日少数几次偷跑出门那样,专挑人少的路走,步子不疾不徐,却很稳。只是比起上回去山里试波动铳时那种怕被发现的紧张,这一回她更像是被心里那股愧疚推着往前走,因此连走进医院大门时,也没有丝毫迟疑。
前天替周瑜处理伤口的医生正坐在诊间里整理药册,抬头见到是她,先是一怔,随即便认了出来。“咦,是你啊。”
医生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像是在找那个肩上中了铳伤的少年,见她是一个人来的,他不由得有些意外。“那位受伤的小公子呢?今天没和你一起来?”
鲁静没有开口,只上前把手里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医生接过来展开一看,原本还以为她是带了什么药单,结果一低头,整页竟全是问题,而且问得极细。
从伤口几天内最容易出问题、换药时该看哪些地方、若肩膀不小心动到会不会裂开、发炎会有什么症状,到吃食忌口、夜里睡觉若压到伤口怎么办、怎样照顾会恢复得快一些,连之后若要拆线,最晚不能拖到几日都写上去了,字迹工整细致,几乎没有一处空白。
医生看着看着,眉头也不由得微微挑了起来,等他把整张纸读完,再抬起头看向鲁静时,神色已和方才不同。“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你今天特地来,就是想问这些?”
鲁静点了点头。
医生低头看了眼纸,再看看她,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语气便也认真起来。“好,那我慢慢跟你说。”他把那张纸平放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往下讲。
说这类伤口虽然不算最重,可前几天最怕的就是不知轻重、胡乱用力,尤其伤在肩头,手臂一抬、一扯,都可能牵动到缝合处,因此能少动便少动。
说若只是微痒,多半是伤口正在愈合,但若红肿、发热、渗出黄水,就不是小事。说饮食最好清淡,辛辣、酒一类的东西都先别碰。又说若纱布湿了、脏了,就得尽快换掉,否则容易让伤口变得麻烦。
鲁静站在桌前听得很专心,眼睛几乎一瞬不瞬,像是生怕自己漏掉任何一个字。等医生说完一段,她便立刻又抽出另一张小纸,低头飞快写了几个字,再递过去。
医生没问她为什么不直接用说的就好,只是当她性格内向,他接过一看。
上头写着【若平常不在身边,怎么确认他有没有乱动伤口?】
那医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她。“不在身边?”
鲁静抿了抿唇,又低头写了几个字。【我们不熟,平常碰不到面,我也不知道他住哪里。】
这一次,医生才真正明白她问这些话的原因。
原来她不是家里人,不是兄妹,也不是亲近的朋友,更不是他之前调侃的那种关系,她甚至连对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所以才会一个人跑来,把能想到的问题全问清楚。
想到这里,医生原先想随口打趣两句的心思便彻底收了起来,只耐心答道“若是这样,那你便只能提醒他,前几日别逞强,肩膀少用力,按时换药,若有红肿发热就尽快找大夫。至于他有没有听进去,说到底还是得看他自己。”
鲁静看着那几行字,默默记下,又写了下一句【若他不把伤当一回事呢?】
医生看完,忍不住轻叹一声。“少年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这毛病,尤其看起来越冷静越稳重的,有时反而越会硬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回想起前天那个少年在处理伤口时的模样,“不过前天那位公子,瞧着不像没分寸的人。你若真放心不下,就提醒他一句,伤口不是只要缝起来便算好了,后头几日的照顾也很重要。”
鲁静轻轻点头,接着又低头写字。这一次,她写得比刚才慢一些,像是边写边想。等纸再递过去时,上头问的是【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帮助他复原得快一点?】
医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伤口愈合这种事,说到底还是得靠身体自己慢慢长好,哪有什么真的一用就立刻见效的法子。能做的,无非就是照顾得仔细些,别让它恶化,也别乱碰乱扯。若照料得当,恢复自然就会快一些。”
他看见鲁静眼里那点掩不住的失落,语气便又放轻了几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前天他来得及时,伤口也没有伤到要害,已经算是万幸。只要后面小心些,应当不至于有大碍。”
鲁静听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知道对方是在安慰她,可心里的愧疚并没有因此减轻多少。毕竟若不是她失手,那人本来根本不需要受这些苦。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把方才那句话牢牢记进心里。
医生见她这样,索性拿起笔,在她原本那张写满问题的纸背面重新替她整理了一遍,把最重要的几点用更简单明白的方式写了下来,最后还补了几味外敷药的名字。“之后若伤口收得好,结痂之后可以酌量使用,多少能帮着淡一点痕迹。”
他把纸递回去,“你拿着吧。免得你回头想不起来,又自己在那里着急。”
鲁静双手接过,看着那几行新添上的字,片刻后才向他深深一鞠躬。
她这一礼做得很认真,倒让那医生有些不自在,忙摆手叫她不必如此。
离开诊间后,鲁静并没有立刻走出医院,而是站在廊下,把那几张纸重新一张张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风吹过来,将纸角掀起一点,她下意识用手按住。
那些字明明都是些再实际不过的伤口照护细节,可她看着看着,脑中浮现的却还是前天山林里的画面,还有那个人按着左肩、脸色有些发白却仍强撑着站直的样子。
原本鲁静只是想弄清楚,之后若真要关心他,自己至少不能说得太空泛。等她真的问完后,心里反而更沉了一些。
直到此刻她才更加明白,那道伤并不是缝了针、包了纱布便算结束,后头原来还有那么多需要留神的地方。
鲁静低头点亮SIMAN,画面仍停在与周瑜的讯息页面上。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其实很想把刚才问来的那些事都告诉他,提醒他少动肩膀、记得换药、别吃太刺激的东西、若伤口发热红肿就要快点找大夫,可一想到自己和他其实根本不熟,连对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是前天意外伤了他的人而已,又觉得这样突兀地传那么多话过去,似乎有些奇怪。
但若什么都不说,鲁静又实在放心不下。
最后,她还是没有立刻发讯息,只是慢慢把SIMAN收回袖中,再将那几张纸折好收妥,这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至少现在,鲁静不再只能空泛地愧疚,也不再只是反复想着对不起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如今她总算知道,若之后那个叫周瑜的人再联络她,她可以怎么提醒他,该提醒他什么。
于她而言,这已经比昨晚那种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一味自责的感觉,好上太多了。
*
回到家后,鲁静先没有急着去碰SIMAN,而是把自己一路上记下来的东西全摊在桌上,连同那几张原本密密麻麻写满问题的纸,一张一张重新整理过。
哪些是最重要、最该先提醒的,哪些若说得太细反而显得奇怪,哪些事情对方若本就知道,她再提便显得多余,她全都仔细想了一遍。
鲁静做事向来如此,越是在意,越不肯草率。更何况,这回她要传讯息的人,是那个前天被她误伤、如今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的人。
她不能提自己今天又特地跑去医院问过,也不能让对方觉得她管得太多,因此那几张纸被她整理到最后,真正能放进讯息里的,也只剩下最必要的那一点。
鲁静低头将那些内容重新抄写到另一张干净的纸上,删了又改,改了又看,直到字句终于变得像她想要的那样,不过分亲近,也不至于太过生硬,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下SIMAN。
屏幕亮起时,讯息页面仍停在周瑜昨晨回复她的地方。
鲁静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指尖悬在上方,心里竟比前天在医院外存下他号码时还更紧张一些。那时她只是想着,至少不能让事情断在那里,但现在,她却是明明白白地想主动再靠近一步,哪怕只是为了把该说的话说完。
她静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头一字一字输入讯息。
【周兄你好。
前天的事,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
虽然你已经包扎过了,但还是想提醒你,近几日请尽量不要让受伤的那侧肩膀太过用力,如果纱布湿了或脏了,也记得及时更换,饮食上最好先清淡些。
若伤口有明显发热、红肿或其他不适,还请尽快再去医院看看。
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亲自上门向你家里人致歉。
毕竟你受伤一事,想必也让他们担心了。
但你若觉得不妥,便当我多言。
陶静】
写完后,鲁静并没有立刻发出去,而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尽量让整则讯息看起来只是出于前天那件事之后应有的关心与歉意。
至于最后那句想上门致歉的话,鲁静其实在心里犹豫了最久。她知道自己和对方并不熟,甚至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唐突。
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那句话必须说。她前天伤到的,不只是周瑜这个人而已,还有可能让他的家里人跟着担心、跟着心疼。
鲁静只要设身处地去想,便怎么都没办法装作无所谓。于是她最终还是把那句话留了下来,哪怕对方拒绝,至少她也算把心意传达到了。
讯息送出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被那一下轻微的震动惊到。她怔怔看着画面上显示「已送出」的字样,胸口那股闷了大半天的情绪忽然松开了一点,却又没有真正放下来。
鲁静整个人往后靠了靠,眼睛却还忍不住望着SIMAN,彷佛只要多看一会儿,便能提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似的。
她其实也明白,照他先前回讯的语气来看,多半不会是那种轻易向人透露住处、更不会随便让陌生人上门的人。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试着问一句。
不是因为她非得见到他的家人不可,而是因为她觉得,有些歉意若只停在纸面和讯息里,终究还是太轻了些。
屋外天色渐暗,晚风吹得窗棂轻响。鲁静安静地坐在桌前,没有再去碰那几张整理好的纸,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SIMAN。
她表面上仍是那副安静乖顺的模样,心里却罕见地浮着一点不安与等待。她不知道那个叫周瑜的人看到这则讯息后会怎么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多事,甚至会不会干脆不回。
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前天那样,只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也没有像昨天那样,把所有的愧疚都闷在心里,反复想着却做不了什么。
如今她总算把该说的、能做的,都往前推了一步。至于接下来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便只能交给那个人自己决定了。
*
午后最后一堂课刚结束不久,教室里的人声还未完全散去,窗外斜斜落进来的日光已带了几分将晚未晚的暖色。
周瑜坐在位子上,将桌上的书册整理齐,动作一如往常地利落安静,只是在抬手时,左肩仍不可避免地牵出一点细微的痛意。他神色未变,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两日偶尔袭来的不适,待旁边的人陆续离开后,才点了下手腕上的SIMAN。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则新讯息映入眼中,发信人正是那串他已经记住的号码。
周瑜垂下眼,点开讯息。
那一行行字并不长,语气也依旧是她一贯的克制与规矩,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刻意拉近距离,甚至连关心都说得很有分寸,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出其中的认真。
她提醒他这几日肩膀别太用力,说纱布若湿了或脏了要记得更换,说饮食最好清淡些,又说若伤口发热、红肿,或有其他不适,便尽快再找大夫看看。
那些话看似平常,却仔细得有些过了头,像不是随口想起来便说说而已,而是有人在真正记挂着伤口后续该如何照料。
周瑜的目光在那几句提醒上停了片刻,指尖没有立刻往下滑,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前天在医院外头还只是急着把事情交代清楚,如今却忽然能说出这些,倒让人觉得,她似乎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这件事多费了些心思。
可真正让周瑜神色微顿的,还是最后那一句。
她说,若方便的话,她想亲自上门向他家里人致歉。
教室里原本尚余几分散课后的喧闹,这一刻却像是忽然离他远了些。
周瑜望着那行字,眼底情绪淡了又凝,半晌都没有动。
若换作旁人,看见这样的讯息,或许只会觉得对方太过认真,甚至有些多此一举,但他却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绝不适合发展到那一步。
如今周家刚办完丧事,家中气氛尚未完全平复,父亲身故背后又牵扯着那样复杂的暗流,他自己在外头受伤一事,堂叔虽未深究,却本就存着几分疑心。
若此时再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登门,说要为误伤他的事向家里致歉,别说堂叔不可能轻轻揭过,恐怕连整件事都会被重新翻出来追查。
到那时,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对周家而言也平白多添一层波澜。
除去这些不便宣之于口的理由之外,周瑜不得不承认,看到她把家里人也一并算进这份歉意之中时,他心里那点对她的印象,确实又变了一些。
不是每个人在闯了祸之后,都会想到伤者身边的人也会跟着担心、跟着心疼。她能想到这一步,表示她心里那份愧疚,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更深、更真。
想到这里,周瑜不由得想起前天在山里她站在自己面前、眼里既慌又愧的模样,又想起她在医院里说不清话时,那副明明急着解释却越发无措的神情,最后定格在她临走前匆匆替他存下号码、连抬眼都不敢久看的样子。
那样的人,会把这件事一直挂在心上,似乎也不算太意外。
周瑜静了片刻,才慢慢在桌边坐直些,重新将整则讯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并不是个容易被旁人心意打动到失去分寸的人,可她字里行间那份过分认真的歉意,仍让他很难只把这则讯息看成一份单纯的客套。
尤其是那些细细的照护叮嘱,若非真放在心上,又哪会说得那么一条一条、分得那样清楚。他目光落在「若你觉得不妥,便当我多言」那句上,唇角终于极淡地动了一下。
她倒是比他想的还要懂得进退,明明是自己先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在最后替彼此都留了余地,像是生怕他觉得唐突似的。
周瑜抬手按亮输入页面,指尖停了一下,才开始回复。
【陶小姐,多谢提醒。
你提到的几点,我都记下了,也会多加留意。
至于登门致歉一事,便不必了。
前天之事本是意外,你已尽了心意,无须再因此惊动家中长辈。
家里那边,你也不必过于挂怀。
另外,伤口目前并无大碍,你不必太过自责。
周瑜】
打完之后,周瑜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送出。后半段那句「你不必太过自责」,其实已算得上是他少有的直白。若不这样说,他几乎可以想见,那个自称「陶静」的女孩大概还会继续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记在心里,说不定哪天真做出什么更让人意外的举动来。
与其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往前走一步,不如他先把分寸划清,既拒了她上门致歉的打算,也多少给她一点明白的安抚。这样一来,至少能让事情暂时停在还算稳妥的位置。
讯息发送出去后,周瑜的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窗外晚风吹了进来,掀动桌角纸页,连带将他额前碎发也吹得轻轻一晃。
教室外的走廊上又传来人声,应当是孙策与鲁肃谈完事回来找他。
周瑜没有马上起身,只是安静地望着那已送出的讯息页面,心里难得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并不浓烈,却很清楚,像是一枚原本只是偶然落进心里的石子,到了这一刻,终于真正漾开了些细细的波纹。
周瑜原先只当她是个不小心误伤了自己的陌生女孩,身上带着几分值得留意的谜团与防备,可现在,那道印象里又分明多出了一层别的东西。
她并不只是个藏着秘密的人,也是个会因为自己一时失手,连旁人的家人是否会跟着担心都放在心上的人。这样的人,要么太过心软,要么太过认真,而不论是哪一种,都很难让人真正把她当作无关紧要的路人。
“公瑾,你果然还在这里。”门外传来孙策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爽快。
周瑜闻声,这才起身往外走去,神色已恢复成平日的沉静从容,像方才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波澜从未存在过。
只是当他踏出教室时,心里仍清清楚楚地记着,那则讯息最后落款的,依旧是那个他暂时无法分辨真假的名字。
陶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