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味》阿迷呀

17、第十七章

　　等顾清欢走远了，俞彬猛地记起了什么，掏出手机点开与顾清欢的对话框，“一星期了，我衣服呢！”

　　顾清欢秒回：“……忘了。”

　　“你、大、爷。”

　　其实他自己也忘了。俞彬敲在屏幕上的关节“嘎吱嘎吱”的响，对面突然打了个电话来，吓了他一跳。

　　“明天周末，来我家吗？”

　　“啊？为什么要去你家，你为什么不能送来？”俞彬侧身靠在桌前，一只手扣着桌角的皮，揉在指腹间，一脸混账又无理取闹地说。

　　“你来，顺便请你吃饭。”顾清欢笑了笑，“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

　　“嘁，我跟你说我住哪，你送来。”俞彬坚持不懈。

　　“好啊，”对方乐呵呵，“你说，我给你送去，然后请你吃饭。”

　　总之就是要一起吃饭了，俞彬有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

　　下班后关了门，俞彬拖拖拉拉地戴着鸭舌帽，一身的疲倦仿佛将他推向空中，他抬头看了看天，尚且傍晚，霞光碧空的透明雾水中，白晃晃的长痕，相互分割成正正斜斜的几何图案。

　　周围多多少少有些鸣禽，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的。但俞彬的注意力有时候就会被这样的小细节吸引，这块偏郊区，有种蛮荒僻远的味道，忧郁又生怯。

　　他嚼着口香糖，走了几步来到“佩奇”旁边，他甩了甩手，钥匙插进入孔，长腿跨上小电瓶，吹出一个泡泡又很快炸了开。

　　正启动佩奇打算离开，不知什么机缘巧合，他看见了孟杏子。

　　他急忙下车，对着马路对面的孟杏子招手，女孩又恢复了那天在酒吧的穿着，在人群中是那么显眼，但她低着头，连背也无力挺直。

　　俞彬过着马路，喊了几声“孟杏子”，周围人投去探究性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孟杏子快要走到一个巷口，俞彬终于拉住了她。

　　“你……你没听到我喊你吗？”他气喘吁吁地拽着女孩的胳膊，对上她的视线时，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孟杏子眼神很迷茫，像是那种缺失了安全感，惯于在艰苦环境中揭露人性的压抑患者，在痛苦的逼迫下，透支了仅剩的意志和定力，耗尽了最后的精神燃料。

　　“俞彬，你说，他们还是人吗？”她声音在发抖，像是刚哭过，又像是一直忍着的。

　　俞彬真的不想掺合这些事，但孟杏子已经把他卷进去了，他不得不直视她，“色彩是光的修行与受难。”

　　孟杏子看着他，俞彬又说，“上面这句话是歌德说的，孟杏子，你看得见光吗？你摸得到光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弱，“看不见……从来都看不见……”

　　她似乎魔怔了，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俞彬有些不忍，还是没有说下去——色彩的定论是光接受了磨练，而孟杏子，连放肆张扬的光也遇不见，人生终归是黑白的。

　　他语气放缓，“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孟杏子猛地睁大了双眼，似乎很是恐惧，她一把抱住了俞彬，“不要，不要！我不回去！”

　　俞彬试着挣脱没挣脱开。

　　“求求你了，俞彬……”她有些哭腔，却还是没有哭出来。

　　俞彬叹了口气，“那你要去哪？”

　　孟杏子没说话，慢慢地放开他，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以前这个点，我是在夜总会。”

　　“什么？”俞彬皱着眉，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你在那做什么？”

　　“赚钱。”

　　这说辞似乎无可非议，但俞彬仍然严肃又认真，“夜总会是你这种小姑娘能去的地方吗？”

　　“钱多。”

　　俞彬哑口无言，后槽牙狠狠地鼓动着，“孟杏子，你这个年龄应该在上学！”

　　“那你呢？”孟杏子瞪着他，“你也没有上学，你凭什么说我？！”

　　俞彬彻底失了声，无力感让他脚底逐渐踩不到实处，孤零零得可怜。

　　孟杏子大概觉得自己说的太重了，咬了咬下唇，“我不会回家的，还有上次在巷子对不起……”

　　她眼角通红，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再说一个字都能咬出血，但她还是解释着，“那天我本来打算不去夜总会，被那群人看到，把我拖进去想让我陪酒，我没办法，只能让你缠住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报警？”

　　“报警了，我工作也就没了。”孟杏子艰难地说出，“我需要钱。”

　　俞彬这才发现，他为什么会感到愤怒。

　　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

　　钱这个东西，从来都像噩梦一样缠住他们，是幢幢作祟的鬼魂，巍巍的屋顶下，将他们掘墓埋骨，那是实鬼，与之鼾息相闻，他们摆脱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