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半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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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风是飞檐走壁来的，仍是平日里那一身全白的打扮，但他从天而降，落到步惊云的视线范围内时，手里已经提着雪饮，人也变得与平时很不一样。此时的聂风长发翻飞，神情冷漠，原本清澈的双眸变成了暗红色。
无双城里本没有风，但聂风整个人却被一股冲天的风卷包围着，任何魔都无法闯过风卷而碰到他分毫。可那些不怕死的魔物仍不放弃冲他而去，他便挥起雪饮，在半空划过一段刀气，随即，所有试图靠近他的魔都被切得粉碎。
他一步步往前，风卷也跟着一步步往前，越来越多的魔扑向他，他便一刀、两刀、三刀、四刀……继续挥动他的雪饮，将自己送上门来的群魔一招毙命。而一直围绕着他的狂风，也渐渐化成了千万把利刃，将所经之处碰到的每一个敌人都碾成齑粉。
此时的聂风，就像是一个黑夜里的杀神，不需要刀法，甚至不需要挥刀，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敌人送下地狱，谁也无法阻挡他的前进。
望着像完全换了一个人的师弟，暗处的步惊云感到了他生平少有的惊惧和……一股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在步惊云的印象中，他的师弟从来都离“杀”这个字很远，聂风纯良，性情温和，对待万事万物都异常珍惜。步惊云记得，他十六岁那年冬天，曾在一个早上看见他师弟在花园里做着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那天，花园里的一道栏杆上因为天气太冷而结了一层冰，把一只站在上面睡了一晚的鸟儿的双脚冻住了，鸟儿挣扎不开，他师弟便用双手捂住鸟儿的脚，一直用他掌心的热度去熔化那层冻在上面的冰。
当时，师弟仍穿着睡衣，外面只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棉衣，长发散在两肩，在冷风中自己也已缩成了一团。但他始终神情温柔地注视着手上的小生命，似乎因为过于专注而早已忘记了冷。
到花园里晨练的步惊云见到了这一幕，没忍住上前提议：“你这要捂到什么时候，不如拿小刀来凿。”
“我怕小刀会伤着它。”那时只有十三岁的聂风看了看步惊云，又浅浅地笑说，“没关系的，云师兄，你去晨练吧，我会处理好的。”
步惊云看着对方那双正慢慢滴着冰水的小手，一时间不动声色，末了，他把自己的外套一脱，一把披在了他师弟身上。当时的他比聂风高出许多，他的外套往聂风身上一披，几乎都能把对方浑身罩住。
“我要晨练，穿外套热，你先替我挂着。”一句听似解释又不是解释的话毕，他便快步到远处干他原本要干的事去了。
那时的聂风和无双城里的聂风几乎不能重合，但步惊云知道，此时此刻正在群魔中所向披靡的杀神的确是他师弟。
而他的师弟，此时快要经过他藏身的地方了。如果对方的千万风刃还不收敛，或者他还不赶紧撤到别处，那么，他就很可能也会像那些魔物一样被无情的狂风切碎，毕竟他的师弟大抵是不知道他还在附近的。
然而聂风是知道的，因为就在他快要接近步惊云时，他突然朝步惊云藏身的地方望了一眼，尽管他的表情依然冷漠，但他的眼里明显闪过了一丝错愕。
也是在这时，步惊云又感到了一年前那股莫名熟悉的力量，而且这一回，他能分明地感觉到那力量就来自于聂风，同时，自己体内似乎也有一股尚不知名的东西正被刺激着。
步惊云不禁为之失神，而待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走神时，他的师弟已经跃到了他前面去，那些像利刃的狂风，却只是温柔地从他身上擦过，并没有把他碾碎。
我绝不会对云师兄出手。
聂风是有意识的，他可以控制他自身那股足以称为可怕的力量！
步惊云如梦初醒，连忙运起轻功追上他师弟。
但他没有特别靠近，只是悄悄地在不远处跟着，以便在需要时出手。
可他并没有等到出手的机会，聂风几乎可以说是轻易地横扫了所有拦路的魔类，迅速地杀到了假独孤一方面前。
他远远地劈出了一段刀气，将假独孤一方身后的传送门粉碎，紧接着，一跃跃到了那个始作俑者身边。
万千风刃并没有立即将那假扮者碾成渣滓，相反，却突然消散了。是它们的主人下达了命令。
“你……你竟然是半，半……”假独孤一方还来不及出手，头发就被聂风一把揪住。这一瞬间，步惊云感觉到了他师弟身上竟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愤怒和……悲伤……步惊云甚至来不及去寻思他师弟为何会突然情绪大变，那假独孤一方的头颅竟然就被狠狠地一拽，给拽了……下来……
失去了头颅的躯体“咚”地一下应声倒地，假独孤一方死了，一头领袖级别的魔，就那么被聂风徒手拽下脑袋……死了……
步惊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因这片晌的怀疑，他看丢了他的师弟。
在杀死假独孤一方之后，聂风没有回头找步惊云，却是提着敌人的头颅，继续往前去了，步惊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后来，步惊云找遍了整个无双城总部都没有找到聂风，便先回了落脚处查看，结果发现，聂风还真已经回到了小旅馆，但步惊云进门时，他正坐在窗台上一个劲儿喝酒，脸上身上都占满了暗红的血，同样变得暗红的雪饮杵他身边，假独孤一方的脑袋滚在他的脚下。他的双眼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颜色，但因为酒劲上头，满是醉意。他看似仍在为什么而悲伤，那些挂在他脸上的暗红血迹一时就像是血泪，衬得他正在喝的酒仿佛也成了红的。
步惊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看到的情景，说狰狞太过，说凄凉又不合，大抵就是令人心疼却又不由得止步。但他还是往聂风身边去了，他甚至用出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来唤他师弟。
“聂风……”
聂风没有理他。
“风师弟？”
聂风看向他了，但呆看了一会儿才辨出他来。
“云师兄……来，喝酒……”
已经醉了的人踉踉跄跄起身，要给步惊云敬酒，却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头颅绊了一下，倒在了步惊云身上。
步惊云下意识抱住了他，敛眉瞅了眼地上的脑袋。
“弄脏了……”发现有酒洒在了步惊云身上，聂风连忙抬手，要替他师兄擦干净。
步惊云一手捉住了他的手，另一手仍揽在他腰上。
“你喝醉了。”
聂风不搭理他这话，却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云师兄，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步惊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难住，心情也随之复杂起来。
云师兄，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这不是聂风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两天前，对方也曾这样问过。当时，聂风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他看起来有点苦恼，有点迷惑，好像正遇到了一个难题。不知道步惊云在忙着调查无双城的几天下来，他都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
“云师兄……爱是什么？”对方得不到回应，又向他问了一遍。
步惊云想起了他师弟击杀独孤一方时猛然涌现的激烈情绪，突然有所意识——他师弟在这几天下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
“不知道……”他一边回答着他师弟，一边暗暗责怪自己这些天太粗心，竟一时忽略了他师弟，语气之轻，是连他自己也会感到惊讶的，但此时此刻的他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全都用在了他师弟身上。
聂风这时已经迷迷糊糊了，像听到又像没有听到，就靠在他师兄身上哼哼唧唧，但眼角边挂着泪痕，原来他还真哭过。这一瞬间，步惊云突然明白了盛夏打霜是什么感觉，下意识收紧了手，也因此，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师弟竟然比自己瘦小那么多，又那么温暖。
眼见聂风已经快要睡着，步惊云想把他抱到床上去，但又想他浑身是血的，清醒过来后肯定不欢喜，便帮他把衣服换了，又擦了脸，才放到床上去。
安置好对方后，步惊云开始收拾房间里的烂摊子。先是那假独孤一方的脑袋。一个脑袋就那样在地上躺着太惊悚，当垃圾扔了也不行，只能找个箱子先装着，等明天当作任务完成的证明带回中华阁去。
之后是聂风喝剩的酒，直接倒了太浪费，步惊云便顺手喝完了——是烈酒，他皱了皱眉头。
最后，是他师弟翻乱出来的东西，步惊云都一件件帮他师弟放回了行李去，他还找到了一支空针筒，里面仍残留着一点血清。
聂风生病的时候总需要输血，每次出门也都要带血清，以前步惊云以为他师弟自小贫血，可现在，他觉得事实并不那么简单了。
处理掉针筒后，步惊云想把给他师弟换出来的衣服也收拾进行李，但看了看那些衣服上的血迹，他改变了想法，转而先拿去洗手间洗了。
所有事情都弄完后，他走到了他师弟床边，坐下来看他师弟。这会儿他师弟早已经睡着了，已经不像初时总翻来覆去，但好看的眉头始终皱着。步惊云见了，忍不住抬起手，想去抚平，但就在他要碰到师弟时，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是无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半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