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半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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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们都撤了吗？”
步惊云没有答话，深夜无月的天台上，片时间只有无名的声音在低徊。
“你的师弟，表面看起来是像谁都可以欺负，但真正出手时，即便身后没有千军万马，也能横扫成千上万的敌人，因为——他自己就是千军万马。
“聂家的疯血非常霸道，它并不会随着后代的繁衍而减弱，相反，有时候还会加强。风儿身上的疯血浓度就超过了百分之五十，远远超过了聂人王，甚至超越了聂家的始祖聂英，而且，他每使用一次这股力量，都会再或多或少地增加。所以，这股力量也给他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不过，疯血还不是致使风儿一直体弱多病的唯一原因。风儿身上，还有另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疯血是他家族遗传给他的血统，就像你原本归属的步氏神族遗传给你的血统一样，但风儿的这另一股力量，是他自己的异能。”
“什么异能？”步惊云终于发话了。
“是一种能够随心控制气体流动的能力，我和你师伯也把它解释为对‘风’的控制。”
“对‘风’的控制？”
“风的本质就是气体流动，任何有气的地方，都可能有风，这也就等于说，只要是有气的地方，便是你师弟无所不能之处。你的师弟，是天生的风王，甚至可以说是……风神。
“异能加上疯血，两股都极为强大的力量相辅相成，便造就了你在无双城看到的他，还有……现在的他。上天是公平的，任何获得都伴随着代价，不管是被赐予还是主动求取。力量也不例外，任何人要获取力量，都必须有所消耗，不是消耗自己，就是消耗别人，甚或消耗世界。一般武者修炼，尚且需要付出时间和汗水，承受种种辛劳，而你师弟自小身负两股强大的力量，不用修炼便足可横扫千军，又怎么可能不承受相应大的代价？
“我想你应该知道，你师弟生病时总要旁人给他输血，其实那并非因为他贫血，而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力量带来的负担，我们只能更换掉他体内的部分血液，暂时稀释疯血的浓度。你师弟十一岁那年，我们找回的那些所谓聂家旁系后裔——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其实他们原本都不姓聂，只是一些血型和你师弟相配的人而已。
“但换血并不能一劳永逸，一段时间过去了，风儿体内的疯血浓度又会恢复，我们只能不断重复这个办法。而且，聂家的人素来短命，风儿又是这个样子，我们甚至……没法保证他就一定能活多久。”
无名回头看向了步惊云。步惊云没有说话，神色阴沉得就像暴雨天里的乌云。
“惊云，想知道风儿为什么会加入中华阁吗？”
步惊云仍旧没有吭声，但无名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想知道。
一席话后，师徒俩都沉默了。许久过去，却是步惊云先开了口：“师父，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聂风，风师弟，他……其实是半魔吧？”
无名沉吟了片晌，叹了口气回道：“你果然猜到了。”
其实，要猜到并不难。自古以来，他们的世界哪有什么神啊仙啊瑞兽之类的东西，根本都是些传说，聂家那一半疯狂的血统，更不可能真的来自所谓瑞兽，而一般的猛兽又不可能带来那么强大的力量，所以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魔了。所谓瑞兽火麒麟，实际上，就是一头魔兽。
聂家的始祖聂英，在与火麒麟拼杀至两败俱伤时，误吞了兽血导致了自己的血统变异，从此让聂家所有后代都与这股血统切不开关系。而聂英曾是中陆极负盛名的屠魔人，火麒麟若只是一般猛兽，又怎会让一个身经百战的屠魔人如此难对付？
“不过也不难猜到，”无名又说，“毕竟在我们这世界里，站在力量顶端的，除了觉醒者，就是魔了。我们虽然是屠魔人，但事实上，不少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魔的血统，这可能是大家的祖先追求力量的后果，又可能是先祖们屠魔时不小心所致。这个事实许多人心里都明白，但大家都从不摆在明面里说。
“我们传说中的龙、凤、麟、龟，实则就是来自远古的四头顶级魔兽，它们都曾是中陆的一方霸主，均能号令群魔。聂家的疯血源自于霸主之一的火麒麟，自然强悍无匹，也比其他魔血霸道。可聂家作为极负盛名的大族，不可能明示自己的疯血就是魔血，便只能把魔兽编成瑞兽，把事实编成传说，久而久之，一些不喜欢追究真相的人便信了。
“但混血的觉醒者与魔还是不一样的，魔只有兽性与杀性，而混血者始终保留着他们的人性，只要他们学会控制和妥善运用，就能将自己那股属于魔的力量转化为屠魔的利器。聂家的后代，全部都得从小学习控制和妥善运用他们的魔血，他们把这门课程称为‘魔心渡’，就是要学会用他们的人性压制和驾驭他们的魔性。我总是没让你和风儿一起上课，就是因为我得单独教给风儿‘魔心渡’，而这，原本该是他父亲聂人王亲自来做的。
“现在，风儿已基本能较好地控制和运用他那股属于魔的力量了，但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出任何意外，所以今晚我让你们在他到之前先撤退，这一来是彻底避免意外的发生，二来也为了减轻他的负担，因为你们留在原地，他就得分出心来顾及你们，而无法全力迎战。
“其实，所谓魔性，无非是一切邪念的集合，是世上每一个人，不管有没有魔的血统，身上都或多或少存在着的，因为人性本就是复杂的，没有人是完全的白也没有人是完全的黑，就像有的人平时温和，一旦利益受到威胁，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甚至可能动起杀机，这不是精神分裂，而是本就存在于我们人身上的复杂性。
“混血者，像风儿这样的，只不过是他们身上的复杂性被魔血更加分明地对立了起来，就像一个被切开成两半的星球，一半是白昼，一半是黑夜，但他们的本身并没有分裂，他们始终是同一个人，也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同一个人。
“惊云，你要记住，人性是极其复杂矛盾的，所谓魔，说白了，就是我们作为黑夜一面的最真实写照罢了。”
结束与无名的对话后，步惊云回到了他和聂风的房间，此时他师弟已经睡得安稳了，本来他要为对方抚平的眉头也已舒展开来，大抵是熟睡之后，人也渐渐随之放松下来。
步惊云再次坐到了他师弟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师弟，没有再干别的，就静静地看着。
不久前，无名告诉他，聂风加入中华阁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后者五岁那年，无名和慕应雄找到了他所在的孤儿院，带他去了游乐场和动物园，又送了他好些玩具。幼年时的聂风从未去过游乐场和动物园，也从没有人送过他礼物，他在孤儿院里也没有任何朋友——因为孤儿院里的人都知道他和常人不一样，所以都不敢接近他——他玩得很高兴，非常感激无名和慕应雄，就对两人说：“谢谢你们带我出来玩，还送我礼物，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们的，如果你们需要我帮你们守住这个世界，那我就帮你们守住这个世界。”
“因为你师弟，我和大哥至今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无名说完了以上往事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中华阁里并非任何事都由我和大哥说了算，要说服那些大家族出钱出力又不求回报地帮忙照顾聂家的遗孤，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做到，只是风儿他不愿。”
上天是公平的，任何获得都伴随着代价，不管是被赐予还是主动求取。
你师弟自小受身负两股强大的力量，不用修炼便足可横扫千军，又怎么可能不承受相应大的代价？
我们甚至……没法保证他就一定能活多久。
难怪……
难怪聂风从来都对强与不强毫不放在心里……
难怪他动不动就要卧病一周甚至一个月，而每次出门都得携带血清……
难怪他总是急于要尽早看遍世界，看遍他一切所喜……
难怪他从来很少烦恼、伤心和生气……
也难怪他对生命总有异于常人的执着与怜惜……
原来……
原来全都来自于同一个原因——“上天是公平的”……
一个天生就备受力量折磨的人，怎么会不深知力量需要索取的代价？他既然天生便是千军万马，强与不强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相反，他也许根本就不希望拥有力量，因为没有力量，他就能拥有生命——更多的生命。
可是他没有选择，上天在诞下他时就没给他选择，他自小便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必须争分夺秒去把世界走完，去寻求他所喜爱的东西，因此人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宝贵，都不能浪费在一切不快乐的情绪上，所以他从不跟人闹矛盾，不记恨，不自怨自艾，也不怨天尤人，仿佛总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哪怕有时明明已经不高兴，还得努力地笑着，让自己高兴起来。
如此“惜命”之人，又怎可能不知道生命的可贵，不自然而然地对一切生命充满敬畏？不了解他的人，自然不会知道他的内心所想，甚至以为他太幼稚愚蠢，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其实他看得比谁都透彻，也比谁都知道某些东西的本质和真谛，他一点也不傻，他只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这就是聂风，由“上天的公平”造就的聂风。
但上天也是不公平的，否则聂风就不会没有选择，甚至他这个人也根本不会存在了。
步惊云第一次知道，原来白昼和黑夜、强大与脆弱是可以既矛盾又毫不冲突地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不是人格分裂，没有第二个人，从来都只是一个，那就是聂风，他那从小就温柔纯良的师弟。
从此以后，他不再执着于要与他师弟决一胜负，但他仍然想变强，变得更强，这一渴望比他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激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半魔（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