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之歌》馨然若此

4、师弟的秘密（二）

　　步惊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聂风有股莫名强烈的征服欲，他反复寻思过，至此也只想出了部分原因——可能是聂风与他同辈又同门，是他无法不重视的竞争对手——而剩下的部分，他想，也许就是希望征服吧，为了征服而征服——至少表面如此——至于根本的，那时候他想不出来，也不会理解。
　　其实步惊云不是不知道聂家的人都是混血，混的还是远古瑞兽火麒麟的血，在聂家之中也被称为“疯血”，这部分血统能令聂家人疯狂如兽，凶猛如兽，也是聂家成为中陆历史悠久的屠魔望族的基础。不过，上天是公平的，过分强大的血统也会伴随着相应的代价，除了有几率得疯病外，聂家人的平均寿命都短于常人，而越是频繁使用“疯血”力量的族人，寿命就越短。说白了，聂家人每一次动用“疯血”，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当然，任何习武者在爆发时，也都在消耗生命，只是一般习武者只要不是把命全拼上了，那消耗就是温和的，不会动不动就闹出折寿的问题，但聂家的“疯血”就如其名，是疯狂的，它能带给使用者暂时强大的力量，但也会导致百倍千倍于常人的消耗，所以聂家的人每用一次都会折寿。
　　步惊云曾通过各种资料详细地了解过“疯血”的强大和弊端，但他仍并不能理解他师弟的体质状况。聂人王，聂风的父亲，曾经就是中陆大名鼎鼎的武者，即便不借助“疯血”的力量，也能在群魔之中横扫千军而毫发无损。“北饮狂刀”之称，就因他的武艺高强而来。由此看，单是“疯血”，应该还不至于令聂风的体质远异于其父。
　　他师弟身上，一定还有比“疯血”更为强大的力量，步惊云心想。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曾间接地见识过他师弟的那股力量……也许是冰山一角——步惊云猜测。
　　事情仍然发生在一年前，具体在五月最后一天的深夜，有敌人悄悄攻入了中华阁总部。当时，步惊云正在睡觉，在他被敌人的动静惊醒前，一股若有似无却又有些熟悉的力量先让他惊坐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即循着那股力量找去，因为他一醒就听到了远处有打斗声，他知道是敌人来偷袭了，便跳下床，取了剑，直奔向他师弟住的风阁。
　　一路上，到处都很安静，他想敌人大抵还没找到他和他师弟住的这边来，但他仍旧用上了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
　　然而匆匆赶到了风阁，步惊云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聂风就坐在大厅的地板上，穿着睡衣，披着过宽的外套，长发披散，神情木然地擦着他的家祖传宝刀“雪饮”，脚边扔着略微沾了暗红色血液的刀鞘。
　　步惊云不由得一惊，脚步顿了顿，但仍上前唤他师弟。
　　“聂风，你怎么样？”
　　聂风愣愣地抬头看来人，过了片晌才反应过来：“云，云师兄！”
　　随即，他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地，慌乱地要藏起手中的刀，却又发现步惊云其实早已看见了，甚至还看见了刀上残留的暗红血迹，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有没有受伤？”步惊云径直问，眼中隐含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担忧。
　　“没，没有……云师兄你呢？”聂风仍然慌乱。
　　步惊云打量他，不回答。
　　“云师兄？”
　　“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不等聂风回答，步惊云就已转身离开了风阁。后者知道，那些暗红色的残血，是魔血。
　　片刻后，步惊云穿过了风阁北面的大片活动场地，找到了中华阁总部的后山，在那里见到了满地的魔类尸体，总共七八十具，全是高级物种，都被一刀斩杀，有些甚至直接被砍成了两半，且每具尸体的伤处都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是雪饮……
　　步惊云不太敢相信，因为高级物种是什么概念他很清楚，那是一般武者应付一头都有困难的东西，就连他自己，至今也仅能做到较顺手地在短时间内应付四五十头，超过了这个数目，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毫发无损。可是聂风，他方才见对方分明没有受任何伤，而且看那些魔类，大部分尸体上的伤口甚至能连成一条线，可见是被聂风一招同时击杀的……聂风解决掉地下这些偷袭者所用的时间，根本不到半分钟。
　　太快了……
　　也太可怕……
　　步惊云甚至无法想象他那平日里始终和和气气、笑脸迎人的师弟，在挥刀斩杀这些敌人时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刚才他冲进风阁时看到的样子吗？
　　步惊云不知道。
　　那晚的遭遇战结束后，无名曾到后山查看过情况，接着去了风阁，至于跟聂风说了什么，步惊云也不知道，但无名并没有对后山的情况表示出任何不悦，甚至还有些庆幸有他师弟在，显然是赞许他师弟的。
　　步惊云没有问什么，他从来都不是多嘴的人，那晚也一样。
　　他完全可以问的，问无名，问慕应雄，甚至直接问聂风，其他人也不一定不会告诉他，但他就是不问。
　　无名和慕应雄曾经当着他和师弟的面数他们两人各自的毛病，针对聂风的是“天真，天真，太天真”，针对他的则是“中二，傲娇，社恐”。
　　如果步惊云没有理解错的话，“中二”的意思应该是过于自我，常常认为自己很孤独，没有人能理解自己；至于“傲娇”，则是心里明明很想做某件事，但表面却要装作不想；而“社恐”，是社交恐惧症的简称，就是害怕和抗拒与人交际的意思。
　　基于以上解释，当师弟用天真且无奈的表情作答时，步惊云也不反驳他师父和师伯，因为两老并没有完全说错，尽管也没有完全说对。步惊云知道自己是有毛病，他也绝不否认。真正的强者都敢于直面自己的缺陷，至于改不改，那是强者自己的事情。
　　步惊云就不改，所以六年里，他明明有很多机会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但他就是没有问。况且，他和他师弟，一直以来也不怎么熟。
　　聂风不常离开风阁，而且总是前一天在人前露一下脸，接下来的一整周甚至一整个月都没了影。至于步惊云自己，在中华阁里也是出了名的“云踪不定”，中华阁总部上百来个地方，他最喜欢待的，就是自己那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放着窗帘的云阁。如此一来，师兄弟两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见的日子多不胜数，相见的日子则都近乎奇迹。
　　其实，步惊云挺好奇他师弟每天都在干什么的，但他为人内敛，不喜欢主动拜访不熟的人，尽管云阁和风阁实则离得很近，两边距离不到两百米，只要穿过一个花园和一道公共门就到了。一年前敌人偷袭中华阁总部那回，他是六年中唯一一次主动去风阁的，其余时候，不是无名或慕应雄有事让他去跑腿，就是应聂风邀请，总数还屈指可数。
　　而偷窥这种猥琐又缺德的事，步惊云也是不干的，尽管他只要偶尔拉起一下窗帘，就能望见他师弟的风阁甚至师弟本人，如果看不清，大不了再拿个望远镜，最好还是天文望远镜，那样即便师弟发现了，找上门来投诉，也可以借口说自己在观星。
　　倒是聂风闲心来了，偶尔会往云阁走上一趟，找步惊云漫无边际地唠嗑，但通常都是聂风说十句，步惊云都不回半句。好在聂风脾气不错，从不介怀，聊得无趣了，便自觉走人，毫不影响他下次再来的兴致。
　　两人之间一直不怎么熟，别说步惊云不会主动问，聂风自己也不会主动说。于是，明明很好解决的问题，就成了秘密，后来又因为时间长了，变成了烦恼，往后若再不得到解决，可能就要变成令人抓心饶肝的存在。
　　然而，步惊云还是在他十九岁的这一年，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切。起因是他与师弟一块执行的一次S级别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