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之歌》馨然若此

3、师弟的秘密（一）

　　这一年，聂风十六岁，步惊云十九岁，已经是风云正式拜师后的第六年了。
　　六年下来，步惊云早已学有所成，为中华阁执行过数不清的任务。他的能力已足可排到中华阁的第三（如果无名和慕应雄分别是一二位置的话）——中华阁里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步惊云自己除外。
　　尽管无名和慕应雄始终觉得，步惊云此时仍有极大的潜力未被挖掘出来，但这一年，也是步惊云加入中华阁的第六年，他已经能打败中华阁里除会长与副会长之外的所有人，“战神”一称众望所归。然而，有一个人却始终让他耿耿于怀，那就是他的师弟聂风。
　　步惊云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打败过聂风，至少他自己是一直这么认为的。一直以来，由于性情孤僻，很多人都说他神秘、云心难测，但步惊云自己心里清楚，旁人这么说，无非是因为他一直不与旁人往来，知己者寥寥罢了，其实说到真正的神秘莫测，步惊云觉得他的师弟更当得上。
　　聂风本是“北饮狂刀”聂人王与中陆第一美人颜盈之子，是荆棘会三大家族之一的聂家在这一代唯一的直系血裔。但聂风的母亲颜盈在生下他后不久就见异思迁，与人远走东陆，父亲聂人王为此发起了疯，差点到处乱砍乱杀，好在当时有族人与荆棘会长的劝阻，才未造下杀孽。后来，有人说聂人王战死在了“东海战役”，也有人说这位家主在“东海战役”之前就死了，原因是得了疯病，真相至此已无人清楚，或者只掌握在了少数人手中，不过更多的人都倾向于第一种说法。
　　至于聂风为何会流落到了孤儿院，也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东海战役”之后，聂家人丁凋零，尚在襁褓中的直系血裔已无人照顾，便被孤儿院的人带走了；二说是聂人王亲自把儿子送去的，因为当时他已经疯病不治，走投无路，只能暂时把儿子放在孤儿院里，却不想这一放就再也没有了以后。
　　但不管怎样，无名和慕应雄终究把聂风带回了中华阁，并让他直接承袭了当年聂人王的地位，也就是说从五岁起，聂风就是聂家家主，另由于聂家族徽是麒麟，还能称作麒麟家主。
　　“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因为我家里的人都没了，所以我成了家主。”有一回，聂风曾用不悲不喜的语气对步惊云说，他还指出“家主”这个称呼非常“中二”。当时，步惊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大概是为了顾及聂小家主的颜面，聂风十一岁那年，中华阁从不知何处找回了一些自称为聂家旁系后裔的人，但聂小家主与那些人第一次见面，就怀疑地问了那些人：“其实，你们真的姓聂吗？”
　　那些人被问得十分尴尬，但一个个嘴上都咬定自己就姓聂，聂风便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他们，姑且由他们去了。当时，步惊云就在旁看着，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哂笑，可直至很久以后，他才发现，中华阁把这些人找来，目的其实远不仅是为了聂风的颜面，更为了替聂风续命。
　　其实步惊云起初对聂风的了解本就不多，这个“起初”囊括了他从十三岁拜师到十九岁获得“战神”称呼之间的整整六年。
　　风云虽为师兄弟，但两人拜师之后却并不常往来，就连学武时也常常不在一块。无名似乎总有意分开指导两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总是特地单独指导聂风。具体原因步惊云起初不清楚，他仅知道他师弟的体质弱于常人，总是卧病，在习武方面严重受限，但聂风在中华阁里的地位非同一般，因为似乎整个中华阁都在宠着他，他平时有任何请求，只要不是挑战他的体质极限的事情，中华阁都会毫不犹豫地满足他。
　　好在聂风的爱好从来都在游山玩水与各种有趣的小玩意上，否则他若是对大炮飞机这类东西或者什么古怪的事情感兴趣，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填充一下自己的收藏架，或让谁谁谁来玩个大冒险，那中华阁里的人还不得每隔一段时间就怀疑人生？
　　这也许与他是聂家家主兼会长爱徒的身份有关，但步惊云直觉，真相肯定没那么简单。
　　一个体质孱弱、在武艺上注定有所欠缺的人，被众星捧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有心眼的人都能想到，这个人一定天赋异禀，拥有整个中华阁里绝大多数人都望尘莫及的异能，而他一出手，必然能牵动整个中华阁的局势。
　　但是聂风极少与人切磋，就算偶尔起兴了，也只是随手打一打，双方都不尽全力，甚或更简单的，只是“口头”切磋，对方使招，聂风在旁说出对方的破绽与破招的办法，而且一说一个准，从来没有谁的招式是他破不了的，包括步惊云。
　　令步惊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一年前的一天，他闲来无事，找了几个中华阁的人练手，练到中途，聂风路过，往他的方向看了眼，他便按捺不住，提了剑冲路过的人去了。
　　“来打一架，都出全力。”他挡住了他师弟的去路说。
　　聂风十分犹豫，分明不愿。
　　“云师兄，你已经有了更好的对手，为什么突然要跟我打呢？”
　　“因为我要打败你，证明我比你强。”步惊云的回答非常直白。
　　“你一直比我强。”
　　“你从未使出过全力。”
　　聂风皱了皱眉，无奈地说：“都出全力的话，容易让双方都受伤，而同门之间本不应自相残杀，如果师兄今天非要与我切磋不可的话，我们不妨来一次口头上的切磋，如何？”
　　步惊云不答，但看起来略不快，可见也不是默许了。
　　聂风却径自当他默许了，径自说道：“方才我见师兄你在与人切磋时，使了一式令人头晕目眩的‘云十’掌，与你切磋的人一直没能破你的招，是因为被你过快的掌式更换绕晕了，但如果能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就会发现你的背门其实是弱点，所以，假如是我的话，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跃到你身后，然后用腿重击师兄你背部的七道大穴，暂时把你制住。”
　　步惊云仍然没有接话，但脸色微变，显然聂风说对了。
　　“但如果我的速度不够快，那也会暴露自己腰间的破绽，让师兄你反手制住。”聂风轻轻一笑，又说。
　　“你这招叫什么？”步惊云终于吭声了，他不否认聂风的补充。
　　“这是我刚想的，没有名字，也许……可以叫‘魔踏七星’？如果带着个‘魔’字不详，那就去掉好了。”聂风观察了一下步惊云，见对方面无表情，又不发话了，便趁机表示，“云师兄，切磋在精不在多，你我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不打扰你练功了，我们改天再叙。”
　　说罢，他绕过了步惊云，就要离开，可不想这时，步惊云却转身朝他劈来一掌，他急忙侧身一退，躲开了。
　　聂风擅长的是腿法，移动速度特别快，一般人即便偷袭也很难打得着他。步惊云想，大概是无名见他在武学上造诣必然有缺陷，所以特地教了他这功夫，方便他逃跑。
　　步惊云不是一般人，他让聂风躲过的那一掌根本不是主要的，因为就在那一掌之后，他马上又冲他师弟的胸口劈去了一掌，速度之快，连聂风都来不及再躲开。
　　但聂风是能反应过来的，也的确反应过来了，可是他没有还手，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步惊云发现了这点，心下一慌，连忙撤招，但他尽管把大部分力度撤掉了，可那掌出去，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已打在了他师弟身上。眼见他师弟往后倒，他想也不想，就使了那被他取名为“云踪魅影”的腿法上前接住他师弟。
　　“你为什么不还手？”随即他有些愠怒地质问。
　　“我绝不会对云师兄出手。”聂风揉了揉自己挨了掌的地方，一脸真诚地回道。
　　步惊云一时拿对方没了辙，本来他突然出手，就是想迫使聂风与自己认真地打一场，岂知他师弟竟如此……顽固……
　　“你怎么样？”将怀里的人扶起来，他松开了手问。
　　聂风摇了摇头，笑说：“我没事，谢谢云师兄手下留情。”
　　步惊云略微皱了皱眉，又快速打量了他，确定他当真无碍后，就回去与那些被他丢下了的人继续切磋了。
　　他师弟确实从不对他出手，他们的切磋从来只是“口头”切磋，即便两人一同听无名讲课时，也不曾对打过。
　　这次之后，聂风见招拆招的才能在中华阁愈发出了名，一些想打败谁谁谁但又苦于拆不了对方招数的人纷纷向他求教，其中求教他如何打败步惊云的人占多数，不过这些人得到的答案，从来都只是“我比不过云师兄，又怎么能够指导你们打败他”。
　　聂风虽然不热衷与人较量，但平日很喜欢看关于武学的书籍。有人传，他十六岁之前，就已经把中华阁藏书库里所有的武学类读物都看过了，大脑里早已精通各种武学招式，因此见招拆招的能力无人可比。
　　此外，也有人传，聂风的眼睛有异能，能够轻易地看出所有对手的破绽。但不管是哪一条传言，在理论上，聂风都已近乎无敌，许多信了传言的人都十分庆幸聂风体质不好，衷心感谢上天的公平，否则理论上就要变成实践上了。
　　“所谓招式，不过是套路固定的花拳绣腿而已，别人看多了，总会找到破绽的，就算懂得再多，把世上所有的功夫都熟记了，不晓得变通，不能够在实战中提升，又有多大用处？”
　　聂风这话说的虽然是他自己，本意也出于谦虚，但实则也把所有习武者都说进去了，听起来是不太好听，但真正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并没有错。
　　比如慕应雄，这位副会长在教训中华阁的年轻辈包括风云时也曾说过：“战场不是比武，别把你们看小说的那一套带进战场里面去，你们在中华阁学的技巧都是死的，只有在无数的实战中自行领悟的一套，才是真功夫！”
　　如此浅显的道理，步惊云自然也不会不懂。他能在六年内把武艺修炼到仅此于会长与副会长的程度，在十九岁就获得“战神”称号，凭的不止是他超越绝大部分人的天赋与资质、十倍百倍于旁人的努力，无疑还有数不清的实战经历与经验。
　　无名对步惊云的指导其实很简单，除了各种挑战极限的体能训练外，就只剩一个字——打——与各种各样的人打，在不同的环境和状态下打，与少数人打，也与多数人打，当然，还有模拟的战场，也有真正的战场，而且，除了最基本的功夫，无名什么都没有教他。
　　“你得靠自己摸索出合适你自己的功夫。”这是无名给步惊云上课的第一天，就放出了的狠话。
　　许多人都说，步惊云的招式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像天上的云一样千变万幻，难以捉摸，但实则这都只是不明所以者乱放的彩虹屁。步惊云是有招式，但他从来都没有套路，他的招式都是随实战而生的，也就是说，在每一场战斗中，他的打法都是不一样的，像“排云掌”、“云十剑”、“无求易诀”这些东西，实则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如果依照武学小说里的那一套来解释，那就是步惊云每打一场架，能归入这些名字下的小招式都会多好几十条甚至好几百条，而且往后他很可能都不会再用。
　　步惊云没有套路，他的招式在旁人眼里当然会显得千变万幻，难以捉摸，而那些总想着根据别人的惯用套路打败别人的家伙，自然也不可能研究出什么。
　　不靠套路修炼起来的强者，才是真正的强者。显然，十九岁的步惊云已足可被称为真正的强者，但步惊云自己并不这样认为，原因仍然是他的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