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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因为我深知 ...

  •   深冬岁末,旗烟城官衙案牍堆积。凛冬寒气漫入窗棂,落于满桌卷宗之上,浸得纸面透着凉意。

      边笑白着一身规整官袍,端坐案前批阅积压刑卷。平日里眼底散漫的笑意尽数敛尽,眉目清肃锐利,周身铺散开公职在身的沉稳威严。年末讼事繁杂,大小狱案皆需他逐一核验定夺,半分疏漏都容不得。

      廊下传来轻浅脚步声,一名衙役躬身入内,神色恭谨,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大人,死牢重囚贾大头,听闻年末狱中立功可抵罪责,主动托人递讯,称手握一桩陈年秘案的检举线索,愿据实招供,只求酌情减刑。”

      边笑白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时眸光清亮审慎:“他要揭发何等案件?”

      “囚人不肯细说始末,只言是十余年前的命案,内情隐秘重大,执意要亲口禀报大人,不肯交由下属转述。”衙役据实回禀。

      边笑白稍作思忖,心底已然通透。贾大头劫掠罪名确凿,早已判下秋后处决的刑罚,死到临头忽然主动检举,绝非一时兴起,多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陈年死囚供词最是特殊,层层转述极易失真,更怕底下胥吏徇私舞弊、瞒报关键细节,暗中搅动案情。

      他搁下笔,抬手轻轻抚平衣襟褶皱,语态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备狱灯,随我入牢亲审。”

      死牢之内湿气淤积,幽暗甬道纵深狭长,镣铐碰撞的细碎声响断续回荡,整座牢狱都浸在压抑的死寂之中。

      贾大头颈手皆戴重镣,蜷缩在牢角枯草堆里。望见那道清挺的官影缓步走近,他连忙撑着破败草席勉强爬起身,面上交织着惶恐与求生的急切。

      边笑白立在牢栏外侧,身姿端肃,清冷目光落于囚身,字字公事公办、分寸严谨:“你既有秘情检举,便据实供述。真伪虚实,本官自有决断,不会冤枉无辜,亦不会纵容罪责。”

      贾大头慌忙抬袖擦去额上冷汗,连连叩首,语气恳切又焦灼:“大人!小人自知劫掠害民,死罪已定,从不敢奢求苟活。只是心底压着一桩十余载的冤案,今日若不吐实,往后埋入黄土,也难安魂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终于彻底松口,道出尘封多年的隐秘真相:“大人,您近日若留心市井民生,定然听过那桩闹了数年的洵城旧案。戚家老妇年年跨县鸣冤、沿街哭诉,满城百姓几乎人人听过,只是官府一直压下、无人深究——这便是您眼下最好的立功机会。”

      十余年前,大燕洵城郊外田埂曾发生一桩夜行女子遇害命案。案发当夜,年少的戚守正途经荒田埂,撞见命案现场,心怀惶恐又心存正义,第一时间奔赴官府报官,如实供述了自己途经所见的全部经过。

      当年洵城官府为求速速结案、平息市井流言、规避履职追责,核查流程潦草疏漏。现场无第三人证、无精准凶手脚印佐证,仅凭戚守正恰巧出现在凶案现场这唯一疑点,便将其列为头号嫌犯。

      经连日审讯逼供,年少的戚守正无从自证清白,最终被迫认罪,被官府定罪处决,草草了结此案。当年卷宗定论,始终认定戚守正为行凶真凶,无人深究疑点、无人复盘案情。

      唯有贾大头当年混迹市井、游走灰色地带,偶然撞见当夜真实行凶全过程,知晓此案另有隐情,真正作恶之人另有其人,只是他当年畏罪不敢言,将秘密深埋多年。

      那夜真正行凶劫掠、害死独行女子的凶徒,并非无辜路过、恰巧撞见命案的戚守正,而是常年混迹市井、流窜作恶的亡命之徒——甄无情。贾大头为求立功减刑,不仅如实供述当年行凶经过,更将自己多年打探得知的隐秘近况全盘托出。
      甄无情当年犯案后并未远逃,而是改名换姓、隐匿市井,多年来一直蛰伏在洵城城郊,以摆摊售面为生计,伪装成憨厚本分的寻常摊主,安稳度日、规避追查。

      这番供词细节详实、隐秘独到,绝非外人随意杜撰捏造。

      边笑白静静听完全部供述,指节无意识轻叩牢栏,心中已然理清整场旧案的脉络。

      一桩被掩埋十余年的覆霜沉冤,竟由一名临刑死囚,彻底掀开了尘封的真相。

      他当即命人取来纸笔,现场录下供词、令贾大头画押存证,逐一审定口述细节、标记可核查的藏赃方位,全程严谨缜密,无半分疏漏。

      待审讯落幕,他缓步走出幽暗甬道,宫外清冷天光落于肩头,稍稍驱散了牢狱的阴寒。

      这桩横跨洵城、牵扯早年地方官弊的陈年旧案,自此稳稳落于他的案中。

      异地旧案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贸然彻查极易招惹非议,无端揽下一身官场纠葛、是非纷争。

      边笑白凝思片刻,决意暂且压下风声、隐秘核查。洵城旧案牵连诸多早年属地旧势,一旦强行翻案,必定搅动多方暗流,风波难以收场。他打算独自暗中摸排证据,悄然了结此案,不牵扯任何人。

      ☆☆☆

      冬日午后的官衙别院清净安然,院墙隔去凛冽寒风,浅浅暖阳铺落廊下。四下落雪无声,静谧清幽,唯有窗内柔光笼着一道伏案缝补的纤细人影。

      屈梁踏雪穿过庭院,步履轻缓,徐徐朝廊下走近。他目光落于窗内垂首专注的女子身上,眉眼松弛,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心绪。

      待展清清闻声抬眸的刹那,他眼底所有隐晦与暗沉尽数收敛,转瞬换上一身温和质朴的书生模样,眉眼温顺、落落得体,全然是无害纯良的姿态。

      他停立廊前,语声温润恭敬:“女公子。”

      展清清放下手中针线,抬眸望向他,神色恬淡平和:“特意前来,可是有事?”

      “勉强算是。”屈梁颔首,语气轻缓。

      “与渡心委托有关?”

      “并非旁人委托。只是此事牵扯人间沉冤,与渡心助人破难的初衷,相差无几。”他稍作停顿,而后继续道:“此番,是我想代为托付你一桩旧事。”

      “哦?说来听听。”展清清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我近日游走街巷,听闻了一桩尘封十余年的旧案,心中郁结难平,思虑再三,还是前来告知你。”屈梁眼底覆上一层浅浅悲悯,他语声微沉,快速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统统说了一遍。

      听罢,展清清问:“当年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正是。”屈梁的语声愈发沉缓,眉眼间尽是惋惜不忍,“年少的戚守正无力抗衡官府威压,无从辩驳、无从自证,只能被迫认罪。小小年纪,便顶着杀人重罪,含冤而终。这一桩冤案,直接压垮了一整户戚家。戚老先生经受不住儿孙蒙冤、家门受辱的打击,郁郁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戚家基业崩塌、满门蒙羞,昔日安稳家业尽数倾覆。此后多年,戚家老妇人带着残破家门,寒暑不辍、辗转各地陈情鸣冤。她半生奔波,只为替儿子洗雪污名,可异地无权查办、旧案难予重审,无新证便无法立案。”

      展清清指尖轻轻摩挲针线,眼底漫开浓重悲悯,轻声发问:“此事尘封多年,世人皆避之不及,无人愿意沾惹半分是非。戚老妇人也未曾托人寻我,你为何偏偏记挂在心,特意前来劝我插手?”

      屈梁眉眼骤然黯淡,肩头微沉,语气覆上一层浅浅落寞:“因为我深知那种百口莫辩、有冤难伸的滋味。昔年我诚心助人,出借银两帮扶对方,到头来却被对方翻脸污蔑。”

      他抬眸望向展清清,眼底恳切纯粹,无半分虚假:“我最懂清白蒙尘、被流言裹挟的委屈与绝望。戚守正年少无辜、枉死荒田;戚老妇人半生颠沛、只为洗冤,实在可怜。你若有余力,可否出手相助,为这苦命一家人讨回迟来的公道?”

      展清清稍作沉吟,而后道:“但凡有冤屈留存,便该有人拨开迷雾、还原真相。我们先去寻访戚老妇人,摸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

      她随即补充道:“此番远赴洵城查案,异地权责繁杂、变数极多,我们带上沈砚之一同前往。”

      屈梁温和颔首,轻声应道:“我这便去寻沈公子。”

      ☆☆☆

      公事暂歇,边笑白褪去官服,换了一身松弛随性的月白常衫,想去往别院寻展清清,趁着年末清闲,赴一场平日里的闲暇小聚。可抵达别院之时,院内寂静无人,廊下空空荡荡。值守下人见他前来,连忙躬身回话:“边大人,我家姑娘一早便收拾行装,离城去往洵城了。”

      “洵城?”边笑白闻言,顺势多问了一句:“她一人前去的?”

      下人仔细回想片刻,据实回话:“并非孤身一人。姑娘身边跟着一位年轻公子,看着斯文俊秀,是姑娘近期新结识的友人,瞧着二人来往并不算熟络,全程礼数周全、十分拘谨。那公子一路称呼姑娘为女公子,礼数恭敬端正,不见半分逾矩亲昵。”

      短短一句回话,让边笑白脚步骤然顿住。以展清清的坦荡性子而言,但凡远行处事,必会提前与他知会一声,而不是悄无声息的仓促离城,尤其是此番还携了旁人同行。唯一的解释就是此行带着正事。

      一丝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近日整座旗烟城市井之间,传得最沸沸扬扬、最牵动人心,且唯独与洵城息息相关的旧事,只有一桩。那便是年年被戚老妇人奔走鸣冤、反复闹于街巷官府的洵城田埂冤案。市井流言遍地、人尽皆知,只是官府常年压案,无人敢轻易触碰。

      难道是戚老妇人万般无奈,终究寻了渡心人求助?

      若真如此,她的不告而别就不是疏忽,是刻意避嫌。此案跨界涉官、极为敏感。他身为旗烟城在职官吏,按理不得干涉属地旧案,一旦牵连,便是越权干政、授人以柄。她分明是怕寻他商议,反倒给他惹来官场非议。

      罢了。

      阻拦无用、劝阻徒劳。她既然刻意避嫌、不愿牵连他,他便不戳破,只在幕后默默护她周全。

      据贾大头此前供认的疑犯藏身地点、营生样貌,足以作为暗访依据。

      思及此,边笑白即刻着手备好行囊,尽数挑选异地查案刚需之物:御寒厚绒斗篷、外敷跌打药膏、近身自保麻镖,件件贴合冬日远行、暗访查案的处境。

      行囊备好,他特意遣一名无身份印记、生脸寻常的亲信,隐秘奔赴洵城驿站,不求见面、不留姓名,只求稳妥送达包裹。除此之外,他特意交代亲信,带一句私密口信,不书文字、不留把柄,规避所有官场越权嫌疑:十年前田埂案疑凶甄无情,现居洵城城郊,以摆摊售面为生,隐匿多年,善伪装憨厚,心性歹毒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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