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46、第 46 章 女公子慧眼

　　就在展清清踏入洵城地界、落脚驿站的当晚，院外悄然来一名生脸信使。对方行事极为隐秘，不带标识、不留落款，将素色布包妥帖放在院外，低调传完一道私密口信后，就不做多留，转瞬隐入夜色。

　　展清清拾起布包，指尖触到厚实布料，心底已然了然。她缓缓拆开包裹，轻点过内里物件，眸光微微一动。

　　送信之人虽是生脸信使、无名无姓，可这般精准贴合案情的隐秘口信、这般贴合她远行处境的周全备物，除了边笑白，还能有谁？

　　展清清不自知地弯了弯唇。

　　有了精准线索，三人摸排方向彻底明晰，不再漫无目的走访市井。

　　三人得知精准线索，皆是心头一定。但沈砚之听闻凶徒常年蛰伏市井、心性狡诈阴狠，深知荒郊小摊独处凶险极高，二人身边无护卫、无援兵，极易陷入危机。他当机立断开口安排：“此地凶险，不可无备。你们二人暂且就近等候，我即刻折返调遣府中护卫人手，带齐人手再来汇合。”

　　展清清与屈梁依言在原地静静等候，可他们从午后等到暮色，始终不见沈砚之折返身影。异地查案时机稍纵即逝，二人对视一眼，皆觉一味干等不如近身调查。

　　商议既定，二人缓步朝着城郊街巷走去，刻意寻到那间无名面摊，打算先低调观察试探，摸清甄无情的状态与戒备深浅，待沈砚之带人赶来，便可直接伺机收网，不浪费分毫时机。

　　冬日白昼短促，暮色仓促降临。薄寒雾气笼罩街巷，街边小摊升腾起袅袅白烟，温热气流冲破凛冽寒气，在萧瑟冬日里撑起一方烟火暖意。

　　眼前的面摊朴素寻常，干净整洁，毫无突兀之处。摊主是一名略显微胖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眉眼和善，常年挂着一副憨厚温顺的笑意，待人热情周到，举手投足皆是市井普通人的质朴模样，看着全然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无半分凶徒戾气。

　　这般无害的样貌、温和的性情，也正是他能隐匿十余年、从未被人怀疑的最大依仗。谁也不会将这样一个爱笑随和、手艺地道的小摊主，与十余年前嗜血行凶、亡命作恶的凶徒关联起来。

　　展清清垂眸落座，心底已然笃定——此人，便是边笑白口中蛰伏多年的真凶甄无情。

　　二人装作赶路饥寒、偶然落脚的食客，点了两碗招牌酱油热面，静静等候出锅。小摊皆是家常卤汤酱油底，色泽温润咸香，最是入味。

　　滚烫面汤腾起朦胧雾气，萦绕眉眼之间，冲淡了整日的风雪寒凉与奔波疲惫。温热汤水入喉，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尽数驱散满身冷意。

　　展清清主动抬眸，轻声开口打破静谧，自然闲聊起来：“我观你的姓氏屈，乃是楚地大姓。楚屈一族书香传家、世代望族，底蕴极深。”

　　屈梁吃面的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波澜，神色坦然平和，无半分遮掩算计，缓缓作答：“女公子慧眼。我祖上确是楚地屈氏，只是早年战乱流离，先辈携族人北上逃亡，自此定居燕地，扎根多年，早已算不上正宗楚地族人了。”

　　这番说辞恰好圆上过往身份，不露半分破绽。展清清闻言恍然颔首，并未过多深究，顺势转了话头，笑意轻快随性：“原来如此，难怪你的风骨气度，与本地寻常士人全然不同。”

　　屈梁握着竹筷，慢条斯理拨弄着碗中面条，唇角噙着浅浅温淡笑意，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真切好奇：“听女公子谈吐熟稔，似乎对楚地颇为了解？”

　　展清清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松弛自然：“我幼时便是在楚地长大的，只是近些年才辗转来到燕地定居，故而对楚地风物、氏族典故略有耳闻。”

　　屈梁闻言微微颔首，手中吃面的动作未停，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暖意，这下全然懂了她气质风骨与本地士人迥异的缘由。静静吃了两口面，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抬眸轻声发问，无半分刻意试探，坦荡又自然：“如此便说得通了。只是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可否一问？你的本名是展清清，三字澄澈雅致，为何对外始终只简称单名清，让世人皆唤你展清？”

　　展清清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开，眉眼带着几分随性的怅然，语气松弛坦荡：“家中习俗罢了。家父、家母，连同三位兄长，尽数是双字名，阖府唯独我是三字。儿时总打趣自己是家中异类，好似凭空多出来的一般，久而久之，便习惯对外只称展清，简单利落，也少了许多特殊瞩目。”

　　她一边轻挑面条缓缓进食，一边随口闲谈，语气轻松，似是早已看淡儿时细碎心绪，无半分郁结。

　　屈梁握着筷子的手微一顿，垂眸敛去眼底细碎笑意，没料到她这般通透豁达的心思。他唇角漾开一抹温软弧度，趁着低头吃面的空隙，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面摊方向轻掠一眼，见甄无情正低头忙活煮面，未曾分神顾及二人，才轻声温言应道：“原来是这般缘由。清字澄澈坦荡，恰如女公子心性，这般为名，反倒最是贴合相宜。”

　　二人闲谈间皆是松弛随性的模样，吃两口面，目光便闲散四顾，似是寻常食客观望街景，实则次次悄然落于甄无情身上，细细窥探他的神情动静、听闻姿态。全程目光浅掠即收，自然无迹，半点不曾让对方察觉异样。

　　两人一问一答，闲聊细碎寻常，全然是异乡游历、彼此相知的友人模样。落在甄无情眼中，只当是一对品性温良、毫无城府的风雅旅人，心底戒备又淡了几分。屈梁垂眸安静吃面，神色平和松弛，静静陪着身旁之人。

　　展清清抬眸无意间瞥见他唇角沾着一点浅淡酱汁，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笑意。顾及着在外颜面，她没有直接出声点破，只微微抬眸，指尖虚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又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行查看。

　　屈梁一怔，吃面的动作骤然停住。见她忽然抬眸对视，对着自己轻点唇角、轻扬下巴，他全然没能领会这份细微的示意，只能茫然回望，眼底带着几分困惑的探究。二人此刻本在暗中伺机观察摊主，他瞬间误会，只当是展清清发现了异样动静、或是递来隐秘行动暗号，眸光轻轻一凝，无声以眼神问询她的用意。

　　暮色温柔，烟火朦胧。展清清瞧着他这般懵懂的模样，反倒被他逗笑。

　　她放轻语气，温声提点：“你唇角沾了酱汁，擦一下吧。”

　　屈梁闻言才骤然回过神，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并非什么行动暗号，只是自己方才吃面不慎失了仪态。他心头微滞，耳尖悄然泛起浅淡薄红，生出几分不自在的腼腆。两手空空无物，正略显局促之际，展清清已然取出随身素色手帕，轻轻递至他身前，善意坦荡纯粹，不带半分功利算计。

　　“多谢。”他垂眸轻声道谢，语态温雅谦和，待细细擦净唇角痕迹后，将手帕平整叠好，妥帖收进袖中。

　　一碗热面入腹，满身寒凉尽数消解。小摊方寸之间的暖意，足以抵御冬日萧瑟。

　　暖意褪去，二人收敛闲散心绪，无需多言，彼此已然默契十足。此番吃面绝不是偶然落脚，而是刻意近身探查凶徒习性与戒备状态，近距离摸清他的言行举止，为后续布局铺路。

　　一番观察下来，甄无情言行坦荡自然、待客热忱，无半分局促戒备，显然早已习惯安稳度日，彻底放下了过往的警惕心，对陌生食客毫无防备。

　　待周遭食客散去几分，二人确认周遭无人靠近，屈梁才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贴在她耳畔，以只有彼此可闻的气音轻诉，语气藏着细碎的疑虑：“我观他待人太过热忱周到，面面俱到，半点脾气棱角也无。寻常做小生意的市井人，难免有倦怠、敷衍之时，他这般常年无差的温顺，反倒显得太过刻意。”

　　展清清眸光微敛，微微侧首凑近他，气息压得极轻，语声细碎模糊，完全融入周遭烟火嘈杂中，无人能窃听分毫：“寻常百姓皆有喜怒，唯独他常年无波无绪，太过懂得藏拙。越是看似毫无破绽的俗人，心底藏事，往往越深。”

　　初次试探落幕，二人知晓久坐面摊极易引人疑心，并未多做停留，从容起身结账，装作尽兴离去的寻常食客，不露半分异常，悄然退出摊主视线范围。二人并未走远，他们寻了街巷一处背阴隐蔽的角落藏身。此处视野开阔，恰好能将面摊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又有墙体遮挡，隐蔽性极强，寻常路人根本察觉不到暗处藏着两人，最适合暗中观望甄无情的习性。

　　冬日天寒，暮色之后风雪愈发凛冽，细碎雪粒随风漫落，街巷寒风纵横席卷，刺骨冰凉。展清清早有准备，出门时随身带了一枚暖手炉，此刻拢在掌心，微微抵去周身寒意。二人藏身的角落虽隐蔽，却正对着风口，冷风源源不断灌来，吹得人周身发僵。

　　屈梁始终凝神注视着不远处的面摊，目光一瞬未离，身姿稳稳立在展清清身侧。察觉风口寒风尽数朝着她的方向卷去，他下意识侧身半步，默默以背脊替她挡住凛冽穿堂风，动作自然，全是不假思索的本能之举。

　　展清清无意间抬眸，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视线落下，她又看见屈梁露在衣袖外的十指，指腹与指节布满细密的干裂红痕，皮肉冻得微微泛青，再看看自己掌心温热的手炉，两相映衬，对比愈发鲜明。

　　她心头微动，抬手将暖手炉往前递了递，轻声开口，语气坦荡温和：“风口太冷，手炉分你一半。”

　　屈梁原本目光紧锁着前方面摊，闻声方才缓缓垂眸。视线先落在那枚暖意融融的手炉上，随即轻轻抬眼，对上展清清含笑望来的眼眸。他身形偏高，垂眸的姿态温柔又克制，撞入眼底的是少女明媚的笑脸，他心底微微一动，眸光也跟着闪了闪。

　　只片刻，他摇了摇头，恪守礼数：“不必了女公子。你我孤男寡女暗处共处，若再共用手炉，传出去于你的名声有碍，不妥。”

　　展清清闻言微怔，随即淡淡颔首，没有勉强分毫。她本是无心之举，全然不曾顾虑这些世俗规矩，没料到他心思这般缜密周全。也罢，对方执意守礼，她便不再多劝，收回手炉依旧拢在掌心，安静陪他一同观望。

　　风雪迟迟未停，天色暗得极快。冬日昼短夜长，不过片刻暮色便彻底沉落，街巷寒意越来越浓。二人静静隐在暗处观望，短短半个时辰不到，街边其余小摊尽数收摊闭市，唯独甄无情的面摊灯火长明，丝毫没有歇息打烊的意思。他依旧待人热忱、煮面忙活，不见半分倦怠，这份反常的勤恳，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藏身之处寒意刺骨，夜风反复侵袭，展清清掌心的手炉早已燃尽冷却，没了半分暖意，冻得指尖微微发僵。这般枯守寒凉又无收效，实在太过耗费心力，且毫无用处。

　　屈梁趁着路人稀少的空隙，悄然移步至巷边枯枝堆处，默默捡拾了一堆干燥柴火，折返角落细细引燃。橘色萤火缓缓跳动，暖意徐徐散开，驱散了周遭刺骨寒意。他刻意将大半柴火拨至展清清身前，让她身前火势最旺、暖意最足，自己只留边缘零星星火，堪堪抵御寒气，细微之处尽显周全妥帖。

　　暖光摇曳的暗处，二人各司其职，时不时抬眸望向不远处的面摊。周遭摊贩尽数散尽，整条街巷只剩他这一处小摊孤亮挺立，甄无情却依旧耐性十足，安分守摊，全程无半点破绽可寻。

　　夜色刚至深沉，街上已然无半个路人，面摊却依旧照常营业，毫无收摊迹象。展清清终于收回目光，轻声开口低语：“这般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寻常市井小摊从无通宵营业的道理，他刻意迟迟不打烊，本就反常。我们今夜暂且折返歇息，明日再另寻法子布局试探。”

　　屈梁微微颔首，深表赞同，低声应道：“也好，暂且回返，养精蓄锐，明日再寻契机。”

　　二人熄灭火堆，确认无遗留隐患后，悄然离开隐蔽角落。

　　深夜街巷寒凉空旷，夜风凛冽。

　　展清清自幼习武，步伐轻快利落，身形本就迅捷，却刻意收敛了所有速度，一路放慢脚步，细细迁就着屈梁的步调，不疾不徐，并肩前行。

　　一路无言慢行，二人伴着沉沉风雪，安稳折返落脚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