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44、第 44 章 她心底始终

　　黄天霸猛地挣开伙计手中绳索，快步跑到展珩脚边，拿脑袋反复蹭他的衣摆，亲昵又热切。

　　展珩弯腰，伸手抚过黄天霸冰凉厚实的皮毛，心底漫开一缕阔别重逢的暖意。他直起身，顺势问及市井近况。

　　苏蝶同他说起这几年成衣铺的起落，楚地市井百态，城中世家的大小传闻，拣着适宜言说的慢慢叙说。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眼神带着真切关切：“对了，许久没有听闻燕国那边的音讯。清妹妹如今在旗烟城，一切可还安好？异国他乡，住得可还习惯？”

　　展珩闻言，眉眼柔和几分：“多谢记挂，清清一切尚好。她心里，也时常念起郢都旧识。”

　　短短数语，便将远在燕国的展清清，牵入二人闲谈之中。

　　廊下阴冷，不宜久站。

　　说了半晌话，苏蝶也懂得分寸，知晓他身为使团随员，公务缠身，不便久留。

　　“我不该耽搁你太多时辰。”苏蝶稍稍收敛神色，“黄天霸今日便交还于你。往后若是得空，你若方便，可来成衣铺坐坐。铺子里烧着炭，比馆舍廊下暖和得多。”

　　她不曾死缠烂打，留下邀约，便同伙计一道告辞离开。

　　院中只剩下展珩与黄天霸，冷雨过后的风掠过檐角，呜呜作响。

　　他立在阶前，想起临行旗烟城之前，展清清反复叮嘱托付给他的心事。

　　若是到了郢都，务必寻机会，看一看影儿过得如何。

　　第二日，展珩避开使团众人耳目，换上一身粗布棉衣，不带随从，循着展清清专属的隐秘密址，独自深入楚地群山，去往那一处外人无从知晓的深山私庄。

　　深山荒寂，人迹罕至。庄院柴门半掩，院内草木枯寂零落，阶前覆地薄霜，清幽闭塞，与世隔绝，全然避开了郢都朝堂的纷扰俗世。

　　空山寂寂，常年无人踏足，院中风物向来静得无声。细碎的脚步声穿透寒凉，清晰落入院中，院中女子闻声，下意识抬眼望来，瞳孔微缩，面上先是浮出一抹猝不及防的错愕。

　　待看清立在柴门前的人影时，死寂清冷的眼底瞬间炸开细碎光亮，浑身沉寂的气韵有所松动。深埋心底的惦念与奢望，在此刻复苏，她原以为此生隐于深山、隔绝俗世，再也无缘得见故人。

　　可这份滚烫的欢喜仅仅存续一瞬，便被她硬生生按住。

　　她脊背猛地绷直，飞快垂落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愫，压下所有失态的暖意。片刻之间，方才松动的神色尽数敛平，褪去转瞬即逝的鲜活，重归温顺疏离的模样，端起周全得体的姿态，再无半分逾矩。

　　正是影儿。

　　在经历过王宫之内的折辱后，她心底始终横着一道名节的枷锁。昔日埋藏心底对展珩的爱慕从未彻底熄灭，可她认定自己早已配不上对方，只能将这份情愫深埋心底。

　　只是四目相对那一瞬，眼底还是极快的掠过了一丝爱慕。

　　展珩粗粗看去，只觉她平静淡然，完全看不出内里的心绪，又或者他看出来了，但是这种眼神他已经从太多贵女的脸上看到过，所以压根没放在心上。

　　影儿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和，带着一层疏离：“展公子。”

　　展珩立在柴门之下，静静望向院内景致。此处是展清清专属的隐秘私庄，不涉市井、远离朝堂，无宫阙刀光，无世俗倾轧，僻静安稳，恰好容她隐姓埋名，守得一方安稳余生。

　　展珩声音放轻，缓缓开口解释缘由：“我此番随燕国使团南下入楚。清清知晓我此行郢都，一直记挂着你，便托我顺路过来，亲眼瞧瞧你现下的光景。”

　　影儿抬眼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冬日长空，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

　　“劳清清挂怀。我在这里，一切尚好。”

　　短暂沉默片刻，她到底放不下唯一的亲兄长，指尖微微攥了一下衣襟，又抬眼看向展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兄长近来可好？”

　　展珩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温声回话，字字真切贴合实情：“砚之一切都好，如今陪着清清一同打理展家跨国商行的诸多事务，行事稳妥，一切顺遂。”

　　影儿闻言，紧绷的心弦悄然松缓。

　　她一直知道兄长对清清的感情，此刻听闻二人朝夕共事、彼此扶持，心底瞬间漾开一阵期许——若是清清能成为她的嫂子，那是再好不过的圆满。

　　展珩目光扫过空旷院落，轻声问询：“对了，怎么我一路行来，只见到你一人？”

　　影儿淡然道：“庄中众人皆安。冬日昼短天寒，其余人或是在后院打理开垦的菜地、修缮屋舍，或是在偏院整理过冬储粮，各司其事。此地避世隐居，我们这些人也都安分守己、各司生计，等闲不会随意在前院走动。”

　　她抬眸望向院外山林，补充道：“方才脚步声虽清晰，但大家长时间居于深山，已经习惯了独处静居，知晓是外人到访，不熟不便叨扰，便都未曾现身。”

　　展珩微微颔首，了然于心。

　　展清清心思缜密周全，这般安置最是稳妥，既给了一众绝境幸存者安身立命的净土，又让众人各有寄托、互不扰心，隐于深山，彻底避开俗世风波。

　　“有清清安置照拂，你们在此，的确安稳无忧。”展珩轻声感慨。

　　影儿眸色柔和几分，语气满是赤诚感念：“若无清清舍身相救，我们这些殉葬命格哪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她予我们新生，赐我们安身之所，这份恩情，毕生不忘。”

　　寒风掠过山林，吹落枝头残霜，院中风凉人静。

　　二人隔着一段浅浅距离静静立着，无过多寒暄，却自有故人相见的温和妥帖。

　　稍顷，影儿再度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细碎的期许：“不知……展公子会在楚国逗留多久。”

　　展珩微微摇头，语气平和：“我此番是随使团公务出行，行程不由自己定夺，故而连我也说不清具体归期。只是燕楚交涉繁杂，牵扯商事与旧案纠葛，短时间内，应当是离不了郢都。”

　　影儿闻言，心头极轻地漾开一丝暖意。

　　短时间不会走。

　　仅仅这一句，便足够让她沉寂许久的心泛起涟漪。可她半点不敢外露，只将那点隐秘的欢喜死死压在眼底，面上依旧是温顺得体的疏离模样。

　　她微微颔首，语态恭谨有度：“既如此，展公子身在楚地，人生地疏。这深山私庄虽偏，但我在此居住日久，对周遭山林、近处市井都还算熟悉。往后若是有任何用得着影儿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定拼尽全力相助。”

　　展珩闻言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多谢你有心。公务皆有使团规制，想来应当是用不上的。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清清从小就是在郢都长大的。”

　　他语气温和，却分寸稳妥，客气地将这份人情轻轻接住，又不逾半分界限。

　　影儿闻言才知原委，恍然间略有些窘迫，双颊悄然染上一抹浅红。

　　二人又立在檐下闲谈两句，无非是庄中生计、冬日冷暖的细碎闲话。

　　山风愈寒，暮色隐隐压向林梢。

　　展珩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收敛神色，微微欠身道别：“天色不早，我需尽早返程归馆，不便久留。你在此安心度日，若有需要，清清自会托人传信。”

　　影儿敛衽回礼，身姿端整，语声清和无波：“一路慢行，展公子保重。”

　　展珩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携着黄天霸，循着来时山路缓步离去。

　　柴门之前，影儿静静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彻底消融在深山寒雾之中。

　　她眼底那抹无人窥见的浅淡期许，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