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43、第 43 章 展清清脑海

　　天光清和，暖日遍洒展府层叠檐角。正厅窗棂全然敞开，暖风穿堂往复，拂动一室静谧。日光落于案上，将竹简纹路衬得清晰通透，肌理分明。

　　案几正中，一卷燕国官署竹简静静摊展，墨字规整沉敛，是朝廷下发的使团征召文书。

　　展珩指尖轻触微凉竹边，目光落于卷面字句，低声缓诵而出。

　　“使团不日启程南下，点名命展家选派族中子弟随行赴郢都。明面为燕楚通商互市之议，实则要厘清我展家滞留楚地旧庄、盘绕多年的陈年纠葛。”

　　厅堂空旷，不闻长兄二人声响，愈发清寂寥落。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展清清，语态平静，已然权衡妥当一切：“大哥南下督办商事，归期渺茫。二哥困于邠州宗族纠纷，分身乏术。如今展家留守燕地，能担此出使重任、远赴郢都的，唯有我一人。”

　　展清清静立窗下，眸光微沉。她轻轻抿了抿唇，眼底藏着淡淡忧色，语声轻柔却字字恳切：“郢都朝堂诡谲，处处藏暗局陷阱。珩珩，此行守稳分寸，切勿逞强冒进。”

　　展珩闻言莞尔，微微颔首，刻意放缓语气，疏朗笑意冲淡了几分凝重：“我晓得轻重。此番南下，正好权当归乡省亲。祖父屡次捎信，盼我们兄妹四人回去一趟。还有黄天霸，久留楚地旧庄，怕是早把我这个主人忘干净了。”

　　展清清眉眼微柔，下意识弯了弯唇角。她抬眸望向庭院天光，眸中浮起浅淡暖意，想起那只温顺护主的守犬。当年他们一家离开楚地的时候，展珩因为放心不下，特意将黄天霸托付给苏蝶照料，经年未见，也不知那憨实的守犬如今长势如何。

　　“那你替我向祖父、还有苏姐姐一并问安。”

　　展珩应声温和：“自然，我定会尽数带到。”

　　展清清垂眸稍作思忖，随即抬眼轻声补道：“还有一事，你此番南下，顺道替我去探望一趟影儿吧。”

　　影儿是沈知妤迁居楚地后自取的别号。她避居南国以来，与展清清、沈砚之往来书信皆署此名，久而久之，便成了她的称谓。

　　“好，我记下了。”

　　☆☆☆

　　郢都的凛冬寒风卷着碎冷，车马轱辘碾过结了薄霜的青石板街巷。

　　燕国使团一行人入了郢都，安顿在官方馆舍之内。展珩第一件事便是整理衣冠，去往展家留在楚地的旧宅，拜见久居于此的祖父。

　　这座楚地旧宅，困住了祖父大半辈子的心结。

　　往事埋在许多年之前。祖父年轻之时宠妾灭妻，伤透了正妻的心，正妻万般绝望，便带着尚且年幼的展霄逃离郢都，远走他乡。这件事成了父子二人之间一道跨不过的鸿沟。展霄自小历经颠沛，心底永远无法谅解父亲当年所为。而祖父性子刚烈倔傲，始终固执地认为自己并无大错，拉不下半分脸面主动低头和解。

　　直到曾祖父弥留卧于病榻前，对着祖父留下一番训言，句句点破他当年的糊涂与亏欠。祖父内心大受震动，可骨子里的傲气依旧，不肯当众服软认错。

　　自此之后，祖父与父亲就保持着这种在旁人看来有些奇怪的相处模式，他们极少互通书信，嘴上也绝不提和解二字。但暗地里，二人会借由旁人悄悄打探彼此的安危。若是听闻对方染病遇险，也会暗中安排接济照拂，只是这份关心永远不会直白送到对方面前，父子二人始终做不到敞开心扉，坐下来叙说父子情分。

　　这份隔阂，只横亘在祖父与父亲之间。

　　祖父对孙辈是实打实的隔代亲。见不到儿子，便把一腔疼惜尽数给到孙儿们。

　　堂内炭盆烧得正旺，星火明明灭灭，驱散满室寒凉。

　　看见孙儿踏进门来，方才还神色沉敛淡漠的祖父，眉眼当即柔和下来。他抬手示意展珩靠近，目光细细将孙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藏不住久别相见的惦念。

　　他嘴上依旧不肯主动提展霄，只是抬眼淡淡递过来一个眼色。

　　展珩会意，温声开口宽慰：“祖父无需挂忧，父亲母亲身子康健安稳。他们前些日子方才离燕，嘴上说是奔赴列国，打理积压数年的商行要务，实则借机四处游历散心。他们总爱这般遮掩闲情，只当我们兄妹几人还年幼，瞧不透这点小心思。”

　　祖父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只是转瞬便敛了神色，强行压下差点忍不住的笑意，重归淡漠。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装作毫不在意的微微颔首，唯有眼底萦绕许久的牵挂，悄然落定大半。

　　随后他才正色，细细叮嘱展珩身在郢都的行事分寸。一言一行皆关系展家声望与燕楚邦交，万不可随性妄为。楚地朝堂暗流汹涌，展家遗留在此地的旧纠葛（展珩的曾祖父曾在楚国官拜左尹），哪些该避，哪些该周旋，一一掰开交代清楚。家事、跨州商事、朝堂利弊尽数说完。

　　祖孙二人围炭盆坐了许久，展珩才辞别祖父，折返使团下榻的馆舍。

　　燕国使团入城本是朝野皆知的公开盛事，郢都城门车马骈阗、官吏列队迎送，动静不小，城中世家商号尽数听闻了使团抵郢的消息。

　　但馆舍守卫森严，寻常市井百姓，连大门都难以靠近，不是听闻消息便可以随意登门。

　　一连两日，展珩随使团忙于对接商事、核对往来文书，终日琐事缠身，无暇寻访旧识。

　　第三日午后，落过一阵细碎冷雨，天色稍稍放晴。馆舍外有人递入一物，并非世家往来的正式名帖，只是一方边角磨旧的布香囊，是少年时代展珩遗落在成衣铺的旧物。

　　守门侍卫本打算直接回绝外来的市井访客，来求见的女子深知规矩，不敢贸然报上名姓，便托相熟的老主顾，打通馆舍杂役的门路，将这枚旧香囊送进来当做凭证。

　　展珩捏着那枚熟悉的香囊，指尖微微一顿，神色微动，开口吩咐下人，将人请至廊下。

　　廊檐挡着漫天湿冷寒气，苏蝶立在那里，一身厚实的楚地青灰棉襦裙，肩头发丝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雨珠。她身后铺子里的伙计，牵着黄天霸，绳索松松握在手里。黄天霸一抬眼望见展珩，当即刨着脚下青石地面，尾巴狠狠晃动，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挣着绳索想要往前。

　　“展三哥。”

　　苏蝶敛衽微躬，行一记端正的肃礼，口鼻间呵出一团淡淡的白雾，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数年积攒的惦念尽数藏在眼底，此番前来，并不单单只为归还黄天霸。

　　“使团进城的消息，满城都传遍了。我心里日夜盼着，料到你或许会来郢都。”她语声压得克制平稳，“可我也明白，这里是使团馆舍，守卫重重。我一个成衣铺掌柜之女，贸贸然上门，平白会给你招惹流言是非。我斟酌两日，才寻到这个法子，借旧时香囊为信物，只求能够见你一面。”

　　展珩望着眼前少女，又看向脚边精神抖擞的黄天霸。

　　当年兄妹几个随父母离开楚国时，他把自幼相伴的黄天霸托付苏家照管。一晃数年过去，黄天霸被照料得健壮结实，眼前的姑娘，也早已褪去年少时的稚气。

　　“这些年，辛苦你们照顾黄天霸。”展珩缓缓开口。

　　“倒谈不上辛苦。”苏蝶唇角牵起一点浅淡笑意，视线迟迟不肯移开，“只是每一年入冬，我总会想起，从前你还在郢都的时候，总爱带着黄天霸跑遍城外郊野。往后每到这个时节，我都会忍不住多留意城门传来的消息，盼着哪一日，能够再见到你。黄天霸我替你养着，可我心里，也一直记着故人。”

　　寒风穿过廊柱，撩动她裙角边角。

　　这份惦念并非一时兴起，是岁岁年年慢慢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