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无妨的,只 ...
-
屋内烛火温煦,光影朦胧绰约,静谧幽深。
宿土禾带着一身酒气踏入房中,目光死死锁定帘后纤细人影,语气阴恻轻蔑:“装了这么久的清高,到头来依旧是供人取乐的伎人。我劝你识时务。今夜即便归了沈砚之,你也该清楚——你的命,从来攥在我手里。你们兄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谁让你们当年欠了我的!”
他笃定帘后是温顺怯懦、任人摆布的少女,言语间尽是毫无顾忌的折辱。
下一秒,展清清抬手,轻轻拂开重叠烟罗。轻纱尽数散落,再无遮蔽。
皎皎烛火之下,少女立姿清冷挺拔,面纱覆面不露真容,眼底却沉静锋利,洞穿人心所有阴暗龌龊。
宿土禾骤然一怔,满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满眼惊疑不定,厉声质问道:“你……你是谁?!”
展清清声线极轻,却字字清晰、力道沉稳,直接敲碎他所有伪装:“你不必管我是谁。你方才口口声声念叨当年亏欠,不妨当众说清,到底是谁亏欠谁。”
她步步上前,不疾不徐:“宿土禾,年三十有七。早年家道败落、走投无路,是屈梁倾尽所有,无契无据、无偿助你脱困活命。他父亲战死沙场,母亲重病无钱医治、撒手人寰,只剩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可你呢?脱困之后,不念救命恩德,反倒惧怕这段落魄过往败露,毁你今日体面。”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他最深的阴暗软肋,无可辩驳。
宿土禾心神大乱,气急败坏厉声抵赖:“一派胡言!无凭无据,你怎能凭空污蔑于我?”
展清清眸光清冷,不急于举证,反倒字字戳破他心底最深的侥幸,攻心瓦解其防线:“是不是污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屈梁和他妹妹也都知道。宿土禾,你不仅刻意赖账避恩,更是狠心掳走他唯一的妹妹,囚于私邸伎乐楼中,逼她敛尽烈性、温顺俯首。你刻意全城造势,不过是为了借雅乐之由当众羞辱,泄你心底私愤,也好以此继续威胁他们兄妹,封你当年陋史。”
许是酒后易怒,此时宿土禾心神已乱:“是又如何?不过是陈年旧账、私人恩怨!”
“哦?这是承认了?”展清清冷笑。
“你……”他似回过神来,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反驳:“臭丫头,你空口白牙、凭空臆测,无凭无证便敢肆意污蔑我?这等莫须有的罪名,你拿得出半分实证吗!”
“想要实证?宿土禾,从你踏入雅阁的每一句狂言,尽数敞于门外,你真以为没有人听见吗?”
宿土禾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知今日不慎落入圈套,再不敢多言半句,满心仓皇心虚,只想着速速脱身。
恰在雅阁对峙僵持之际,廊外一道黑影轻步趋近,躬身低声向沈砚之快速回禀:“公子,已按吩咐行事,将屈氏小妹带出私院、放出伎乐楼,此刻已行至楼下巷道。楼中禁锢人手尽数撤开,全程无人阻拦。”
这番低语虽轻,却恰好落入身侧静立的屈梁耳中。
多日未见亲妹、日日忧心牵挂的焦灼瞬间翻涌而上,他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急切,顾不得楼上对峙局势,神色匆匆、脚步慌乱,快步朝着楼下巷道奔去,一心只想尽早与脱困的妹妹相见。
楼上雅阁的口舌对峙尚未落定,宿土禾正心虚仓皇、伺机脱身之际,楼下巷道之中,毫无预兆的惊变骤然爆发。
刚被沈砚之派人救出、得以脱离囚困的屈家小妹,方才踏出巷口,等候多时的死士骤然暴起,寒刃破空,带着必死的狠戾之势,径直扑向紧随身后、毫无防备的屈梁,摆明了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沈砚之今夜早有布局,提前在巷道四周暗藏随行护卫,边笑白亦在外围布下斥候戒备。只是刺客蓄势已久、出手极快,沈家护卫反应纵然极速,第一时间合围上前,提刃格挡,依旧慢了瞬息。
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屈家小妹毫无迟疑,凭着护兄的本能纵身飞扑,硬生生挡在屈梁身前。
“阿妹!!”
屈梁凄厉的惊呼骤然炸响,穿透晚风,直直撞进二层雅阁之内。
雅阁中僵持对峙的气氛骤然碎裂。展清清闻声心头猛的一紧,顾不得宿土禾企图逃窜的身影,她径自侧身移步,抬手推开半扇雕花窗棂,俯身朝外望去。
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眼底映入的画面,瞬间攫住她所有心神。
昏沉巷灯之下,锋利寒刃已然贯穿少女单薄的胸膛,滚烫猩红瞬间浸透素色布衣,刺目得让人心悸。娇小的身躯软软下坠,重重落进屈梁怀中,少年浑身僵滞,抱着浴血的妹妹,满目皆是绝望血色。
又是这般……
为护心尖之人,勇于赴死?
耗尽性命、倾尽温柔,最终只有鲜血淋漓、生死两隔?
为什么,为什么她都做了那么多,得到的却还是这种结局?
眼前再次浮现少年温润的面容,在那个并不真切、如梦如幻的梦境中,曾轻轻落下一吻的少年郎,此时此刻,与少女舍身护兄的模样,重叠、交织。
耳边嗡鸣大作,尘世间所有声响尽数褪去,天地只剩一抹刺目的猩红。
展清清仿佛浑身血液冻结,四肢百骸浸满刺骨寒凉,心口沉沉下坠,直落无底深渊。
她怔在窗前,神智空白恍惚,彻底没了反应。
连日来心底积压的悲恸溃堤,再也撑不住满身清冷疏离的伪装,眼泪不受控的往下掉,心里仿佛有个洞,将她使劲往里拖拽。
下一瞬,一道身影闯入。
边笑白见宿土禾逃窜,他牵挂展清清的安危,于是快步冲进雅阁,结果一进来就看见她孤身僵立窗前,失神凝望着楼下,整个人死寂茫然。他随她的视线俯身看去,待看清巷中惨烈景象,心底骤然一沉。
“清清……”嗓音低哑,他斟酌着开口,“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声音像是骤然刺破混沌的一缕微光,将深陷怔惘的展清清从黑洞中拉了回来。
她混沌的神智稍稍清明,紧绷许久的身体仿佛瞬间卸了力气,双腿一软,直直向后栽倒。
边笑白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礼数与分寸,跨步上前,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他手臂收紧,稳稳托住她失力的身体,以一身温热与坚定,接住了濒临崩塌的她,予她绝境里唯一的支撑。
展清清软软靠在他怀抱里,任由他相拥守护。
旗烟城的初雪来得这样猝不及防,细碎雪粒自天际簌簌飘落,零星几点,坠在巷口昏燃的街燎之下,也轻轻落满那对悲恸兄妹的肩头、发间。
泪水冲破桎梏,无声滑落。
展清清微微转身,抬眸望向眼前温柔护着她的人,嗓音带着极轻的沙哑:“笑白,答应我,你千万不要像他们一样。我不喜欢这样的自我牺牲,我也承受不起。”
边笑白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底,温柔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泪痕。他声线低沉,字字郑重,用从未有过的认真向她许诺:“别怕。无论何事,我定能寻到两全之法。”
风雪漫落,寒凉浸透整条长街,可展清清这一刻在他怀中感受到的暖意,足以抵挡世间所有寒冷。
“无妨的,只是新雪误落眼底,才不是哭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倔强的不肯承认。
“嗯,我知道的。”他明知一切,又怎能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