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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今夜月泠仙 ...

  •   旗烟城首屈一指的私邸伎乐楼,今夜烛火凌空倾泻,满堂灯影随风轻曳,流光错落,映得整座楼堂暖意灼灼、浮华尽绽。

      楼阁二层最深处的静雅阁,外设雕花木门,内悬垂三重叠落的素色烟罗帷幕,里外两层阻隔,层层递进、隐秘幽深。晚风徐拂,纱帘轻漾,朦胧柔光敛尽室内景致,外人无从窥探分毫。

      展清清静坐帘内,神姿清敛,自持安然。她今日着一身极浅月白罗裙,裙角绣细若蚊羽的银线兰草,鬓边仅簪一支素玉小钗,面上覆着通透鲛绡,整个人隐于三重素白烟罗之后,眉目容色尽数掩去,世人无从窥见半分真貌。

      月泠仙入楼月余,始终垂帘匿形、不奏不舞,任凭满城权贵富商重金相邀,皆闭门婉拒,只留虚名流传于旗烟城内,吊足了满城青年才俊的胃口。今夜是她首度开帘献曲,却依旧藏于纱幕深处,不欲示人真容。

      算算日子,温玉辞离开已经有二十七日的光景,而这此委托,则是二十七日内的第十四桩。

      二十七日,十四桩委托。

      她近乎疯狂地辗转四方、连续渡心,不肯给自己半分喘息余地。那场生死别离太过沉重,她不敢空寂、不敢静思,唯有借渡尽他人执念疾苦,才能勉强压住心口绵延不绝的空洞与愧疚。

      楼下大堂宾客满座,皆是旗烟城士族子弟、富商闲客,人人举杯谈笑,目光灼灼,尽数落在二层帘幕之上,满心好奇窥探。

      掌事媪摇着锦扇,语调热络婉转,扬声传遍整座楼堂:“诸位公子今夜有幸!我楼新晋乐伎月泠仙,身姿绝尘、气韵清冷,入楼月余,任凭何人邀约,始终垂帘不见、不奏不舞。今日首开帘幕、初献雅声,价高者得,可入雅阁对坐听乐、一亲芳泽!”

      晚风穿檐渡入,吹得身前单层烟罗轻轻漾动,展清清静立浅帘之后,身姿隐约可辨。未待满堂宾客从浮华闲谈中回神,一缕清泠如玉的琴音,骤然漫溢而出,落于喧嚣满堂之中。

      初音细碎澄澈,似山涧融雪、幽泉滴石,轻轻压落满堂喧嚣;渐而弦声舒展绵延,婉转缱绻、空灵出尘,悠悠绕梁、漫彻整座楼堂。仙乐袅袅无半分市井俗韵,听得满堂士族商贾屏息凝神、心神俱醉,连席间谈笑风声都尽数消弭。

      浅帘轻晃,人影藏于薄纱之后,肩颈纤柔、身姿摇曳,每一次垂腕抚弦,动作都温婉曼妙、风情内敛。单层烟罗遮不住绰约轮廓,反倒添了几分朦胧勾人的韵致——极致动听的琴音在先,轻灵摇曳的身姿在后,似月下藏仙、雾中隐玉,神秘清冷又风月暗生。

      满堂人心尽数被勾得酥痒难耐,人人眼底皆是热切窥探、满心遐想。琴声尚且绝美至此,那藏于纱后的绝色佳人,真容又该是何等绝尘惊艳?一时间,楼中无人不心神驰往,人人皆盼着能独占一席、近帘听曲,一解心底好奇与倾慕。

      琴音落,满堂哄动。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叠着笑语喧嚣,层层炸开。一曲终了,展清清默然起身,轻合雅阁木门隔绝外界喧哗,缓步退入雅阁最深处,隐进三重重叠的烟罗帷幕之后。层层轻纱层层隔绝,彻底斩断外界所有窥探视线,将满堂浮华喧闹尽数隔于帘外,内外仿若两个天地,再无半分人影可被窥见。

      人群偏静一隅,立着三道神色各异的身影,与周遭轻浮喧闹彻底割裂,自成一片沉静气场。

      沈砚之一身雨石灰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他单手负背,立于席间最从容处,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世家浅笑,看似闲散观礼、随性赴宴,眼底却无半分风月兴致,唯独望见帘后那道朦胧曼妙的身影时,眸底极快掠过一抹浅淡惊艳。

      边笑白立在他身侧,青布素衣敛去一身吏员锐气,神色沉敛紧绷,目光牢牢锁死二层纱帘,周身气息肃然戒备,全程贴身守护,片刻不离。他身为燕国在册旗烟令,公职身份极为醒目,若是以本官身份涉足风月伎乐之地,不合朝堂礼制,极易遭人弹劾非议、落人口实,故而刻意隐匿身份、伪装成沈砚之随行随从,低调蛰伏暗处,既能安心护人,又可规避朝堂追责、不惹是非事端。

      最旁侧,是今夜的委托人屈梁,他一身粗麻裋褐,眉眼低垂,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颓然孤气,安静得近乎透明,像个饱经世事磋磨、求助无门的落魄旅人,让人不忍苛责。

      喧嚣四起,竞价一浪高过一浪。

      “五十金!”

      “百金!”

      “二百金!今夜月泠仙雅阁听乐之权,我要定了!”

      出声竞价之人,乃是旗烟城新晋商贾宿土禾。他出身市井,无士族根基傍身,一朝机缘得了势、骤然暴富,心性愈发阴狭偏执、重慕虚名、记仇善妒。满身华贵锦缎张扬夺目,反倒衬得底色粗鄙俗气。他举杯环视满堂众人,神态张扬倨傲。

      满堂宾客一时噤声,无人敢再与之抬价相争。

      掌事媪笑得眉眼舒展,高声撺掇:“宿公子豪气无双!还有哪位公子加价?这般绝尘气韵,错过便再无机缘!”

      沈砚之这才缓缓抬眸,声线清润平稳,轻轻压住满堂喧杂:“五百金。”

      一字落地,满堂骤静。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而来,有人低低打趣:“沈公子这般大手笔,竟是为了一睹乐伎真容?”

      沈砚之笑意浅浅,语气坦荡随性,完美伪装世家子弟闲散赴宴的模样:“今夜雅聚,随性助兴罢了。”

      宿土禾脸色瞬间沉至谷底,指节死死扣住杯壁。他知道沈砚之是老牌士族嫡子,根基盘固、势压市井,自己不过是骤然暴富的新晋商贾,无靠山无根基,半点不敢当众造次,只能将满腔恼恨、屈辱与妒火,硬生生压回心底,隐忍不发。

      掌事媪见状,立刻高声落定:“五百金一次!五百金两次!五百金三次!成局!今夜月泠仙雅阁听乐之权,归沈公子——!”

      满堂喝彩再起,戏谑打趣之声不绝于耳。

      沈砚之依旧稳立席间,分毫不动、不上楼阁。他刻意占下竞价之名,稳住全场视线,只为替帘后的展清清隔绝所有无端惊扰。

      宿土禾因竞价落败,满心不甘。他不惜重金造势全城、高调争夺入幕之权,无关风月雅兴,而是一桩谁也料想不到的狭隘“报复”。当年他家族败落、濒死绝境,是屈梁倾尽家中所有积蓄,无偿救他性命。这段受恩旧事,是他暴富之后最羞耻的污点、也是他最忌惮的破绽,是他毕生想要彻底碾碎、永久掩埋的过往。

      一朝暴富得势,他不念半分救命恩情,反倒赖账避恩、掳人胁迫,拼尽全力羞辱屈梁兄妹。只为碾碎落魄过往、洗净自身出身,让唯一知晓他不堪过往的屈梁,永远困顿底层、抬不起头。

      如今当众被沈砚之截胡,数月筹谋全盘落空,他如何甘心。

      宿土禾甩开身边狐朋狗友,阴沉着脸咬牙低语:“什么随性助兴,我倒要看看,这藏帘月余的女子,究竟有何门道。”

      话音落,他避开大堂余众,独自踏上二楼长廊,径直推开那间已然归属于沈砚之的雅阁房门。

      边笑白身形微错,悄然退入廊下阴影,与两名隐伏斥候一并贴墙静立。

      二层雅阁,重帘深处。

      展清清独自静坐,侧身倚着案几,一手轻抵额头,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空落与倦怠,满身疲惫沉于静谧烛影之中。

      又是一局旁人的疾苦执念,又是一场人间爱恨纠缠。

      她日夜辗转四方、渡尽世人万千心结,偏偏渡不过自己心底那道无解死结。无数个漫漫长夜,但凡阖眼休憩,温玉辞的面容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挥之不去……

      楼下宾客已然散去大半。

      与此同时,雅阁外侧雕花木门被人轻推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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