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可笑,亦可 ...
-
夜色沉如浓墨,漫天无星无月,整座城池都被浸透在浓稠的幽暗之中。
幽深的暗室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四壁清冷肃穆,一盏孤烛悬于案上,烛火枯瘦摇曳,细碎的光影在墙面晃动摇荡,添了几分森然静谧。
室中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那人常年覆着一张冷白诡异的鬼面,严严实实地遮去眉眼容颜,不露半分神情喜怒。周身气息沉寂淡漠,冷冽疏离,久立不动之时,便与沉沉夜色、幽暗密室融为一体,死寂无声,单单伫立在此,便让人无端心生寒意。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分寸有度,恭谨克制,无半分逾矩,彻底打破了一室死寂。
一名黑衣暗卫垂首敛眉,躬身缓步踏入暗室,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息压得极低,不敢惊扰室内之人半分。
“主子。”他双膝跪地,俯首叩拜,声音沉稳低沉,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烛火摇曳不定,鬼面之人静立灯影之下,身形岿然,未曾回头,亦未曾出声,只是默然听着,周身无半分波澜。
暗卫不敢抬头直视,垂着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禀报:“旗烟城传来急讯,展清清身上纠缠已久的离魂蛊,已然彻底消散。”
他微微停顿,斟酌言辞,继续如实禀告:“温玉辞以自身心头血替展清清扛下蛊毒反噬。温玉辞,殁。展清清,神魂归位,性命无忧。”
一语落罢,暗室瞬间陷入极致的死寂。
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成了这密闭空间里唯一的动静。跪伏在地的暗卫始终垂首,无从窥见鬼面之下的神情,更无从揣测这位幕后之人此刻的心境与思绪。
漫长的沉默蔓延良久,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才缓缓落下,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喜怒,无错愕,无怒意,无惋惜,平淡得近乎漠然:“知道了。退下吧。”
“是。”暗卫深深叩首应声,轻手轻脚起身,缓步后退,抬手轻轻合上房门。转瞬之间,偌大暗室,再无第二人的气息,彻底归于孤寂。
孤灯独悬,光影婆娑,整间密室只剩鬼面之人孤身伫立灯下,与满室幽暗相对。
万籁俱寂,思虑翻涌。
外人皆以为,离魂蛊不过是一桩寻常阴毒算计,伤人神魂,诡谲狠戾,仅此而已。
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这是他布下最隐忍、最无声、也最无解的一局棋。
此蛊不侵血肉,不破脏腑,不夺人于顷刻之间。它只噬神魂,只磨心魄,于无声无息中蚕食人的本源,让人身形无恙,内里神魂寸寸溃散,最终徒留一具完好肉身,留给旁人无尽的无解、无力与徒劳。
他从前始终笃定,此局万无一失。
世间医术,可医筋骨伤痛,可医气血淤堵,可医世间百病,却从未有一方良剂,可修补殆尽神魂,可抵挡离魂蛊的无声啃噬。
他算尽天时地利,勘尽人心缝隙,算尽所有变数,步步为营,蛰伏布局。
却唯独漏算了人心至情的重量。
从未想过,世间真有人甘愿以命相替,以身陨魂灭的代价,硬生生碾碎他筹谋已久的死局,换她一世安然无虞。
袖中指尖微微收拢,力道极轻,无人察觉分毫异动。
温玉辞。
可笑,亦可叹。
经此一役,展清清身边那些人必然心生戒备,严防死守,凡外来信物、陌生物件,只怕都会被层层甄别、严加提防。再无可供他暗中借力之媒介,也没有悄无声息布局的机会。
纵使他再养蛊、再设局、再布阴私算计,作用也微乎其微。
长久的静默再度笼罩暗室,数年来精心布设的种种诱敌诡策在心底逐一掠过。
匿于暗处遥遥算计,终究落于被动。
隔于人海遥遥对弈,终究束手束脚。
若始终徘徊棋局之外,便永难掌控全盘、攻破死局。
夜色愈发浓重,案上烛火轻轻一晃,光影错落,掩去了面具下所有隐秘心绪。
旧局已败,旧路已穷。既然远攻无解,暗算无用,那便换一条全新的路途。不必再藏身暗影,遥遥窥视,也不必再凭诡术计策,隔空对弈。欲看透人心、执掌棋局、摸清她所有软肋根由,唯一的法子,便是亲自踏入局中。
他默然抬步,缓缓移至窗前。
窗外夜色茫茫,前路晦暗不明,晚风拂动他的衣袂,无声起落。
城中风波未歇,世间棋局未终。旧局尘埃落定,新途悄然将启。往后相逢如何,博弈如何,尽数藏于沉沉夜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