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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老爷子疯 ...

  •   数日光阴转瞬流失,望仙楼的戏台凶案渐渐褪去热度,慢慢沦为旗烟城坊间的市井闲谈。

      普通人早已淡忘那场凶险,唯有边笑白,始终忘不掉当夜戏台之上的那一抹惊鸿身影。

      他阅尽风月、见惯美人,却从未遇过这般独特之人。温柔为表、锋芒为里,身处浮华泥沼却心性清明、定力卓绝,临危不乱且智计深藏,一身本事全然不似寻常风月女子。

      心底惦念与好奇交织,闲暇之余,他再赴望仙楼,依旧一身闲散常衫,看似闲来观戏、消遣时光,实则心底暗藏期许,想要再见一次那夜让他惊艳的女子。

      今日的望仙楼,依旧宾客满堂、灯火璀璨。

      戏台之上,戏乐再起,熟悉的身姿缓缓登台。

      一样的妆造、一样的戏衣、一样的眉眼婉转,连唱腔曲调都与数日前别无二致,远远望去,完完全全就是众人熟知的李青姝。

      满堂宾客沉醉其中,赞叹依旧不绝于耳。

      “青姝姑娘风采依旧,果然不负盛名。”

      “几日未见,唱腔愈发温婉动人了。”

      周遭皆是溢美之词,无人察觉半分异样。

      可边笑白落座观望,只一眼,心底那点残存的期许,瞬间被浓重的违和与疑惑覆盖。

      眼前人,样样相似,唯独风骨判若两人。

      今日台上的李青姝,身段绵软、姿态拘谨,舞步规整刻板,是寻常伶人常年打磨的标准戏路,温柔有余、底气全无。她身姿轻飘、重心不稳,少了那夜女子的利落张力、沉稳定力,更无绝境避险的通透心性与习武底蕴。

      同名同貌、同妆同戏,却是两种完全迥异的气韵风骨。

      边笑白心底心底迷雾丛生,困惑愈积愈浓。

      他抬手唤来楼中掌柜,语气散漫松弛,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试探、字字求证。

      “前几日富商寿宴,登台唱戏之人,可是青姝姑娘?”

      掌柜闻言,立刻躬身点头,语气言辞恳切:“回边大人,正是青姝姑娘没错。我望仙楼头牌,仅此一人,绝无替代。”

      边笑白眸光微沉,再问:“那今日登台之人,依旧是她?”

      掌柜拍胸保证,言辞真切、滴水不漏:“自然是她!青姝姑娘从未换人、从未缺席,楼中上下皆知,头牌仅此一位,从头到尾都是她本人,绝无半点虚假。”

      句句笃定,事事闭环,找不出半分撒谎痕迹。

      “没事了,你去吧。”

      可边笑白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他太懂观人,太懂风骨气韵。妆容可仿,唱腔可学,姿态可演,唯独一个人沉淀于心的底气、绝境淬炼的沉稳、常年沉淀的身形气度,是永远无法复刻、无从伪装的底蕴。

      那夜戏台之上,临危破局、风骨卓绝的女子,与今日这个循规蹈矩、柔弱温婉的李青姝,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

      可楼中上下众口一词,从未换人,始终是同一人登台。

      那一夜的惊艳风骨,到底是此人偶尔藏锋、寻常不露,还是另有隐情?

      虚实交错、真假难辨,一团浓密的疑雾,悄然萦绕心间。

      边笑白敛去眼底所有探究锋芒,褪去心头翻涌的思绪,重新化作那一副浪荡随性、闲散无为的模样。他淡淡一笑,不再追问,不再深究。

      他为人通透、知止有度,真相未明、线索全无之时,无谓穷追不舍,徒增困扰。

      只是心底那一抹戏台惊鸿,牢牢扎根,挥之不去。

      他缓缓起身,缓步离开望仙楼,将满楼繁华与满腹疑云,一同留在身后。

      ☆☆☆

      燕国,齐燕城。

      城南坐落着一处无人问津的空地,终年萧瑟冷清。

      这里长久栖着一位无名老者,无人知晓他的籍贯年岁,也无人探寻他的过往来历。

      他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满身风尘垢土,整日神志混沌、疯疯癫癫,独自伫立空场对着虚无喃喃自语,举止孤僻怪异。往来街坊皆远远避让,私下嗤笑讥讽,只当是天生痴傻、无家可归的流浪疯叟,从无人愿意驻足深究,他沦落至此的半点缘由。

      整座齐燕城的市井之人,尽数对这疯癫老者避之不及,唯有一名少女,日日奔赴此处,风雨无阻。

      二十余日前,少女悄然现身城南,自此扎根这片清冷空场,日日相伴老者左右。无人知其来历,只知这容貌清丽、气质温润的姑娘,不惧脏乱、不嫌痴傻,日复一日照料人人厌弃的疯叟。

      说来也奇,她每次走近,俯身轻唤一句:“爷爷。”老者混沌躁动的心神,就会瞬间安定下来。他会停下胡乱呓语与挣扎,乖乖伫立原地,任由她近身打理、温柔安抚。

      每每晨光微亮,她便携热食暖衣而来,为老者擦拭尘污、投喂热食;暮色垂落,她便陪他静坐树下,安静的度过漫长黄昏。没有多余言辞,没有刻意怜悯,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

      二十余天的朝夕往复,短暂恳切,从未间断。

      齐燕城的街坊邻里看在眼里,只当是少女天性纯良、悲悯弱小,闲来行善积德,私下都惋惜她白白耗费光阴,善待一个疯癫无用的孤叟。

      直至温玉辞初入齐燕城,这场隐秘温柔的守候,才多了一位见证者。

      彼时的温玉辞遍历列国行医济世,受官府邀约入驻齐燕城,可协助城内疑难刑案做医理研判,闲暇之时便在城南市井义诊施药,医者仁心、品性高洁,颇得邻里敬重。

      这日他途经城郊空场,偶然撞见一幕让他心头微动的画面。目光微顿,心底生出几分温和好感。他主动上前,语气温润谦和:“姑娘,我观老人家身形孱弱、周身旧伤淤积,常年受病痛困扰。恰巧略通医术,可否让我为他诊脉调理一二?”

      少女闻声抬眸,眉眼温润柔和,笑意浅浅:“多谢先生好意。可我爷爷神志不清,性情乖戾,寻常人近身他都会抵触躁动,有劳先生费心了。”

      温玉辞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体恤:“我尽量动作轻柔,不去惊扰老人家,若能稍稍舒缓他的病痛苦楚,也算善事一桩。”

      他待人坦荡,眼底无半分轻视、好奇与窥探,唯有医者的悲悯仁心。少女看在眼里,侧身退让:“那就麻烦先生了。”

      自此,萧瑟冷清的城南空场,便从孤身一人的默默守候,变成了两道清寂身影的温柔相伴。乱世市井荒芜凉薄,两份纯粹向善的赤诚,在此静静相融,温柔又治愈。

      少女轻声安抚老者情绪,陪他静坐闲谈;温玉辞静心查体敷药,调理他经年累月的战场旧伤与体虚顽疾。二人分寸得当、相处坦荡,是乱世市井里难得干净的君子之交。

      日常相处间,温玉辞时常轻声叮嘱:“老人家旧伤淤堵日久,气血亏虚,切忌受凉劳累。姑娘日日在此照料,费心费力,实在难得。”

      少女每每只是淡淡浅笑,语气温顺平和,始终以孙辈身份应答:“爷爷孤身一人,神志糊涂,我多照看几分是应该的。先生医术高明,连日费心调理,我该多谢先生才是。”

      她言语克制,从不提及过往、不透露缘由,只安分扮演着陪伴老者的晚辈孙女。温玉辞始终认定二人是祖孙至亲,只觉她孝顺顾家、心性温柔,愈发觉得此女性质纯良,心底是平和安稳的好感,从未有过半分打探窥探的心思。

      二十余日时光转瞬即逝,朝夕陪伴的温柔日复一日,无声无息。

      老者名唤陆峥,他常年身心耗损、旧伤缠身,早已油尽灯枯,再多医术调理、温柔慰藉,也难挽垂暮残躯。

      秋风萧瑟,落日沉暮。残阳余晖铺洒在荒芜空场,晚风卷着微凉秋意掠过老树。垂暮枯坐的陆峥身形微微一颤,萦绕半生的混沌疯癫骤然褪去,浑浊多年的双眼骤然恢复清明。

      他缓缓抬眼,目光死死落在身前悉心照料自己二十余日的少女身上,眼底翻涌着滚烫热泪,沧桑枯槁的面容满是动容与感念。

      半生沙场浮沉、半生疯癫飘零,世人皆厌他癫狂脏乱、避之不及,唯独眼前这无名姑娘,不计得失、不问来路,以一场漫长又温柔的陪伴,为他孤苦残破的余生兜底收场。

      陆峥嘴唇微微颤动,发不出清晰字句,只喉间溢出细碎沙哑的气音。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力,竭力挺直佝偻半生的脊背,敛尽一身落魄疯态。枯瘦且布满陈年箭伤刀疤的右手,缓缓平举、覆于心口,肩胛收紧、身姿肃然,对着身前温柔渡他残生的少女,深深躬身,行一记燕国武人最赤诚庄重的肃拜礼。

      这是沙场老兵一生的风骨与致谢,是他穷尽残躯,赠予世间最后善待他的人的最高敬意。

      礼落,手臂沉沉垂落。老者眼底光亮缓缓褪去,热泪凝在眼角,伴着漫天温柔余晖,安然阖目,静静离世。

      老者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齐燕城城南市井,街坊邻里纷纷聚在一起闲谈唏嘘。

      “这老爷子疯癫孤苦一辈子,无亲无故,实在可怜。”

      “也算他晚年有福,得那位姑娘照料,最后一程总算不孤单。”

      连日相伴,温玉辞始终以为二人是相依为命的祖孙。直到此刻听着街坊闲谈细碎言语,才骤然惊醒,原来所有的贴身尽孝、细心陪伴,从来不是血脉亲情的理所应当。

      那一刻,温玉辞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描述的敬重与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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