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天》柳青娥

44、良人远在春风外

　　谢采苓提着棉布的包袱，独自站在马府的东门处。一大早，一个车夫将她送到了这里，又递给她一个包袱，并告诉她，都是燕公子的吩咐。燕公子一早就走了。
　　一路上，她伤心，难过，因为满心的期待落了空。燕公子没有来送她，甚至是同她告别。不过，她很快为他找了个借口，燕公子会很快回来的，所以才没有当面道别。
　　乌漆小门打开，一个灰衣小童探出头来，问：“是谁？”
　　谢采苓道：“我找管家。”
　　过了一会，一个青衣长须老者出来，打量了谢采苓道：“你就是阿苓。”
　　谢采苓从前来过马府唱戏，但是进出事由都是下人操办，并未见过管家，所以她并不认得面前的人，只是想到他是“燕公子”的旧识。于是她回道：“是燕公子让我来的。”
　　管家点了点头，不过管家见过的“燕公子”可不是朱棣，而是纪纲派出的侍卫。这位忠厚的老管家因为可怜她是个孤女，才答应收留她。他道：“你进来吧。”
　　谢采苓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路过花园，谢采苓看见正在凉亭中练画的马秋云，脱口道：“你是香积寺中的那位小姐。”
　　马秋云停下画笔，也认出了谢采苓，笑道：“原来是你。”
　　管家道：“小姐认得阿苓。”
　　马秋云道：“她是管家的亲戚吗？”
　　管家回道：“不是，是别人托我照看她。”
　　马秋云问谢采苓：“你愿意留在我这里吗？”
　　谢采苓不语，她自己也没个打算。一旁的苑紫喊道：“小姐问你话，你怎么不做声。”
　　谢采苓点了点头，马秋云对管家道：“就让她留在我这里好了。”
　　管家谢道：“小姐心善，愿意留下她，老朽待为谢过了。”

　　谢文茵一人坐在棋桌前，算算住在这里已经大半个月了。再过十天左右，文华哥就要回来了，自己肯定是要出宫与他见上一面的。可是一想到离开，她的心里就有些不安。似乎她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闭上眼睛，静下心来努力思索。她习惯了他来到时，身上淡淡的熏香，还有那暖人的话语，体贴的关心和无比的耐心。回想起他的眼神，细微的动作，分明让她的脸烫了起来，她睁开眼睛，脑中又是一团乱。她摇了摇头，不对，她忽略的不是这些，是那个。她起身，走到床头翻弄起来，在枕下，找到了龙纹玉佩。她拿起来，仔细端详。
　　对，他是恩公啊。她曾许诺要报答一生的恩公。这么久以来，她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竟忘了是带有这样的使命。这不仅是她的事，也是父亲母亲交代的，她怎么能够轻易离开呢。
　　可是，她紧了紧那玉佩。她怀疑自己能否实现这个承诺。她还太年轻了，什么是一生一世，一辈子究竟有多久，她还不能完全体会。这样沉重的诺言，要在这深宫中，如何实现呢？又有什么能支撑她一直走下去呢？
　　无数的疑问在心中，谢文茵有些头痛。凌霄走了进来，放下手中的食盒，问：“谢小姐。”
　　谢文茵道：“凌霄，你来啦。”
　　凌霄道：“谢小姐，我看你最近气色好多了。看来，过不了几日，你就可以回家了。”
　　谢文茵谢道：“这几日，多谢凌霄姑娘照顾了。”
　　凌霄心中得意，这个女子终于要走了。忙摆手道：“这是殿下信任我，才让我来照看你的。要谢也该谢殿下的恩典啊。”
　　谢文茵问：“凌霄姑娘伺候殿下多久了。”
　　凌霄炫耀道：“六年了。殿下的饮食起居都是我负责的。”
　　谢文茵忽道：“不知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凌霄赶紧道：“这个我最清楚，殿下在东宫书房披奏章呢？”见谢文茵一脸惊讶，她又道：“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殿下平日在宫里，每日就是晨起早朝，午时听讲，下午批改奏章一直到晚上。”
　　谢文茵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他，一个她从未知晓的他。她想要看看，另外一个他。她对凌霄道：“我想对殿下说几句话，你能带我去吗？”
　　凌霄喜道：“你要去道别？”
　　谢文茵没有回答，凌霄以为她默认了，忙道：“好，你换上衣服，跟着我。不过，宫里规矩甚严，你在路上一定不能多言。到了书房，要听我的安排。”
　　谢文茵道：“多谢凌霄姑娘。”
　　谢文茵换上宫装，将头发盘起，凌霄心中也赞道，谢小姐真是美。夜晚凉风习习，谢文茵低头跟在凌霄后面，过了好几道岗，才来到东宫的书房。
　　高大的殿宇让人显得渺小，高大勇猛的侍卫们从远处的宫门口一直延伸到殿门处，红缨枪在手，寒光闪闪。走到殿门前，凌霄向门口的太监道：“劳烦向公公通传。”
　　跨进殿门，谢文茵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听见凌霄禀道：“殿下，谢小姐来了。”
　　谢文茵缓缓抬起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挡住了视线，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的朱允文埋首其间，他专注着批改奏章，并未停笔，只道：“你先坐一下。”
　　谢文茵在下首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蟠龙红烛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微微低首，视线落在朱允文肩上耀眼的织金盘龙上。原来，下棋、评艺只是他的人生中极细微的一部分，这里才是他生活的重心，他不是寻常的翩翩公子，是权力顶层的王者。
　　过了一会，朱允文才抬起头，手上朱笔未搁，但面上带着浅笑，对谢文茵道：“你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