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帘幕月明风》若耶浣纱人

8、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个晚上没有月光，天际是无力的暗淡。阴云笼罩。
　　夜深，露台很凉，流岚只披了件薄薄的衾衣。旁边的茶水早已凉透，手指也泛着刺骨的寒意。
　　流岚弹的很认真，一遍又一遍，这支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讲的是汉宫里的一个女子梳妆时的情思。青鬓朱颜早已消改，白发代替了青丝，眼角隐约的皱纹隐去了曾经的朱颜。她是曾经绝色倾城的佳人，无数的男子拜倒在她的裙下，她也曾经凭借美貌傲视过天下的男子。可是，如今，新人笑，旧人早已被忘记在这个寂寥的深宫。不再被忆起。她宁愿自己早点死去，倒让别人永远只记得她明艳的容貌。可是世间事哪里能皆如自己所愿呢。
　　女子苦笑，“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自己好像从未等到过这样一个人，一个能与自己相携白首的人。回忆吞噬了她，犹记得，曾经似乎也有过一个这样的男子真心的爱过她，许给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是那时的她尚且不知“情为何物”。所以，她注定了要孤独一世。
　　终于，女子在无人问津，无人忆起的永巷，在长长的寂寞后，她在一个如斯般无月的黑夜，带着不怨，带着不甘，带着恨，孤独的离开。
　　其实世间女子都一样，求的不过只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可是真正得到的又有几个人呢？
　　天亮的很快，流岚一宿无眠。
　　她并不困，这些年，这样的时候，经常有。
　　洗漱后，她穿上挑好的月白色的衣服。梳妆后，她冷冷打量着镜中人。
　　云鬓峨峨，眉若远山，皓齿星眸。然而，浮起的笑颜，未及眼底便已收敛。
　　这就是自己，精致的妆容，珠钗，华丽步摇妆扮下，泛着凄楚笑容的女子。
　　她抱着琴向正堂走去。
　　宾客尚未到。
　　她缓缓坐好，试了试音。
　　喧闹声渐近。
　　歌起。
　　手触上弦，清远的琴声便缓缓流散开来。
　　他没来，流岚并不感到意外，他与叶远本就应该疏远避嫌。
　　来客大多是生面孔，流岚见过的不多。她认得刘元，坐在公子叶远身边的男子。
　　流岚抬头冲着刘元浅笑，这是一个正值盛年的男子。但是，世人皆说他贞素寡欲，淡漠少言，流岚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做到这样。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凤眼斜挑，冷冷的打量着流岚。
　　流岚依旧弹着。毫不在乎他的眼光。
　　一曲终。众人叫好，只有他依旧冷冷的坐着。
　　“刘大人，何不说一曲叫流岚弹。” 叶远笑着开口。
　　“不了，刘元对琴不感兴趣。”
　　他的话让在场的众人很是尴尬。气氛有片刻的僵持。
　　“是流岚琴技不精，让大人见笑了。”流岚淡淡开口，巧妙的化解的冷场。
　　像他这样年少得志的人本应有这种骄傲。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说出来。
　　“是啊，刘大人是听过宫中琴师演奏的人，流岚的琴音就入不得耳了。”旁边有人揶揄道。
　　“既然刘大人不喜欢听流岚弹琴，那我叫人表演歌舞可好？”在一旁的叶远开口道。
　　“不用了，叶大人。刘元告辞。”他的声音平淡，却好像有种坚决。
　　“嗯，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刘大人见谅。”
　　“叶大人客气了。”
　　“慢走，送刘大人。”
　　刘元走后，叶远挥挥手让流岚退下。
　　一旁的宾客无不抱怨。
　　“这个刘元也太不给将军面子了，好歹，他是客，您是主，他这样做不是摆明了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吗。”
　　“是啊，都说这个刘元是出了名的孤傲，可没想到，他竟然连将军的面子也不给。”
　　“算了，到底是年轻嘛，圣宠正隆的时候，说来也难怪。” 叶远缓缓开口，唇边凝着笑意，丝毫让人看不出有不高兴之处。
　　众人揣摩着他的心思，不敢再贸然开口。
　　“我们别扫了幸，再听听我新从江南物色来的歌女怎样？” 叶远再度开口。
　　“好啊，好啊，将军家的歌女自然不同一般。”众人看他神色如常，忙跟着道。
　　帘纱晃动，忽觉暗香袭人。隐约之间，有人隔着轻纱缓唱。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婉转轻吟的歌声，恍若江南的采莲女子穿着罗衣，摇晃着渔舟，在荷塘中穿行。
　　一曲唱完，女子便从帘后翠衣女子挪着莲步，款款而出。
　　她穿着翠绿的衫裙，如瀑的黑发上未有一丝的点缀，更显得她的美是浑然天成的，没有丝毫的雕琢。楚腰纤细，唇红齿白，眸含秋水，转眼之间，顾盼生辉。
　　可谓是“回眸一笑，百媚丛生。”
　　众人噤声。无所顾忌的望着女子，眼里满是惊艳。
　　女子微启朱唇：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徒徒。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满座皆惊。
　　“好，好啊。将军府里的人真是深藏不露啊。一个个才艺惊人。”
　　叶远的脸上神色平淡。
　　“飘絮见过众位大人。”女子嘴角含笑，慢慢行礼，欠身。
　　举手间，别有一番风姿。
　　“果真是‘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有人赞道。
　　“我看应该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才对。”
　　叶远示意，飘絮恭身退下。
　　才出门，她就倚着长廊上的柱子长长的舒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胸脯。
　　“姑娘，怎样了？”桂儿见她这样，忙问。
　　“还好，吓死我了。”
　　“啊，没出什么错吧。”
　　“哪能呢？”她冲着桂儿眨眨眼。
　　“那就好，毕竟是第一次，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公子是不会怪罪的。”
　　“我们回去吧，流岚姐姐还在等呢。”
　　“嗯，走吧。”
　　流岚在镜前卸妆。
　　“流岚姐姐。”-飘絮唤道。
　　“回来啦，怎样，还好吗？”流岚转身笑着问。
　　“嗯，托姐姐的福，总算没出丑。”她的脸上有荡漾开的笑意。
　　“我就说，你那样努力，皇天不负苦心人。”
　　“是流岚姐姐指点的好啊。”
　　流岚笑着摇头。
　　“你快回去吧，说不定带回会儿公子还会再唤你过去的。”
　　“哦，那我先回去了。”
　　“好。”
　　流岚忽然想到自己和飘絮一起在叶府别院的日子，现在，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公子，您来了。”翠儿唤道。
　　流岚忙起身行礼。
　　“流岚，我有话和你说。翠儿，你先下去吧。”
　　“是。”翠儿急急地恭身退下。
　　“流岚，今天的事你都看到了。”
　　“是，公子。”
　　“我很看重刘元，你懂吗？”
　　“我知道了公子，请您吩咐。”
　　“刘元信佛，后天是十五，他会去白马寺上香。”
　　“流岚明白。公子放心，流岚懂得该怎么做了。”
　　叶朗的目光一直看着流岚。
　　“流岚，今天我让飘絮……”
　　“我已经知道了。”她开口打断他的话。
　　“流岚，在我心里，你与她，从来不同。”
　　“谢谢公子看重流岚。流岚会尽力办好这件事的，公子放心吧。”
　　“这就好，你一直都是个分得清事理的人。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公子慢走。”
　　看着叶远离去的身影，流岚有一瞬间的恍惚，其实，她很想问，在你心里我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