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帘幕月明风》若耶浣纱人

7、徐子衿

　　没想到，再见到徐子衿却是六年以后。
　　虽然外面的雨很大，叶府里依旧歌舞萧笙不断。
　　衬着雨景，流岚在弹筝，今天，她穿着一件紫罗兰的绣裙，袖口，裙摆，襟口都绣着展翅欲飞的蝴蝶。
　　她梳着俏丽的灵蛇髻，一支翠玉的流苏簪子斜斜的插进云鬓。
　　丹铅其面，素齿朱颜，淡扫娥眉。
　　满座的宾客，她独独一眼便认出了他。
　　翠衣衫子，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眼中少了那年少时初见的桀骜。多了几分沉稳。
　　流岚的嘴角噙着最得体的笑，低头弹琴。
　　应该有六年没见了吧。
　　这些年，流岚经常听到坊间流传的关于他的事。他比他的父亲更出众，正值盛年，便就担任太尉之职，位列三公，是旁人所无法想象的。而且很蒙圣宠，新皇对他很信任。公子这次也有意与他结盟。
　　流岚敛了殓心神，专心把剩下的弹完。她很少在弹琴时走神，今天是个意外。
　　曲终，流岚抱了琴退去。
　　身后，是公子的宾客隐约的谈笑。
　　“叶公子好福气呀，如此貌美善弹的女子世间少有啊。”
　　“是啊，国色天香，倾城倾国啊。”
　　……
　　流岚冷笑，并没有停下步子。
　　这些年，这些话，她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她没有打伞，雨不大，如江南二月的春雨般温润。她习惯这样，在雨中忘掉过去。
　　走到凉亭边，流岚感到身后有脚步身，她缓缓停住步子没有转头。
　　“流岚。”声音依旧和六年前的一样，只是更多了份沉稳。
　　“徐大人，有事吗。”流岚的脚步顿了顿，转头，恭身行礼。语气平淡。
　　“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流岚。”他的声音里似乎参杂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那我是应该感到荣幸。像我这样一个女子，竟也能被大人第一眼就认出来。”可是流岚高兴不起来，因为见到他，就会让自己忆起那段陈年旧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皱着眉，眼里有丝不解。
　　“徐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闲空管我的事。”流岚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他紧盯着流岚的眼睛，仿佛没有听到流岚话里的讽刺。
　　“……”
　　“为什么不来找我？”
　　“……”流岚没看他。
　　“告诉我，你怎么会来这里？我找了你很久，可是始终都没有消息。没想到，却在叶府见到你。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因为流岚的沉默，他显然很生气。
　　“你回去吧，跟我出来久了，会引人误会的。你应该不想和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牵扯吧。”
　　“谢流岚，你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了。”他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前的早就过去了。现在的你也已经已经看到了，不是吗？”
　　“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走的。”
　　“那你想知道什么？”
　　“这些年所发生的所有。”
　　“好，你不是要知道吗。我告诉你，你跟我来。”
　　流岚转身径直朝前走，绕过后院。从后门出去后，流岚带他上了辆马车。流岚在车夫的耳朵旁说了句什么，马车便缓缓驶出巷子。马车上很静，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流岚不看他，只是紧紧抱着琴，不发一言。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车夫说。
　　流岚放下紧抱的琴，看了徐子衿一眼，没说什么，便转身下车。
　　下车后，车夫没跟上了。
　　他们来的了一座山，光秃秃的，很是荒芜的山。路因为被雨水冲刷后，变的相当泥泞难走。流岚走的很小心，她的手紧紧的抓着裙摆。
　　徐子衿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
　　“到了。”
　　一座和这座山很不相衬的墓。没有姓名。
　　周围的草木修的很整齐，并不新，看上去应该有几年了。
　　“这是？”徐子衿忍不住开口。
　　“顺心姐姐的。”
　　“她……”
　　“六年前，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这墓是我卖身叶家，换得的钱盖的。那时，我想，生前什么都没得到，死了再这么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因为，那时，我的尊严不允许我像你们徐家的任何一个人低头。你应该觉得很可笑吧，我宁愿卖了自己也不愿意要你的施舍。”她又喃喃的说。
　　“就因为当年我母亲所说的话吗？”
　　“对，谢家人的尊严不能再被徐家践踏。”
　　“你恨我吗？”
　　“恨，我恨死了徐家人。但我更恨我自己，当初要是我不那么固执，肯收下你的钱，那顺心姐姐就不会死。”流岚抬眼，直视徐子衿。
　　“对不起，流岚。”
　　“不怨你，你没错，你母亲也没错。错的是命。是我母亲的命，是我的命。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那么恨我？你父亲当初为什么要接我去你家？因为，你父亲这些年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母亲。我九岁那年就看到他在我家的假山上暗自神伤的表情。所以你母亲并不喜欢我，她一直都觉得是我母亲夺走了她丈夫的心。所以，当年我来你家时她对我的好不过都是在做样子，做的让你父亲能放心罢了。她当然不愿收留我，如果可以，她宁愿我永远不要出现在徐家。”
　　他的脸色有几分骇然。
　　“流岚，你变了。”半响，他才开口。
　　“怪就怪造化弄人。顺心姐姐死的那天，那个谢流岚随着也死了。那个第一次见到你时，会胆怯的谢流岚死了，那个害怕黑夜，能被一个影子吓得直哭的谢流岚死了，然后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能用琴声，能用容貌去迷惑男人的流岚。这个流岚可以面不改色的直视任何一个男人，这个流岚不再害怕黑夜，反而喜欢在黑夜里，尽情的让自己在酒里沉醉，然后忘掉一切。”
　　“徐大人，您今天已经问了许多次‘为什么’了。我能回答你的都说了，别再问了。”她的话里有种寂寞的无力。
　　“流岚，你跟我走。”
　　她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现在已经可以做主一切了，跟我走，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你不用在受屈辱，活在人下。”
　　“不，我现在过的很好啊，为什么要走？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日子。痛快，我可以恣意妄为，不用再像当年的那个谢流岚一样，谨言慎行，活给别人看了。”她摇摇头，缓缓说道。
　　“你……”
　　“你想说我为什么会这么堕落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再也回不去了。徐子衿，你认识的那个谢流岚再也回不去了。”空荡荡的山，回荡着她绝望的声音。
　　“不，只要你愿意，你依旧可以做回当年的谢流岚。”
　　“是么？在世俗的眼里能允许你收留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子吗？你要用什么名义？你的表妹？亦或是你买来的歌妓？”她冷冷的看着他问。
　　他不语，凝神看着她。
　　“回去吧，过去的种种，以后就会慢慢的忘记的。徐子衿，你是当朝的太尉，而我，只是一个身份卑微，被入了乐籍的女子。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的交集。”流岚的语气缓和了些，透着些许的无奈。
　　“我不在乎。”仿佛想了很久才下的决心。
　　“可我在乎，我不想被人说什么。叶公子对我很好。我这一生，便已如此，不做他想。你有这份心，我很感激。可是，我的身份会给你的清明抹黑的。我不想拖累你，拖累任何人。你我今后再无瓜葛。你还是洛阳城女子仰慕的徐子衿。我会把往事忘掉，永不再忆起，若干年后会随我一起埋入黄土。”流岚的声音里有近乎于决绝的味道。
　　“走吧，回到宴席上去做那个翩翩有礼的太尉大人。你就当那个谢流岚在那个冬天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长的和她很像的人。”
　　“流岚，我没办法忘记，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只当你是一个陌生人。看着你在一众男人之间……”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眉头紧紧的皱着。
　　流岚笑了。从没想到，昔日那个冷漠桀骜的少年，竟会有今日的模样。真的很好笑。
　　下了山，上了马车。流岚仍旧是抱着琴，一言不发。
　　空气很沉闷，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姑娘，到了。”车夫开口。
　　“你先下去吧。”流岚淡淡开口。
　　他不答。
　　“就当我求你，好吗？”
　　他仍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好像与她已经一世没见面般。
　　“徐大人您随便，我不介意自己的名声，你都不管不顾了，我又何必多事。”
　　流岚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下了车。
　　好久都没有想起过去了吧，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带他去那儿，他忘不忘得掉，是他的事，本就与她无关。流岚就这样想着，拖着步子，慢慢向屋子走去。
　　“姑娘，你去哪儿啦，怎么这么久？”翠儿的声音怯怯的。
　　“哦，没有，出去走了走。怎么了？”流岚察觉出不对。
　　“公子在屋里等你。”
　　“嗯，我知道了。”流岚深深的吸了口气，该来的这么快。
　　“公子，您找我。”
　　“嗯。刚才去哪儿了？”他的语气很温和。
　　“徐大人叫我陪他出去走走。”
　　“哦，你觉得徐大人怎样？”他不着痕迹的问。
　　“不知道，流岚与他不甚熟，并不很清楚。”
　　“那就好，流岚，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你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分寸的人。”
　　“是，公子，流岚明白。这些年，流岚在叶家，蒙公子大恩，才能苟活至今。”
　　“不，流岚，我一直都把你当我的妹妹，我让你姓叶就是把你当我叶家的人看。”
　　“流岚谢公子。”
　　“流岚，你一直都没告诉过我你的身世。”
　　“公子，流岚的故事不听也罢。不过只是一段无趣的往事。早就记不清了。”
　　“是么，忘了，也罢。”
　　“流岚，明天御史台的刘元会来，你要好好表现。”
　　“是，公子。流岚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公子慢走。”
　　“嗯。”
　　他走了，流岚望着他的背影，有片刻的绝望。
　　“在我的眼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他的话一直徘徊在流岚的耳边，挥之不去。
　　叶远，你真狠，一句话，就生生斩断了我所有的希望。难道，在你心里，我一直就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妹妹’吗？
　　我不想当你的妹妹，从来不想。
　　泪水顺着脸颊慢慢的滑下。
　　今天真奇怪，好像所以的事都专门挑在这时候发生。
　　流岚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