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帘幕月明风》若耶浣纱人

9、画梁燕子

　　入夜，流岚睁着眼躺在床上，桌子上的烛台还没有燃尽，晃动的火苗。流岚突然觉得有种无力，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来叶府前墨研的话。
　　“流岚，我爱过一个人，他很好，什么都好。所以，我不配喜欢他，我只能默默在背后看着他。我希望有朝一日，他会回头，发现在他身后，一直有一个女子心甘情愿的为他付出一切。哪怕只是一眼，也足够我今生回味。可是，他今生都不会知道的。”
　　流岚不知道当时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很深奥，难解的话。只记得当时的她神色悲凉，嘴角泛着苦涩的笑。于是便脱口问：“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说过，他对我只是像对妹妹一样。所以，我不能告诉他。流岚，你知道吗，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最爱的人将你的希望生生掐断……”她神色凄怆，秀丽的脸上有种难言的悲恸。
　　这些年来，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报答他的相与之情，知遇之恩。只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够回头，看到身后有个对他所给一切都的甘之如饴的女子。
　　十五，流岚独自去了大国寺上香。
　　很久没去寺庙了，那层层缭绕不去的烟雾，弥散开来的香烛味，好像前生般遥远。
　　流岚很虔诚的叩拜，进香。
　　她求完签后捐了香烛钱，转身出寺。
　　寺外有人在解签。
　　“老人家，我只想要签文。”
　　“好，你等等。”老者转身，拔了第二十签，递给流岚。
　　流岚给了钱，缓步离开老者的摊子。
　　红豆树下，流岚摊开手上的签文。
　　签文上写着“画梁燕子多去时，来年二月又复归。”
　　她把签文塞进袖子里。
　　‘二月复归’，归来的又是什么？流岚苦笑。
　　“流岚姑娘，留步。”是刘元的声音，流岚装做诧异的转身。
　　“啊，刘大人，真巧。”流岚的语气很是生疏。
　　“是啊，姑娘也信佛。”
　　“嗯。你上完香了？”流岚看他两手空空。
　　“嗯，你也完了。”
　　“是。”
　　“那天的事，不好意思。”
　　“大人说笑了。流岚不介意的。”
　　“那就好。其实，姑娘的琴音真的很好听。”
　　“哦？大人过奖了。”流岚莫名的看他。
　　“那天，姑娘的琴音令我想起了一个故人，所以一时失态。”
　　“大人不必介怀，那天的事我已经忘了。”
　　“流岚姑娘，我可不可以有幸再听一次姑娘弹的琴。”
　　“大人要是愿意的话，流岚随时都可以为大人弹筝。”
　　“明日姑娘可有空？”
　　“明日？好吧，明早，我在这儿恭候大人。”
　　“谢谢你了，流岚姑娘。”
　　“您客气了。我得走了，告辞，刘大人。”
　　“告辞。”
　　流岚缓缓转身，思绪很混乱。她猜不透刘元的意图，但是绝对不是只为听她弹筝那么简单。
　　次日一早，流岚梳洗完，便抱了琴，去大国寺。
　　天色很早，不是初一，十五，寺里人烟稀少，只有，僧人念佛声。回荡在寺院中，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红豆树细碎的叶子迎风摇曳，整株树又高又大，如伞如盖如亭的生长着。最奇的便是它的藤蔓交缠着，仿佛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刘元早已树下等她。
　　“我来迟了。”
　　“没有，是我来早了。”
　　流岚把琴放在石桌上，敛神坐下。
　　袅袅的青烟从香炉中徐徐上升。
　　流岚抚琴，流水般缠绕的声音倾斜而出。
　　刘元听的很入神，好像坠进了往事之中。
　　曲终，流岚开口唤他。
　　“大人。”
　　“嗯，好了。”
　　流岚点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琴？”
　　“六岁。”
　　“她也一样。”他的神色有些惊讶。
　　“是么，是大人的故人吗？”
　　“是啊，难怪连琴声都那么相似。”
　　“大人的那个故人呢，他还有弹琴给你听吗？”
　　“她已经嫁人了。”
　　“对不起，是流岚逾越了。”
　　“没什么，都过去了。”
　　“是啊，前尘往事，恍然如梦。”流岚忽然叹道。
　　“哦，姑娘年纪不大，为何会有如此的感慨？”
　　“没有，只是听大人的话，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事。”流岚摇摇头，道。
　　“是什么故事？”
　　“大人可知这棵树上所结的红豆为什么又叫相思豆？”
　　“愿闻其详。”
　　“红豆坚硬如木，光亮如漆，永不腐烂，永不褪色，像一颗坚贞不变的心。有诗说：
　　江南红豆树，一叶一相思。
　　红豆尚可尽，相思无已时。”
　　“是啊，不是还相传这红豆乃是一个女子在树下盼望丈夫归来，泪落染树而结出红子吗。”
　　“那大人听过另一个故事吗？”
　　“你说说看吧。”
　　“那个春天，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凄凄抖动，如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一江春水，清溪桃花，如黛青山。
　　溪畔巧遇，萧统决想不到这次相逢竟会改变他后来的一生。慧如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那深宫中高高在上的太子，那曾经远的像梦一般的九重城阙，竟会阻隔他们的一生。
　　春花软柳，佳人如玉，他们一见倾心。
　　此后，他便天天来，有时也着宫人接她，去他的读书台上。
　　他遣散身边的宫人，他的身边只要有她便足够。
　　红袖添香夜读书，有时，她为他弹唱解乏。
　　一曲歌毕，他总是叹道：“有此清歌做伴，何必丝竹污耳呢？”
　　他又笑道，“有慧如相伴，何用姬妾成群？”
　　她懂他那是在借机向自己表明心迹。
　　她低头浅笑：“你我，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萧统也笑了。他仿佛永远考虑不到这点，体察不到她的忧伤一般，抚着她的眉说：“慧如，我要你信我。”
　　她点头，眼中凝聚着难以化解的忧伤。她从不奢望。
　　待到《昭明文选》修完，他终于要回京去了。临别马上，他对她说：“慧如，来日我要凤笙龙管，紫盖香车迎你回京。”
　　她站在马下望向他，无语凝噎。嘴角泛着苦涩的笑。半晌才轻轻地取出一物放在萧统掌心，道：“昔有妇人滴泪成血，化做相思豆，今以一双红豆付君，若君早归，妾当免于此厄，不然，日后……望你见豆如见人吧。”
　　他凝望着她，一时语塞。
　　没想到，这一别，此去经年。
　　她仍等他，怀着无限期望等他。她相信，中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哪怕等到青鬓消改，朱颜不再。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怀着‘寒微无路扣金门’的哀伤，她相思成疾。在那无数没有他的夜晚，她终于因为抵不过相思之苦，惶惶而终。
　　当他终于回来时，她早已经香消玉殒。
　　他看到的只有她的坟墓，孤独的立在他来时必经的道上。
　　这是她的遗愿。
　　她要让他第一眼便能看见她，就如初见时一般。
　　萧统默默地亲手栽下两颗红豆，黯然回京。此后，一病不起。病中的他，夜夜梦见红豆树下与她相逢。她对他浅笑，轻语。
　　萧统在数月之后，薨逝。”流岚一气讲完。
　　“这真是个很悲伤的故事。红豆寓意相思，可是这些与它有关的故事却无不沾着悲伤。”他微微感叹道。
　　“大人，你说，要是慧如没有遇到昭明太子，那他们的结果会变吗？”
　　“或许，如果没有那场相遇，慧如仍是那个寺院中打扫的平常女子。而昭明或许可以成为一代明君。”
　　“那场相遇，终归还是错了。对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就是佛说的因缘吧。他们前生就注定了相遇。我想，他们都未曾后悔过吧。”他的神色微创，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绪中。
　　“大人，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流岚开口。
　　“谢谢你，流岚姑娘。”他抬眼，释然的笑笑。
　　“告辞。”流岚欠身。
　　“告辞。”
　　一路上，流岚恍恍惚惚地想：慧如错遇了昭明，她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而我呢？遇见叶远，是对，亦或是错？我会付出什么呢？流岚恍惚的想着。
　　回到叶府，翠儿就告诉她公子让唤她过去。
　　流岚敛了殓衣裳，疾步向书房走去。
　　“公子。”
　　叶远侧着身，手里拿着一幅什么在细细的研究。听到流岚的声音，转过身道：“去哪儿了？这么久？”
　　“刘元找我去白马寺弹琴。”
　　“哦，这个刘元，真让人捉摸不透。”
　　“也有让公子捉摸不透的人吗？”流岚笑道。
　　“流岚，你把我当成圣人了，我也会有不懂的。看不透的。”他盯着流岚，笑着说。
　　流岚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
　　“我希望他以后能帮我。”
　　“按公子的意思那流岚以后该怎么做？”
　　“你做的很好。但是，接下来的我会办，你不必再去见他了。”
　　“是，公子。我知道了。”
　　“他都和你说了什么？”叶远淡淡开口问。
　　“他只说我的琴声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你知道这个故人是谁吗？”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不便问。”流岚摇摇头。
　　“嗯，那我告诉你，他的这个故人是他的表姐，当朝的王太后，七皇子的生母，当今皇上的养母。”
　　流岚有一阵的错愕，讶然。
　　叶远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走，临出门时，说：“还有，明天开始，飘絮以后就唱你弹的曲子。”
　　“是，公子。”
　　看着叶远的背影，流岚的手紧了紧衣裙。缓身坐回到凳子上，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签文。
　　“画梁燕子多去时，来年二月又复归。”
　　那画梁上的燕子难道指的就是自己吗？流岚苦笑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