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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飘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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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的别院,流岚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女子。
领头的年轻女子上前,打量了她一眼,开口说:“你是新来的,让我告诉你我们这儿的规矩,从今天起,你到这里的时间是两年。这两年里,公子会不时来选人,如果你能让他满意,你就可以去到叶府。但是,要是满两年,你依旧不能去叶府,那么你只能任管家决定你的去处。知道了吗?”
流岚敛了殓心神,静静听她把话讲完。
“哦,还有,明天早上开始,你要和我们一起学。”
“我知道了。”流岚点点头答应着。
随后,她就被管事的嬷嬷领到一个房间。
“以后,你就和飘絮住一个房间,衣裳和被褥已经放在床上了,知道了吗?”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姑娘对流岚说。
“我知道了,谢谢您。”流岚点头。
“你叫什么?”女孩怯怯地问。
“流岚。”
她看了流岚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我叫飘絮,我八岁。你呢?”她小心地打量着流岚,然后说。
“我十岁。”流岚抬眼对着她清亮的眸子,这是流岚对眼前女孩第一眼的印象,很清澈的眼睛,所有的喜怒似乎都藏在眼里。
“那我以后就叫你流岚姐姐吧。”
“好呀。”
“听口音,你应该是金陵人吧?”飘絮又开口问。
“是啊,你呢?”
“我是江南人,不过我从小住在江西。前些日子来的叶府。”飘絮抬起头,对着流岚说。她的脸上染上一层怅然。
在叶府别院的每一个晚上,流岚闭上眼,躺在床上时,总会想起那双谜一样眼睛。她很感激那个人。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
半个月后,别院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流岚和飘絮准备去院子里时,听到隔壁厢房里有女子嘤嘤的抽泣声。时大时小,断断续续。一时好奇,便趴在门旁一探究竟。
“别哭了,没有用的。这是这里的规矩,这几年,咱们见的还少么?”是那天领头告诉她规矩的墨研在说话。
“可是,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个抽泣的女子委屈的说道。听声音好像是郁林姐姐。
“有什么办法,那年你也不是没看见,瑶琴走的时候,哭的多惨啊,那么多姐妹都跪着求公子开恩,再给瑶琴一次机会,可是怎样?公子说了声‘不能为谁坏了规矩’,硬是把她给送走。”
“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了,只有认命吧。”
“姐姐,可我舍不得走。我不想去做妾。我不要去。”
“公子算是对你不薄了,这回要走的除了你以外,其她人都被送去戍边,又有什么办法呢?逃不掉,不如乖乖认了。”
抽泣声还是不断。
流岚和飘絮呆呆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下一惊。
流岚抓了抓她的手,示意她走。
终于到了池塘边,飘絮舒了口气,道:“流岚姐姐,你知道刚才她们的话是什么意思么?”
流岚茫然的摇头。
“我们要是没被公子选中,是不是也会像郁林姐姐一样。”
流岚点点头,神色有些怅然。
“李嬷嬷……”飘絮忽然噤声唤道。
流岚急忙恭身喊:“李嬷嬷。”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前院。”
“是,嬷嬷。”流岚牵着飘絮的手急急地垂着头便绕身走。
前院里,姑娘们都已经齐齐站着。她们两个只好偷偷站在后面。
“今天,是几个姑娘满两年的日子。公子出征没有回来,所以,这次就由我来遣散。”墨研站在众人的前面,开口道。
“郁林,姚月,倩宁。你们出来。”
她们三人上前一步。
“这是公子给的赏钱,这两年,公子待你们也不薄,所以,你们出去了也要好生记得公子的恩德。知道了吗?”
“是,姑娘。”
姚月重重的朝墨研跪下:“姑娘,求你向公子求求情吧,我不想出去。真的,我愿意当牛作马,只求不要出去。姑娘……”
“姚月,这是公子的决定,不是我能够随意更改的。这里的人谁愿意走,不过是命罢了。但公子仁厚,给你们安排了好前程,不见得比在这儿差,说不定将来,你还要感谢公子呢。”
“求求姑娘了,我愿意在府里为奴为婢,只求不要出去。”
“公子不会为你变了规矩的,而且,如今公子在外出征,我又如何能够为你求情?”
姚月忽然大笑起来,她的笑很凄凉,让流岚的背脊愣是渗出冷汗。
嬷嬷领着三人,收拾了衣裳,领了赏钱,便出了叶府的别院。众人皆唏嘘不已,下次又会是谁呢?那天的练习飘絮一直都没有讲话,众人里她的水袖一向舞的极好。她像是着了魔般,不停的练。
晚上,歇了灯,流岚静静地躺在床上。
“姐姐,睡了吗?”飘絮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有些幽幽地。
“没有。你也没睡吗?”
“嗯,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你讲吧。”流岚翻了翻身子。
“故事里的女子出生在江西,幼年时被卖到江南。好在,她有一副好嗓子,一副好皮相。她自小跟随戏班四处唱昆曲。师傅很喜欢她,希望有一天她能成为戏班的台柱子。她很聪明,也很用工。她希望能够唱好戏为师傅争光彩。戏班里的其他人也都喜欢她,大师兄和她是戏班里的金童玉女,大家都说他们将来一定能举案齐眉。像戏里的崔莺莺和张生般,厮守一生。其实,她一直把大师兄当成哥哥。那一年,她遇见了改变了她一生的男人。眉目俊朗,谈笑间自有风度的书生。每日在戏院里专心听她唱戏的书生。湖畔,书生与她相约。她绣鞋轻挪,摇曳的裙摆,纤细白皙的手上晃动的玉镯。书生说想听她唱《牡丹亭》。她低了头,舒了舒水袖,抬头,曲了腰身,嘴角,笑意缠绵。那一天,她与他,私自许下终身。书生允诺,功成名就之日,定然去迎娶她。她散尽多年的积蓄,当掉首饰。坚持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钱塞给书生。她笑着说,一定等他,无论他是否功成名就,她都等他。书生上京,靠着为数不多的钱,和过人的才学,终于等到有人肯为他举荐,但是那个人条件是,娶他的妹妹。书生没有犹豫,与京城的大户联姻,他的仕途一定会更加顺畅。他没有忘记那个异乡的女子,但是,那个女子能给的,却不是他最想要的。女子在江南痴痴的等她的良人,一年,两年,三年。年复一年的等待,她也早已习惯了等待,无论多久,她只要等到他,等到他带着喜庆的迎亲队伍来娶她。她依旧日复一日地唱着烂熟的昆曲,可是却不再复当年。虽然依旧是轻挪莲步,顾盼生姿。她知道,那是因为,台下没有他。没有那个噙着笑,专心听她唱戏的男子。大师兄依旧未娶,她知道,他在等的也是一个同样的答案。三年后,书生回来了。她见到了他,依旧是那般,有着俊朗的眉目,只是眼中却多了些她不懂的。书生问,别来无恙。她微笑,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她思念着他,但是,一向矜持的她,却说不出口。然后,她看到了他身后的女人,是那般端庄,但是眉宇间有几分的不屑。她恭身,轻声唤道‘夫人’。女人似乎很满意,叫人打赏她。很通透的翡翠玉镯,竟和自己当年当掉的那一付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好笑,但是,却笑不出声来,只有泪,咸咸的,冰凉的。后来,她嫁给了大师兄,他们是众人眼里最合适的一对。书生找到了她,对她说对不起,希望她能找到幸福。是自己辜负了她。并拿出了钱物给她,她没有要。只是冷冷的笑。她说,‘你没有错,是我太傻,错遇良人,误了终生。’一年后,她生下和师兄的女儿,产后血崩,她没来得及看女儿一眼,就死了。那年,她十八岁。正是韶华芳年,就撒手人寰……”
流岚听到飘絮掩着被子的抽泣声。
许久,流岚听到飘絮说:“那个女子就是我娘。”
流岚闭上眼,原来,不仅仅是她,每个女子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那一夜,她们都无眠,想着各自的心事。月光静静地洒在铺着绸布的桌子上,一夜无言。
流岚时常想着那个让她进到这个地方的男子,那个眼神里藏着深意的男子。
两年后,流岚和飘絮终于离开别院,开始了在叶府的日子。
她们的心里有憧憬,有渴望,但是也有恐惧。
再次见到叶远时,流岚和众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叶远俯视着她们。
空气中流动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流岚看到旁边女子竭力抑制住呼吸,她的手抓紧裙摆,手心漉湿。
“很好,我相信,你们绝对不会人让我失望的。”
他的声音未停,流岚忍不住偷偷抬头,正好对上叶远的眼睛。带着深不可测,微微隐藏的锋芒。流岚倒吸口气。叶远嘴角上扬,似笑非笑的看着流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