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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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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冬。
她和顺心身上还穿着秋天的衣服,每天夜宿在破庙或者荒废的宅子里。
天气越来越冷,还不到到十一月,就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她和顺心只能困在破旧的房子里,生火取暖。
那是流岚一生中度过的最寒冷的冬天,以至于,以后每次想起,膝盖骨总是会隐隐做痛。
她们终于到了洛阳,踏入洛阳城时,顺心很兴奋。
她大声对流岚说:“小姐,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流岚微微点头,她并不想到洛阳,这儿不属于她。可是她不忍心破坏顺心的好兴致。
“小姐,我们去徐府吧。”
“好吧,你还记得路吗?”
“当然了。”顺心颇自信的说,一扫多日的沉闷。
流岚希望她说忘记了,这样就不用去徐府了。
她不安的和顺心一起敲开徐府的大门。
看门的小厮冷冷的打量着她们。
“你们找谁?”
“我们找徐夫人。”顺心不满他的打量,扬起声音道。
“我家夫人是你们可以随便见的吗?”
“快去通报,说金陵谢家表小姐来见夫人。”
“你们?”看门的小厮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们。
“还不快去?”
“等着。”
许久,他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
“夫人说叫你们跟兰儿一起进去。”
她们随那女子一起进去。
绕过数条回廊,来到一个流岚从未到过的屋子。
徐夫人坐在里面。后面站着几个丫鬟和老妈子。
流岚恭身。
“流岚,见过舅母。”
“放肆,竟敢冒充表小姐。你到底是哪儿来的,有什么居心?”一个丫鬟斥道。
“舅夫人,我们是从金陵来的呀。您难道忘了我家小姐了吗?”
“哼,一个小姐怎么会只带着一个丫鬟千里迢迢的从金陵来洛阳?”徐夫人冷冷的说。
“舅母怕是误会了,金陵城被流寇所占,无奈之下只有投靠舅父,舅母。”
“哦,可我这么听说金陵的谢府早就空无一人了,那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
“其他的人在来时已经失散了。”流岚答道。
“还想骗我,一个小姐如何会落到这番地步?你们快点出去,别让我请官府的人来捉你。我堂堂徐府表亲也是你等可以冒充的。”徐夫人厉声道。
“舅母何出此言,我谢家人不吃嗟来之食,既然,舅母不愿收留,我们也不勉强,只是,我谢流岚何须冒充,你也太看轻我谢家人。”流岚抬头直视徐夫人。
“哼,既然这样,那就请吧。兰儿,送她们出去。”
“是,夫人。”
“小姐……”
“走。”流岚冷声道。
流岚昂着头出了徐府,一路上,不少下人用似曾相识的目光惊讶的看着她们。
出了徐府,顺心叹道:“这下完了,这徐夫人这么那么不近人情,这才不到半年的功夫,她就翻脸不认人了。”
“如今,谢家败落了,她何必对我好,她随意说我是冒充的打发了,谁又敢说什么呢?”
“可是小姐,当初她对你不是很好吗?”
“是么?”流岚忽然想到那天在徐府的假山上听到的话。
“那小姐,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好啊?”
“不知道,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是咱们的钱剩的不多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表小姐,你等等。”
闻声,流岚回头,是水儿。
“水儿?你怎么来了?”顺心错愕的回头问。
“刚才,我看见你们了,我怕夫人知道便偷偷从后门跑出来。”
“谢谢你。”流岚说。
“表小姐,你这是怎么话说的。老爷三天后就回来了,到时你再来,夫人就不会不认你了。”
“不用了,水儿。”流岚摇头。
“可,算了。表小姐,这是我攒的一些碎银子,您要是不嫌弃,就收着吧。”
“水儿,谢谢你,但是我们不能要你的钱。”
“别,您得收着呀。”
“水儿,我很谢谢你还记得我,还叫我这一声‘表小姐’这就够了。”
“您收下吧,那段日子,在徐府,你们对我真的很好。这就算是水儿的一点心意。”
推搡间,忽然听到有人唤水儿的名字,声音很熟。
“水儿,你们这是在干嘛?”
“公子,我,我们……”水儿一看到徐子衿,吓得说不出话来。
“流岚,你怎么不进府?在这儿干嘛?”
“表公子,金陵被灾民占了,我们好容易逃到洛阳,可是夫人愣是说我们是冒充的。您说,这让我和小姐这么办?”
“顺心,别说了,我们走吧。”流岚拉着顺心的裙裾,想要走。她不想让徐子衿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这么会这样,你们跟我进去。”
“不了,谢谢你,徐公子。这徐府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可以随便进的。我可怕待会儿徐夫人请官府来人捉拿我们。”
“流岚,你放心,我会和娘说的,她只是看错了。”
“是么?”
“既然,你不愿跟我进去。那这样,这里有些银子,你们拿着,找间客栈,等父亲回来,我会和他说的。”徐子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袋子的钱。
“不用了,我们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流岚……”
“徐子衿,你记住,我恨你们徐家的人。所以,我不要你所谓的帮助。”
流岚说完,忽然觉得很痛快。这么多天的惶恐,和今天的委屈一扫而空。她拉着顺心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没想过后果。后来等到她明白时,却已经太晚了。
挨饿受冻的生活,顺心得了哮喘。手头上的钱早就不够用了,顺心不愿再花钱去买药,她说自己命不久矣,叫流岚不要浪费钱。
那个冬天的夜晚,天出奇的冷。她们在洛阳郊外的一所废弃的屋子里。
顺心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说:“小姐,我要走了,以后,你得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那么倔,有的时候,那样会苦了自己的。我陪了你九年,不很长,但我过的很开心,足够了。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妹妹来照顾你。可是,以后的路,还很长,但你要自己走了。不过,小姐你一定要活下去,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她一字一顿,说的很慢,仿佛用尽了她毕生的气力。
说完这句话,顺心握着流岚的手忽然松了下去。
“顺心姐姐,顺心姐姐……”她声嘶力竭的唤着她的名字,可是,再没有回答。
顺心的身子在她的怀里逐渐冰凉,她再也温暖不了她了。
她没想到,最后,是自己的倔强害了她,害死了她。
那个晚上,寒风裹着鹅毛般的雪花窗外不停的肆虐。
流岚甚至还来不及问一句“你恨我吗?”她就走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流岚用被子裹好顺心,用梳子细细的整理她的头发。然后,摸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急急地往城里的棺材铺去。
刚进门,一股木屑混着木漆的味道,她皱了皱眉。
“姑娘,你买什么人的棺材?”伙计见惯了生死,淡淡开口道。
“我姐姐。”
“那你有多少钱?”
“就这么多了。”流岚掏出身上所以的银钱。
“不够啊,这铺子里最便宜的也不止这么多。”伙计无奈的摆摆手。
“可是……”
“姑娘,听我的,去西面的乱坟岗,把你姐埋了吧。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人都死了,就别在乎那许多了。”
她摇摇头,转身走出了棺材铺。
流岚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自己真没用,她为自己丢了命,可是自己却连一副棺材都无法为顺心姐姐买。
一声马的嘶叫,她惊过神来。
“你这姑娘,怎么不看车呢?”车夫斥道。
“罢了,我们走吧。”车子里的人道。
“是,公子。”
“这次就算了,下次可就没这么客气了。”车夫撇了流岚一眼准备驾车离开。
流岚转头,车子很气派,可以知道车中坐的人来头不小。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你还不走,想干嘛?”车夫冷冷的瞅着她。
“我……”流岚想回答他,可是却使不上劲。
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之后的事流岚就记不清了。
“怎么还不走?”车中的声音传来。
“公子,您看……”
帘子被掀开,车中的人探出头来。
“把她抱上车吧。”
流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身上还盖着被子。
“你醒了。”声音很熟悉。
流岚抬头,对上他的眼,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眼睛,令她倒吸了口气:
“我怎么会在这里?”
“哦,刚才你昏倒了。”他的声音轻缓。
“谢谢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酉时了。”
“我要回去了。”
“可是姑娘,你染了风寒,烧的很厉害。”
“你是大夫?”
“不是,不过也粗通些药理罢了。”
流岚还是坚持的摇头。
“姑娘,要是没什么急事的话,我看你还是明天早上再走吧。”
“不行,我……”
“姑娘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我……”流岚看着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流岚壮着胆子开口。
“姑娘但说无妨。”
“我姐姐,身染恶疾,故去了。我身上的银钱不够给姐姐买一个合适的棺材。只求公子能够帮我埋葬我姐姐。”
他没有答话,只是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流岚。
“我没有其他路子了,可我不能让我姐姐埋在乱坟岗上。”流岚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继续道。
“我可以帮你,不过今后,你得入乐籍。”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流岚忽然间觉得他的声音变得犀利,入乐籍,那就一辈子意味着自己是歌姬。可是,不没有可是了,她想到了顺心,于是,她只有咬牙道:“我答应。”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气力。
“你得想清楚,这个决定关乎你的一生。”
“谢谢公子,我想的很清楚。”
“但愿你不会后悔。叶三,拿五十两给她吧。”他转身向身边的人吩咐。
“是,公子。”
“谢谢公子。”流岚很感激,虽然这意味着卖了自己,可是现在除了自己以外,还剩些什么呢。
“处理完丧事,你来叶府吧。”他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平淡。
“谢谢您,我会的。”
顺心的丧事办的很简单,流岚在洛阳城找了一个墓地,这样以后自己或许可以常来看看她。
跪在顺心的坟前。
流岚流着泪,对着坟头慢慢说:“顺心姐姐,我没用,不能让你回金陵了,可是,在洛阳也很好呀。你不是常说这儿是天子脚下。可惜,我们没去能一起看过洛阳的灯会。不过,下辈子,你还可以去。投胎时,记得用我烧的纸钱多塞些给孟婆,让你来生不必再受这一世的罪。不要再去做那薄命司上的女子。”
她去了白马寺,给顺心点了盏长明灯,把剩余的银两全捐了香油钱。
第二天,她站在叶府的门前。
看门小厮领了她进去见叶府的管家,她没见到那位给她钱的公子。管家安排她去了叶府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