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帘幕月明风》若耶浣纱人

4、第 4 章

　　三日后，金陵，谢府。
　　和离开时一样。
　　奶奶表情依旧淡淡的，问了几句流岚的身体怎样，脚伤好了没有。便叫人送流岚回房。
　　日子仿佛恢复到了以前。
　　半年后。
　　吴地蝗灾，粮食颗粒无收，可是朝廷苛捐杂税却丝毫未减少，加之朝廷救灾不利。农民食不果腹，甚至连草根、树皮都用来充饥。
　　四处民不聊生，灾乱四起。有些人乘机作乱。
　　数十万的灾民朝金陵涌来，一时间，金陵城中人心惶惶，人们都担心那些灾民进城后会抢劫财物，纷纷携家眷往北逃。
　　谢家。
　　“夫人，咱们也得早做打算啊。”管家苦劝道。
　　“怕什么，一群饿急的人罢了，我不信，难不成真能像外面的传的般会‘揭竿起义’吗？”
　　“夫人，那家里的东西要不要转些出去？”管家不死心的继续问。
　　“不必了，现在这时候转的出去吗？”
　　“可……”
　　“别再说了。”
　　“那我先下去了。”
　　“嗯。”
　　谢夫人的脸上有微微的倦意。这些年，她一个人称起这个家，真的很累，可是她不能倒下，她不能。
　　三天后，金陵城被作乱的灾民占领。
　　“夫人，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管家苦苦劝道。
　　“不，我不能离开谢家，你们走吧。”
　　“夫人，跟我们一起走吧。”
　　“带上小姐走吧，留我一个人就够了。”谢夫人摇摇头。
　　“夫人，快走吧。”管家跪下求着她。
　　“你们快走吧。”
　　“夫人……”
　　“走吧。”
　　“夫人既然您不走，那我就留下来照顾您。”
　　“到头来，真正有谢家的人也只有你一个，随你便吧。”谢夫人的声音有几分的怅然。
　　流岚一早就被人迷迷糊糊的拉下床，迅速的换好衣服，往正屋去。
　　谢夫人端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
　　“奶奶，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早起来大家都怪怪的？”流岚连忙问。
　　“没什么，只是你要跟奶娘他们出一趟门。”
　　“远么？您会一起去吗？”
　　“会的，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
　　“嗯。”流岚点点头。
　　“要照顾好自己，记住，万事都要记得分寸。谢家人的分寸。”谢夫人今天的神色有些奇怪。
　　“我知道了。”流岚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跟着众人出后门。流岚莫名其妙的问奶娘：“为什么要出门？”
　　奶娘只说：“是逃命，快点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出了城，向北逃去。流岚突然想起人群中不见奶奶。她一时慌了神。
　　“奶娘，我奶奶呢？”
　　“哎，夫人她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啊。”
　　“那怎么办？”
　　“没事的，夫人吉人天相，自然会有办法的。”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吧。”
　　奶娘抓着她，让她不能回头。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成了永别。
　　金陵，谢府，她至死都没再回来过。
　　被逼急的灾民，揭竿起义。此时的朝廷竟无能为力。远水解不了近渴，朝廷派兵镇压，已经迟了。
　　这一场逃难，流岚他们一行人他们走了很久很久，每过一个地方，就会有几个人离开，或者熬不过，永远离开。或者，四处谋生。
　　流岚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于谢府的消息。
　　她跟着奶娘和顺心无目的的四处逃跑。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镇子，他们一行人两个小厮和她们三个。
　　“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奶娘说。
　　镇子里的人家没有一户愿意收留他们。最后只好在一座荒废很久的土地庙暂住一夜。
　　半夜里，流岚隐约听到外面有人的声音。
　　“这里面有人，快进去。”
　　声音渐渐近了。
　　不久一群衣裳褴褛，手持棍棒的人冲进庙里。
　　“你们想干嘛？”奶娘厉声问。
　　“干嘛？老头，你也不看看，我们是什么人。快拿钱出来，要不然，你们几个全都得死。”
　　“我们没钱。”
　　“没钱是么？好，那就拿命来抵。”为首的嚷道。
　　流岚吓得缩在奶娘的怀里，不敢做声。
　　“好，这里是我们所有的银钱，你们拿去吧。”奶娘取出钱袋，摊在那群人的面前。
　　“就这么点？”
　　“一路上花了不少，只剩这么多了。”
　　“哦，我不信。搜。”
　　“我们已经都给了，你们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只是不信，你们的衣裳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应该不止这么多吧。”
　　“你要就拿去，不要就算了。”
　　“老头，别嘴硬。不然，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棍子绝对比你的臭嘴更硬。”
　　“只有这么多了。”
　　“好，既然如此，就别说我欺负你们。去，把那个孩子抢过来。”
　　一个男人冷着脸走过来，强硬的拉过奶娘和流岚。
　　“放手，放开呀。”奶娘叫道。
　　“放开她们。我给你就是了。”
　　“早这样不是简单多了。可是，这会儿，我看我们不仅仅只要钱了，连命也要要，否则，倒让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老头看了笑话。”
　　话落，一群人举着棍棒向他们六个人走来。
　　“救命啊，救命啊。”
　　“别打了……”
　　乘着天色昏暗，慌乱间，不知是谁灭了火光。奶娘和两个小厮用身子挡住他们。顺心抓着流岚的手赶紧往土地庙的后门跑去。
　　流岚吓得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跑出很远，确定他们没有追上来，顺心才慢下脚步，喘了口气。
　　“顺心姐姐，我们跑出来了，那奶娘他们怎么办？”
　　“管不得那么多了，能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我刚才还以为会死在那些人的手上。”
　　“可是……”
　　“快跑吧，要是他们追上来，我们两个都会没命的。”
　　“不行呀，奶娘他们还在那儿，我们要去救他们的。”
　　“别呀，我的好小姐，就凭我们两个怎么救？搞不好会弄丢命的。”
　　“那奶娘他们怎么办？”
　　“抓紧走吧，不然这荒郊野外的会有狼的。”
　　“可是，奶娘他们落到那群贼寇手里，会没命的。”流岚想到狼就一阵心惊，不再想其他什么。
　　“那我们先躲起来，天亮了再回去看看，这行了吧？”
　　“好。”
　　她们躲进了草垛里，迷迷糊糊的睡到了天亮。
　　顺心牵着她，绕原路回到土地庙。
　　没听见那群人的声音，流岚紧紧牵着顺心的手，不敢做声。
　　从后门绕进去，看到眼前的一幕流岚惊呆了。
　　一片狼藉，奶娘和一路跟随她的两个小厮浑身是血的横躺在地上。顺心也吓到了，直哭着喊他们的。
　　流岚使劲的摇奶娘的身子，冰凉的，没有一丝的温度。
　　奶娘的嘴唇苍白，没有丝毫的血色。
　　“小姐，怎么办？”顺心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紧紧地拽着流岚的衣袖问。
　　“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奶娘，奶娘。”流岚不停的喘着气，哭着问。
　　“完了，这下完了，我们跑不掉了。”
　　“顺心，我怕。”
　　“乖，别怕，还有我在。”
　　“嗯。”流岚点头。依偎在顺心的怀里。她害怕再失去顺心，那自己就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们把奶娘和两个小厮埋在土地庙后面的山坡上。
　　荒凉的山坡，带大她的奶娘可以长久的睡在上面了。
　　跟随着逃难的人群，她和顺心整整走了两个月，期间，她终于有了金陵的消息。谢府被流民洗劫一空，府里的人不知去向。
　　这是流岚得到的最后的关于谢府的消息。此后再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