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帘幕月明风》若耶浣纱人

3、洛阳

　　十多天后，洛阳。
　　洛阳，比起金陵自然是繁华许多，喧嚣的街市，鳞次栉比的房屋，十足的帝都气派。
　　车进城后，行了不久，便就到了徐府门前。
　　一排仆人早已等候在那儿，三顶软轿早已备好。
　　“管家，这是表小姐，以后要好生照顾。”
　　“是，请夫人放心。”
　　“流岚，日后就把这儿当作是自己家，缺什么就跟我说，不然就跟徐管家说也行。”
　　“知道了，舅母。”
　　“公子呢？”
　　“回老爷话，公子一早就出去钓鱼了。”
　　“不像话。”
　　“快去唤公子回来。”
　　“是，夫人。”
　　流岚不着痕迹的打量这些仆人的装束，心中暗暗想，以后的日子自己应该要极小心，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
　　“流岚，以后你就住在这西厢房，有什么事可以让下人告诉我。”
　　“有劳舅母了。”流岚微微欠身。
　　“哪里的话，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你先休息一下，我待会儿让人叫你过去吃饭。”
　　“好，舅母。”
　　“哎，累死了。”顺心见人走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差点没掉层皮。原来长安这么远呀。”
　　“顺心，以后说话做事可得谨慎些，你没看见，这徐府里的丫鬟的穿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可不能丢咱们谢府的脸。”
　　“知道了，夫人叮嘱过的，‘谨言慎行’。我还没老呢，忘不了的。以后我只做不说，行了吧。”顺心吐了吐舌头。
　　“这就好。”
　　“小姐，我去端盆水给你梳洗一下吧。”
　　“哦。”
　　换好衣裳，梳好头，就有徐府的丫鬟来。
　　“这位姐姐，我家夫人让我来唤表小姐过去吃饭。”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来传话。
　　“有劳了妹妹了。”顺心忙道谢。
　　“姐姐客气了，你叫我水儿就行。”水儿的脸上泛着红晕，可能是刚才跑的很急。
　　“水儿姑娘，我叫顺心。”
　　“顺心姐姐。”水儿的羞怯的叫顺心。
　　“哟，还姐姐妹妹的人认上了。水儿姑娘，我家小姐梳洗完了，咱过去吧。”
　　“好，随我来吧。”水儿可能是因为奶娘的玩笑，微微红了脸。
　　“顺心姐姐，金陵大吗？”
　　“大，可不比洛阳小。”
　　“好玩吗？”
　　“当然了，将来，你要是到了金陵，我一定好好带你去到处看看。”
　　“真的吗？”
　　“那当然了，金陵城有哪个地方我不熟的。”
　　顺心与水儿聊的格外起劲。从金陵的小吃聊到习俗。
　　一路走来，假山，水榭，颇有江南的气息，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金陵。
　　听着她们的话，不觉中却已经到了后堂。
　　“表小姐，到了。”
　　“夫人，表小姐来了。”
　　“流岚，快进来，就等你了。”徐夫人的声音很是亲热。
　　“舅母。”流岚缓缓开口。
　　奶娘和顺心跟了水儿一同退了下去。
　　流岚随着徐夫人的步子跨进后堂。
　　“子衿，这是你金陵姑姑的妹妹。”
　　“流岚见过哥哥。”流岚上前见礼。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的身上有股凌人的傲气。这是流岚看他的第一眼唯一的印象。以至于，直到多年后流岚再见到他，还是忘不掉他身上那种桀骜不驯的感觉。
　　“流岚妹妹。”他的语气很生硬。
　　“子衿，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是，娘。”他的语气里有种像徐月白那样不带一丝温度的感觉。
　　“好了，既然见过妹妹了，老爷有公事，我们先吃饭吧。”
　　整顿饭流岚吃的很闷，大气都不敢喘。
　　她总觉得有双凌厉的眼睛盯着她，让她很不自在。
　　“娘，待会儿我还要出去。”
　　“去哪儿？”
　　“去城外骑马。”
　　“嗯。”
　　饭后，流岚赶忙回到自己的房间。
　　“小姐，吃的好吗？”
　　“还好吧。”
　　“这里的布置，看这里的丫鬟小厮的吃穿用度自是不凡，以后，我们说话办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免得让人看了笑话。说我们不懂得规矩。”奶娘重复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
　　“知道了。”顺心敷衍道。
　　“表小姐。”
　　“哟，是水儿姑娘来啦。快进来吧。”奶娘急忙迎了出去。
　　“水儿妹妹有事吗？”顺心问。
　　“表小姐，夫人让水儿以后来服侍小姐。”
　　“替我谢谢舅母，让她费心了。那以后就要麻烦水儿姑娘了。”
　　“小姐客气了。”水儿红着脸道。
　　日子似乎就这样安定下来了，流岚很满意自己的生活，每天在园子里逛逛，然后回到屋子里，听水儿讲她在洛阳的见闻。
　　徐月白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徐夫人的妹妹是皇上的宠妃。所以，徐家在洛阳城是数得上的大户。
　　当水儿说到徐公子时，流岚看见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女孩脸上晃动着别样的神采。脸颊微红，樱唇微抿，那双眼睛里流动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多年后流岚才知道那叫倾慕。
　　徐子衿，这个在水儿口中里享誉洛阳的少年，
　　流岚并不觉得有什么，她只他见过一面，甚至连相貌都记得模糊，只是忘不了少年眼神中的桀骜。
　　上元佳节，洛阳城浸在节日的喜悦中。
　　徐夫人派人送来了一件粉色的新衣。
　　流岚并不喜欢，她在这个院子里已经呆的烦闷，每天重复着做着同样的事。她想起了金陵，想起了谢府，想起了奶奶。
　　奶奶也应该像她一样很闷吧，像笼子里的鸟儿，永远都飞不出去。
　　这段日子，她没有再到后堂吃过饭。徐夫人倒是经常来看她，但是，她很少见到徐月白，徐月白看她的神情总是冷冷的。流岚也有意避开他，那个晚上，她亲耳听的他叫着娘的闺名，她清楚的记得那句‘红尘误，误终生。’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水儿的故事早就讲完了，呆在屋子里的日子再没有意思。
　　流岚曾经也动过要出门的念头。
　　可是，洛阳城，她和顺心都没去过。问水儿也不妥当，她肯定不会同意的，而且，要是被徐夫人知道了，那就糟糕了。然后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上元佳节，徐月白会和徐夫人一起进宫。而且，这个时间徐府上下也要准备府内的赏灯，有所松懈，是个出门的好时机。
　　顺心早就寻好了路，只等流岚下决心了。
　　“顺心姐姐，会不会出事呀？”
　　“小姐，你放心啦，有我顺心在，能出什么事呀？”
　　“可是你不是也没出去过。”
　　“算了，我可是为了你费尽心思逃了半天水儿的话。那个丫头嘴紧的很，我又怕她察觉我们想要出去。我这样，还不是为了你能出去看看吗，你还不领情。”
　　“好了，那我们去吧。”
　　“我就说嘛，这洛阳城都没出去逛过，到时候回去金陵一定会被人笑死的。”
　　“那奶娘那儿怎么办？”
　　“放心，我给她了灌酒，她正迷迷糊糊的睡着呢，咱们爱去多久都不用担心。”
　　“你可真缺德。嗯，那水儿呢？她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让我们去的。”
　　“水儿到时候会陪看徐公子赏灯，哪还顾的上我们？”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如果，我是说万一出事的话，小姐，呵呵，你可得替我扛着呀。”
　　“我就知道，你做事都不稳当，好吧，我到时候就说是我逼你去的就是了，不会害你的。”
　　“我就知道和小姐出门没有后顾之忧。”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待会儿吧。等府里热闹起来的时候吧。”
　　“嗯。好激动啊。顺心姐姐，你摸摸我的手。”
　　“啊，这么湿。”
　　“我很紧张呀。”
　　“应该没事的。别怕，咱们早点回来就是了。”
　　“好，肯定很热闹吧。”流岚沉浸在幻想中，脸上满是笑意。
　　一会儿，府里陆续有响动。流岚紧紧地牵着顺心，顺着假山后的羊肠小道往后门走。因为这条路在后院，前院的声响传不到这里，旁边只有树叶儿唏嘘的声音。
　　“嘘，别出声，我去看看看门的在不在。”快到后门时顺心小声对流岚讲。
　　流岚连忙点头。
　　“你快点回来啊，我在假山上面等你。”
　　顺心点点头。
　　流岚慢慢的爬上假山，今晚的月光很亮。流岚的心情很亢奋，做坏事的感觉令她在寒冬季节竟然也能冒出汗。
　　忽然，旁边的假山上好像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流岚微微心惊，双手抓着衣角不敢做声。
　　脑子里想的都是鬼影，然后，等了半天，顺心也没有回来。
　　流岚越来越害怕，顺心不会被鬼给吃了吧，那自己怎么办。
　　“顺心姐姐，你在吗？”流岚壮着胆子小声叫。
　　接着，那个影子又晃了晃。
　　流岚吓得气都不敢喘了，自己的声音不会把鬼给招来了吧。
　　“顺心姐姐，你快出来呀，别吓我。”流岚的声音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滑。
　　“谁在那里？”男子的声音传来。
　　“啊，鬼呀，别，别过来呀。”流岚听的仔细，那不是顺心的声音。
　　她吓得声音都是颤抖着的，急急地跳下假山，不小心却把脚给扭了。心中暗想，这下完了，自己肯定是逃不掉了，可是却还想搏一搏。顾不上脚踝的阵阵疼，站起身就跑。
　　可是没几步，便被一支手给抓住。
　　“你放过我吧，我的肉不好吃的。”
　　“谁要吃你？”男声响起。
　　“啊，你不吃我。”流岚下意识的转身。
　　流岚心中暗叫不妙，竟然碰到了府里的人。她认命的低下头，心想，要是这人没见过自己，不知能不能逃过一劫。
　　“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嘛？”
　　“没，没干什么。我无聊，出来逛逛。”毕竟是撒谎，流岚的声音明显透着几分的胆怯。
　　“抬头让我看看。”
　　流岚知道逃不过，慢慢的抬起头，对上男子的眼。
　　“是你。”流岚从他的眼神中认出了他。徐子衿。
　　“怎么没有丫鬟跟着你。”
　　“她们，她……我。”
　　“算了，你不在房里呆着，跑到这里来干嘛？”
　　“我……”流岚一时语塞。
　　“小姐，倒霉死了，看门的在那儿，看来咱们今晚是出不去了。”顺心以为没别人，冲着假山就嚷嚷。
　　流岚揪着的心紧了又紧。
　　“小姐……你，啊，表公子怎么也在这儿啊？”
　　“你刚才说你们想要出去？”
　　“没有啊，表公子您可能是听错了。”
　　“哼，这儿就我们三个，我怎么会听错？”
　　“小姐，我……”顺心揪着眉，无奈的望着流岚。
　　“其实，我们只是想，到门口随便看看。”
　　“你扶你家小姐回去吧。她脚扭了，如果要出去，就让轿夫送你们。”
　　“我知道了，表公子。”
　　顺心开始朝流岚挤眉弄眼的打暗语。
　　“小姐，我……”
　　“完了，这下被他看见了，要是传到舅母的耳朵里，叫我以后怎么做人。”流岚做着口型。
　　“他不是应该在府里赏灯吗？怎么会在这里？”顺心皱着眉朝着徐子衿努努嘴。
　　“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呢。”流岚气的跺了跺脚。
　　“哎哟，我的脚。”刚才一时气急，忘了脚扭过，狠命一跺，一阵吃痛，流岚忙叫道。
　　“啊，小姐，怎么会这样了？”顺心一脸的歉意。
　　“嗯，你半天没回来，我以为你被鬼吃了。从假山上跳下来，就变成这样了。”
　　“都是我不好，来，我背你回去吧。”
　　“啊，你行吗？”
　　“应该可以吧。”顺心的声音里很是不确定。
　　流岚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
　　“我背你吧。”徐子衿看了看顺心，转身对她说。
　　“表公子，这恐怕不太好吧。”
　　“如果不这样，只怕你家小姐的脚会更痛。”
　　“那就有劳表哥了。”流岚只得硬着头皮道。
　　一路上，流岚趴在徐子衿的背上，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只想着，千万别再被别人看到，要不然，她就没脸再在徐府呆下去了。
　　一路上都没碰上什么人。
　　到了流岚住的院子的门口时，徐子衿慢慢放下流岚。
　　“真是不好意思，让表公子背小姐回来。”
　　“没什么，你们回去吧。”
　　“表哥慢走。”
　　“嗯。”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水儿不多久也回来了，见顺心正给流岚的脚擦药。
　　水儿问怎么会摔成这样。顺心便随意编了一个故事给哄弄过去。
　　水儿问了流岚几句，便就开始讲今晚的事。
　　“今晚真倒霉，少爷才来一会儿就走了。就我们一群人跟着他的朋友瞎起哄。真没意思。”
　　“表少爷为什么不多呆会儿。”
　　“不知道。”
　　“哦。”
　　那一夜，流岚辗转难眠，她害怕徐子衿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那几天，风平浪静，徐夫人照常来看她，没问那天晚上的事。反而问她脚上的上是如何来的，顺心又用那天骗水儿的故事告诉徐夫人，也哄弄过去了。徐夫人找了人给她看了脚，还关照她好好休息。渐渐的，伤好了，流岚心里压着的石头也落了地。顺心也不敢再提起出门的念头。
　　又过了两月，谢家便派了管家来接流岚回去。
　　徐夫人说流岚乖巧，自己是万分的不舍。但还是同意了。只等徐月白从外回来，流岚向他辞行。
　　那个早上，流岚独自去正屋辞行。
　　可能是尚早，院子里很静，不见侍从。
　　流岚想着便爬上了院子里的假山。旁边池塘里是睡莲开的正盛，数只锦鲤欢畅的游着。似乎是因为要回家了，心情很好，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依稀间耳畔传来了争执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清晨无人的庭院里听的异常清晰。
　　“就那么希望她回去吗？”
　　“是谢家来人接的，又不是我要送她回去的。”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偷偷派人送信给谢家。”
　　“是，我是派人送信给谢家，那不过是报平安罢了。”
　　“是么？仅仅只是报平安那么简单吗？”
　　“你说呢？”
　　“算了，事已至此，罢了。”
　　“如果你舍不得，我会留她的。”
　　“不用了，我不想再惹什么事端了。”
　　“别傻了，徐月白，徐月影已经死了。现在的那个只是她和谢清哲的女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给我闭嘴。”徐月白的声音怒不可遏。
　　里面紧接着传来徐夫人的笑声，冷冷的，没有一丝的温度。
　　“我凭什么要替她养女儿。徐月白，你真可笑。”徐夫人的声音怒不可遏。
　　流岚惊得跌坐在假山石上，冷冰冰的石头，不带一丝的温暖。
　　流岚最后在正堂向徐家人辞行。
　　徐府门外。
　　“这些日子，我家小姐有劳舅老爷，舅夫人的照顾了。”管家恭敬的称谢。
　　“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流岚这孩子，性子乖巧，伶俐，很讨人喜欢。我都舍不得让她回去。”徐夫人笑着说。
　　“路上小心点。”一旁的徐月白淡淡开口。
　　“请舅老爷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小姐的。”
　　“舅老爷，舅夫人。告辞。”
　　“舅父，舅母，表哥，保重。”流岚朝着徐子衿看了一眼，开口道。
　　徐子衿也看着她，不发一言。
　　流岚随着奶娘上了马车，没有再回头。
　　马车缓缓驶去，逐渐离开徐府，离开繁华依旧的洛阳。
　　来去，好像做了场梦。醒来后，只惊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来世间的人也这么假，明明恨的咬牙，可是却偏要装出一副疼爱的样子。流岚很想问问徐夫人，过的累么。
　　思绪变得恍惚，流岚昏昏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