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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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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释回到卧房,还觉得恍然如梦,原本他已经死心,没想到又有了转机,心中喜悦难自抑,一步步都如行走在云端。他敞躺在床上,傻兮兮地笑。
茗川进来看到主子这个样子,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但心中也着实为他高兴。这几年公子也到成婚的年纪,他却以功名未立专心科举为名推了好几个上门说亲的人,其实是心里早已经有了杨姑娘。说也奇怪,他与杨姑娘统共也没见过多少次,却早就情根深种,杨姑娘在京中虽有名,但自家公子绝不是听着名声就许了情的风流滥情之人。茗川琢磨许久不得要领,问自家公子也总得不到答案,久而久之也就不再纠结,只要自家公子喜欢就好。
“公子,陈公子送了本书来。”
茗川这一唤,陆释才回过神来,从床上跃起揽住茗川肩膀,说:“今晚你去鲤跃居买桌上好酒菜回来。对了,多买些酒给老爷。”
茗川上扬的嘴角骤然落下,盯了他好一阵,把他的手臂毫不客气扒下来,说道:“公子,你莫不是疯了吧!鲤跃居的酒菜虽不算很贵但也是要钱的呀,还有那酒!更别说前些日子定的厢房那也是费了不少银子的,咱们府里虽不是清贫人家,也不是大富大贵银子哗啦啦来的人家。您现在就这么折腾,还没等您功成名就呢,老爷那点子俸禄和这点家业就给你败完了……”
“至于吗?花点银子而已,今天高兴,嗯?”
“‘花点银子而已’,您怎么能说得那么轻巧呢?有些人倾家荡产就是从不重视每一两银子开始......”
陆释听他唠叨个没完败下阵来,眉头紧皱,双手举起,道:“行行行……,让厨房多加两个菜这总行了吧?”
茗川听了倒是顺心了,道了一声“哎”就要出去办,陆释拿了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个小抠鬼!”
自那日鲤跃居约谈后,曹珏带着人依照霍境描述摸到一家玉器行,想找到当初与仇剑阁交易的人,可是据玉器行伙计讲那管事已经失踪多日,他们去找到他的家人依旧了无踪迹,怕是早就躲起来了,曹珏气愤,从那里离开时直嚷嚷着“霍境这个狗娘养的”,还专门跑到齐王府发了一通牢骚。
仇剑阁沉寂两日后,第三天一早霍境带着那日在鲤跃居的两人来了京兆府,还有一具尸体。林大人看了看堂下早已僵死的尸体,又看向挺立的三人,说道:“这是何意?”
霍境上前拱手道:“大人,这便是刺杀兵部尚书孟之毅孟大人的凶犯,此人自知罪孽深重,已于昨日自刎谢罪!”
林大人眯了眯眼,抚了抚下巴,语气中带了些质询:“本官怎知这就是凶犯,你等如何证明?你们要是随便找了具尸体来糊弄朝廷本官又如何得知?”
“呵呵……大人不妨请仵作先查验一番再作定论。”
林大人抬手示意下属,去了个人,不多时就上来一个仵作。仵作查验一番后回禀林大人:“大人,此人年约三十之数,死的时辰在昨日申时至戌时之间,系割喉而亡,还未查出中毒之象。依据此人身量、肌肉走行及手上的茧,属下断定此人是常年习武之人。”
“也就是说不能断定此人是自刎而亡咯?”
“不能,这个伤口有些奇怪,自刎或他杀都有可能。”
“霍阁主,你又怎么说?”
“呵呵呵。大人,在下确实难以证明这是凶犯,然他的的确确就是凶犯,朝廷要仇剑阁交出凶犯,仇剑阁交了,若是朝廷不认,那我仇剑阁也无话可说只能认命了。”
说罢霍境脸上露出无奈而又沉痛之色,好似真的认命一般。林大人暗骂这人狡猾,对他说:“此案不单有本官负责,还有刑部与大理寺共理,所以本官需与其他两位大人商量。”“这是自然。”
萧珩接到消息脸色不佳,立刻从大理寺往这边赶,曹珏嘴里还念叨着:“就知道这老狐狸不肯乖乖就范!”
萧珩在京兆府门口遇到了隋大人,两人相见也不多话,朝对方点点头就往里走,在大堂外听见林大人正在说话。“……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仇剑阁做的是杀人的买卖,怎么可能任由你们放肆。”
“哦?大人说我仇剑阁以杀人为生,可是有什么证据?就凭那些个江湖传言大人就要治我们的罪?”
“杀孟之毅的人不就是你们仇剑阁的人。”
“只此一人而已。大人可有证据证明仇剑阁做的是杀人的买卖?”
“天网恢恢,自然不会任你们逍遥!”
隋大人声如洪钟,堂内的人循声望去,正看到萧珩与隋大人并肩踏入门内。
霍境朝二人拱手说道:“小人见过齐王殿下,见过隋大人。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朝廷威严令霍某景仰,但凡事讲究一个证据,官府若不秉公办理只凭臆测断案,岂不遭天下人耻笑?”
萧珩轻笑了一声,道:“本官当仇剑阁虽上不得台面,起码有些骨气,做下的事情会认。没想到霍阁主如此巧言善辩罔顾事实。”
“齐王殿下言重了,仇剑阁的人虽然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浪客,但也不能任由人把屎盆子往头上扣。反正人我已经带来了,还请几位大人决断吧。”
“凶犯究竟是真是假暂且不说,霍阁主纵容部下作乱仇剑阁行事不检,不能就此揭过,霍阁主总要担个管教不严之罪。”
霍境垂了下眼皮,问道:“那诸位大人想要如何啊?”
“劳烦霍阁主在京兆府多待几日。”萧珩不急不缓说道,抬手示意堂上的衙役,“来人,将霍境押下去!”
听到此话,后边的两人立刻上前挡在霍境前面,肖锐见此立刻抽出佩剑将萧珩护在身后,京兆府的衙役纷纷拿起刀枪将几人团团围住,一时公堂中气氛剑拔弩张。双方都没有人说话,堂内银针落地可闻。
对峙良久,霍境才上前一步说道:“齐王殿下这是要治霍某的罪吗?这就是你我当初的约定?”
萧珩凤眸微挑,长身负手而立,淡淡说道:“你既然承认凶犯是仇剑阁的人,又代表仇剑阁与官府约谈,就是承认了仇剑阁的干系,朝廷必然要作出惩戒,霍阁主不是要个押你的名头吗?这便是。至于约定,本官只说仇剑阁若配合官府查清案件可以从轻处罚,并没有说仇剑阁可以完好无损。怎么?霍阁主是要在这京兆府里抵抗吗?”
霍境凝视着萧珩,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才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齐王殿下所言有理,那在下就叨扰几日了。”
秋娘刚要劝说,就被霍境一个手势制止了,又对几人说:“我这两位手下与此事无关,就不必留在这了吧,您说呢,齐王殿下?”
萧珩眼神征求了一下林大人与隋大人的意见,二位大人都点了点头,萧珩才面向霍境说:“自然,二位仍是自由之身。”
仇剑阁虽是暂时压制住了,但此案仍旧停滞不前,仿佛走到了死角。当天傍晚,萧珩便去了别庄。
萧珩和孔幕坐在一间二楼的房间内,轩窗半开,可以看到屋外雪景,屋内烧着炉火,火上咕咕地煨着水,窗旁设有桌案,铺着坐垫,两人分坐两边。桌上摆着几样小食,酒是孔幕带着庄里的人新酿的麦子酒,不似名酒那般细腻绵甜,这酒口感粗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萧珩品完一口酒,一手摩挲着酒杯,说道:“霍境这人刁滑,用一个死人来搪塞,如今他虽暂时扣押在京兆府,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藏在水下的人还没有露头。孔兄,你觉得如何?”
“殿下不相信那个人便是凶犯?”
“仇剑阁迟迟不肯交人,不就是要包庇吗?费尽心思要保这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让他去死?如今交出个死人来,既对朝廷有了交代,那人也不用去死,简直一石二鸟!”
萧珩语气不觉凌厉起来,虽面上看不出什么,手却紧紧拧着酒杯。孔幕没有接萧珩的话,转而言他:“殿下,太子那头可有发现?”
“曹珏按照霍境所指找到一家玉器行,那人早已逃遁,没有什么收获。”
“可是一家名叫琅玉坊的玉器行。”
“孔兄知道?这家玉器行和太子有关联?”
“琅玉坊本身与太子并无关联,只是琅玉坊的管事与太子有关联。”
“有何关联?”
“那名管事名叫许渊,是已故中书舍人许钧言之子。一个前高官之子竟然从商,还是个小小管事,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许家人丁稀薄,许钧言病逝后家道中落他从商谋出路也是理所应当。”
“许钧言多年积病,连带着生出的儿子也是个病秧子,之后多年无所出,那个儿子勉强折腾到成年就死了。然而年近天命之数时许钧言又有了个儿子,此子便是许渊。这样殿下还不觉得奇怪吗?”
萧珩嗤笑一声,摇摇头说:“许是上天眷顾呢?”
孔幕嘴角微扬,拿起酒壶又给萧珩斟了一杯酒,说道:“殿下自己也不信这话。许渊是年幼时被收养的,且是有人故意安排,将他作为眼线送进许府,他的生父殿下也认识。”
“谁?”
“太子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汪洄。”
萧珩听此凤眸微睁。
“汪洄?竟然是汪洄!”
萧珩站了起来,行至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些,外头雪又下得浓了些,小小的雪花一齐落下竟似在眼前挂上了一块白幕,寒气涌进房间,萧珩觉得身体冰冷彻骨。孔幕没有出声打扰,只本本分分坐在垫子上温酒。良久,萧珩才锁上窗户回到席上。孔幕看他眉头紧锁,凝视着炉内火红的炭火,知道他此时必定心乱如麻。
“太子的势力竟已渗透至此。”
许久,萧珩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准确说应该是郑家的势力已经渗透至此。自当年的贵妃如今的郑皇后生下萧禹的那一刻起,郑家就在为太子登基做准备,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足为奇。”
“哼,拿自己的孩子换取功名,这个汪洄也真是舍得!”
“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这么多年殿下也应该看得清楚,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不正是权力的面目吗?更何况,这个许渊自己也知晓此事,这个儿子说到底也不算失去。”
萧珩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这个许渊跟汪洄一直有来往?”
“有,多是在暗处。仇剑阁一事许渊与太子府明面上没有什么关联,即便被揭发就算是汪洄也不会让他反水,正是绝佳的人选。许钧言已死,许渊的使命也已达成,所以许渊应该会投入汪家继续为太子做事。”
“所以……”
“殿下何不查查这个汪洄呢?”
萧珩唇角微扬,仰头一口喝下孔幕为他温的酒。
“孔兄说的有理。”
“那霍境一事又当如何?”
“殿下不是给了他一个罪名吗?那就让他担下就是了。此事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殿下应当明白,孟之毅一案虽是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一同审理,但朝野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的只有殿下一人而已。殿下要站稳脚跟,需要露出一些锋芒才是,况且朝廷法度之尊严,其实这些江湖贼寇可以轻意践踏的?所以此事已经不宜再拖延下去,应尽快理清脉络敲定罪责。”
“那个凶手就这么任他逍遥法外?”
“殿下可以把罪名说得重一些,最好把他困在牢里,您可以告诉他认罪从轻处罚的约定依然生效,另外召集足够兵马既为威慑也要做好撕破脸的准备,看到时一个分阁主和仇剑阁的安危与一个杀手相比究竟谁更重要?”
萧珩一边思考着孔幕的话,一边喝着孔幕为他斟的酒,眉间的愁云逐渐散去化作嘴角微不可察的笑意。一杯杯酒下肚,萧珩似是微醺,露出一丝不羁的神态来,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临走时孔幕将他送出门,他突然回过头对着孔幕笑了一下,说:“孔兄酿的酒甚好,明日我让谢姑娘也来尝尝。”
孔幕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暮色之中,在外面站得久了,身上落了好些雪,门口灯笼暖黄的光将他修长单薄的身影拉得好长,这时管事听说萧珩要走了急忙过来看看,只看到孔幕一人独自伫立在门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孔公子,殿下这是走了?”
孔幕对他粲然一笑,说:“是啊。”
管事有些许怔愣,这孔公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是个非常内敛克己的人,心中像是装了许多事,虽然也同庄里的人交谈说笑,却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之感。他还从没有见过他笑得如此真诚,纯粹得倒像个孩子。
管事还在愣神,就听孔幕说:“明日我要接待一位客人,还得劳烦管事借用一下殿下的小阁和厨房。”
管事嘿嘿两声,已知萧珩待孔幕大为不同,于是说道:“公子真是客气!公子是这里的贵人,殿下不在你若想用便用,不必如此多礼。”
管事虽如此说,孔幕还是恭敬地谢过。萧珩回到齐王府已近宵禁,用过晚膳就将谢芜若叫住了。
谢芜若自那日萧珩把她叫过来服侍后便留在临渚阁做事,负责萧珩的一些起居,但贴身事务还是由景休打理。眼前的女子垂手恭立,只着一身简洁的衣裙,腰身纤细窈窕,没有繁复的装饰,反而风姿绰约,别有天然去雕饰之美,而她的眼中似是盛满了月色,清冷而又诱人。
萧珩觉得自己的酒气可能未过,或是这烛光过于柔和,竟让他对眼前这个知之甚少的女子有了一点奇怪的感觉。萧珩摇了摇头。
“明日府里的车夫回将你送去别庄,你去瞧瞧孔兄吧,他可是一直记挂着你。”
说完他便起身走进内室。谢芜若清冷的眸子融进一丝暖意,她微微福身,正要出去,谁知萧珩又返身,道:“明日去明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