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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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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回府往临渚阁去,在院门前碰上手里端着盘子急匆匆往里赶的雪苑,她遇着萧珩,眼睛一亮,身子一低,带着些微的笑意道:“殿下,您回来了。”
萧珩朝她略一点头,雪苑的笑意更深了,她本就长得好看,这一笑宛如明媚的春光,在寒冬显得暖融融的。
她起身,道:“殿下,孔公子来了些时候了,一直在等您呢。”
萧珩道:“我知道了。”
雪苑就和景休一道自然而然跟在了萧珩身后。
萧珩进门,青虹忙上前接住了他解下来的斗篷,道:“奴婢跟您打盆热水来。”
萧珩却道:“不必了,你们先出去吧。芜若留下。”
青虹神情微滞,有些黯然,而后依言退了出去。雪苑方才端着的是厨房新出炉的点心,听到萧珩的吩咐,她放下点心,悄声对孔幕道:“孔公子,点心是给你拿的,很好吃的。”
说罢还朝孔幕眨了一下眼睛,然而孔幕,受宠若惊,不自在地低声道谢:“多谢雪苑姑娘。”
待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萧珩烤了烤火,祛掉身上的寒气,他在书案旁坐了下来,道:“孔兄有什么事?”
孔幕瞧了瞧他的脸,他看起来一副无事发生老神在在的样子。
“属下听说殿下为马坐林一事去求了刘老先生。”
“嗯。你有什么意见吗?”
孔幕垂下眼帘,道:“属下不敢,只是此举恐会招致对老先生的非议。”
“放心吧,此事我会安排好。”
孔幕不语,显然没有放下心中的思虑。萧珩瞥向他,道:“我比你更在乎老师的名声,此事我会处理好。”
孔幕抬头,迎上萧珩的目光,道:“既然殿下已有打算,属下就不再多言了。”
萧珩看着他,目光带着些审视,笑道:“你不会专程来找我就为了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吧?”
孔幕道:“不是。属下是为了司徒晟和程坚来的。”
萧珩微眯着眼,道:“奕鸣说这两个人出现得蹊跷,你是怀疑这两人中有太子的人。”
孔幕点头。
“你怀疑是谁?”
“属下两个都怀疑。京兆府一直在林大人管控之下,司徒晟是这段时间突然冒头的,查他的家世倒没发现什么。至于程坚,这个人出现得很意外也不合理,之前的兵部尚书孟之毅就是太子党羽,程坚作为兵部侍郎在他手下也有可能归附太子。”
“那你想怎么查?”
“司徒晟的底至今还算干净,那就盯紧他,看他是否与太子一方有来往。至于程坚,此人也没有什么案底……不如先查这些日子与他接触的有什么人吧。”
孔幕想着不由抬手摩挲着下巴,他正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做,忽听旁边的谢芜若道:“可以去乐都侯府找乐都侯府的老夫人。”
萧珩孔幕对看一眼,萧珩转向谢芜若微抬了一下下巴,道:“你说。”
“程坚说他是受了楚夫人嘱托去找乐都侯,找她证实一下就知道程坚究竟那晚是不是真的在找人了。”
萧珩眉间微蹙,道:“乐都侯府的老夫人早年丧夫,深居简出,我们要怎么去打听?如果程坚真的有异心,他与乐都侯府关系近,楚夫人又怎么肯实话实说呢?”
“所以我们要找一个与我们不相干的人去问,也不直接地问,旁敲侧击便是。”
“找谁?”
谢芜若看着萧珩,道:“闫夫人。”
“闫夫人?礼部尚书闫大人的夫人?”
谢芜若略一点头,道:“正是。礼部尚书闫素闫大人重礼好客,闫夫人也喜好结交京中妇人,为人和善,不大拘身份,让她去再好不过了。”
孔幕有疑,道:“我听说楚夫人整日居于深宅,少与人来往,突然上门去,也会惹人怀疑。”
谢芜若却道:“京中多数妇人会在年前去城外的佛寺上香祈福,这你们应当是知道的。”
二人道:“知道。”
“往年去与不去全凭自己,楚夫人是少去的。只是今年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今年与回胡一役损了许多将士,所以今年腊月二十五去祈福的人会很多,以往不去的许多今年也都要去,闫夫人更是为此奔忙了许久,号召了许多人,让闫夫人去请楚夫人去祈福合情合理。”
萧珩认真听完,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道:“竟是如此,我们都没想到。”
孔幕笑眯了眼,道:“师姐的思路与我们不同,乱中出奇,是个很好的法子,让我们少费了许多周章。”
谢芜若佯装嗔怪,悄悄地瞪了他一眼,孔幕笑得更欢了。
萧珩道:“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写封信拜托一下闫大人。”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开,萧珩就乘着马车往陵山方向去。
冬日天亮得晚,到书院时晨光熹微,灰蒙低沉的天欲晓将白。萧珩披着黑色的斗篷,冒着微雪来到刘本溪的院子,推开柴扉,老三正拿着扫帚扫着小径上的雪,扫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脆响。
“老三,早。”
老三见着萧珩,停下手中的活,肃然而立,道一声“殿下”。
萧珩脚步未停,来到刘本溪门前,躬身行礼,用里面的人能听到却又不会太高的声音道:“学生萧珩求见老师。”
默了一会儿,萧珩就这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然后听到了缓缓的脚步声,接着萧珩面前的门打开,刘本溪淡泊的目光落在萧珩身上。
“来了?”
萧珩恭敬回道:“是,学生来了。”
“那就进来吧。”
刘本溪转身,萧珩跟在他后面,动作极轻地关上了门。刘本溪盘坐在席子上,萧珩坐在他对面。刘本溪头发未束,衣服也是随意披着,不算得精神,想来是刚刚起身的。萧珩道:“老师近来身子可好?”
刘本溪整了整衣服,道:“好。”
“学生来得过早了,打扰老师休息了。”
“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反正也是要起身了,人老了,也睡不了多久。”
“老师长也只是长年岁,风采性情一如当年。”
“逝者如斯,为师也当真是老了,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你来是问那个孩子的事的?”
萧珩恭敬低头,道:“是的。”
“马思沅,那个孩子的确不错,是个好苗子,”刘本溪睁着爬满皱纹的眼睛,缓缓道,“性情和顺沉静,本质纯真,未曾沾染邀名射利之习气。那日他等了一个早上,依旧安之若素,未尝有半分不耐之色。坦白来意,言语间倒是恳切,过后也未急功好利,自下山去了。”
“老师觉得他才学如何?”
“才学自是不错,走的是最正统的路子,却不墨守成规、困囿于教条,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商人之子,想必他的父亲花了不少心思。不过……”
“不过什么?”
“此人心怀赤子之心,太过纯良,不知宦海风波翻涌,为师有疑虑,一则是这未必合他的心意,二则是他若不知屈伸心无城府又怎么走得下去?一封荐书易写,走上的路却难有归途。”
萧珩道:“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应承担它的代价,他走上这条路可能最后失望而归,他不走上这条路那将抱憾终身,老师何不让他自己选呢?”
刘本溪沧桑的面庞微动,苍老松弛的眼皮坠下来却始终没能遮住他的眼睛。他站起身来,走到一个书架旁,从整齐排列的书中抽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萧珩瞧见也站了起来,刘本溪将信封交给他,道:“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去吧。”
萧珩闻言心中一动,感觉自己的心此刻被一种东西实实在在的填满,安然平稳。他注视着刘本溪的脸,看到老师似乎比他记忆中有苍老了几分,竟觉得有些酸涩。他接过信封,低头郑重一揖,道:“学生多谢老师成全。”
刘本溪摆摆手,道:“没什么成全不成全的,去吧。”
萧珩最后拜别刘本溪,出来时书院已经醒来了,学子们已经开始走动。萧珩未作停留,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
萧珩将荐书给了马坐林,马坐林拿着荐书带着马思沅去了礼部,自然引起了一番震动。
安平侯府,杨殊月吊着一只手乘雪往杨翎院里走去,碧鸢小心翼翼,雪嬷嬷胆战心惊,但是负伤的人大摇大摆的。
杨翎院里廊下放了许多竹条和白纸,还有做花灯用的蜡烛和彩纸,下人们正忙活着。杨殊月看了一眼,就往主屋内走去。
杨翎屋里的东西也不少,桌子上堆着许多薄布做的幡子,还有几个丫鬟手中做着活计。此时杨翎正站在案前写着东西。
杨殊月走过去,歪头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是名字,杨殊月问道:“二哥,你在写什么呢?”
杨翎认真仔细写完最后一笔,呼了一口气,他搁下笔,把墨水吹干,才道:“名字,这些都是我手底下的弟兄,在和回胡的对战中没能回来的。明天腊月二十五,祈福接玉皇,我把这些幡子写上他们的名字,挂在孔明灯上放了,为他们祈祈福。”
杨殊月不解道:“祈福不是为生者祈福吗?”
“都有,我也为活着的弟兄祈祈福,希望他们在战场上都能平安回来。”
杨殊月郑重地点点头,一只手将幡子仔细摆好。
“明天晚上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杨翎看她的手,道:“你去干嘛呀?你还伤着呢,明天晚上人多,挤着你怎么办?”
“没事,明天晚上我们府不是有很多人去吗?我小心一点应该没什么。二哥,我也想去为他们祈福,不是为了凑热闹去的。”
杨翎看着杨殊月,她的神情认真诚恳,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道:“爹说可以我就带你去。”
杨殊月笑得开心,道:“好!”
今年腊月二十五的祈福原本是百姓和贵妇们自发的,后来要去的人多了,惊动了皇帝,皇帝觉得此事寓意甚好,于是下旨腊月二十五宵禁延迟至次日丑时,子时可以放灯。
安平侯府去的是杨翎和杨殊月,齐王府是齐王。闫大人已经将马思沅一事上奏皇帝,由于朝中有人反对,所以皇帝还没有批下来,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倒是群臣激昂,吵得不可开交。认为马思沅可以参加科举的觉得祖制未必完全合理,要广纳人才,必得有破有立,当然还有刘本溪的荐书之功;反对的则不过是商人重利官商勾结、祖制不可违的陈词,之中隐隐夹杂着对刘本溪的质疑。于是另一方骂得更狠了。
萧珩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局面,他让马思沅做好准备,也许会有人要考他。
腊月二十五早早的就有人等在了城门口,只待城门一开就往佛寺去。即便天下着小雪,一整天来往佛寺的路上来回的行人络绎不绝、就没有断过,倒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盛景。
齐王是近晚间才去的,景休肖锐跟着自不必说,王嬷嬷对祈福一事很熟悉,以往都是她来祈福的,自然也来了,此外他还带了谢芜若、青虹、雪苑,还有几个小厮丫鬟。
天晚了,周围点起了很多花灯和白蜡烛,将佛寺衬得亮如白昼。佛寺人很多,但不算混乱,正殿里几十位僧人端坐着念经文。
萧珩一行人慢慢往正殿上移,人太多,动作也不敢太大。差不多到了正殿,萧珩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较为清净的角落里熟悉的身影。
萧珩立住,微微一笑,这笑满含着真意,在烛光之下竟那样夺目。谢芜若觉得有些奇怪,然这笑没来由地让她觉得诡异。她稍微出神,没过片刻听见萧珩朝一个方向一喊:“殊月!”
而后听见另一个带着兴奋如莺啼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