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陵云》龌龊龃龉

49、山夜

　　萧珩望着她的身影，穿过重重的人群来到她面前。萧珩身量高，杨殊月仰着头笑问：“殿下也来祈福吗？”
　　“是，左右无事，来祈祈福告慰告慰，也是好的。我以为你不来了呢，”萧珩看她受伤的手藏在了斗篷里，道，“还受着伤，人多杂乱，碰着了可怎么好。”
　　杨殊月道：“我会小心的，我比谁都想让它快点好起来，这样吊着什么也做不了可难受了。”
　　萧珩满眼温柔地看着她绣眉微蹙、煞是困扰的模样，道：“你知道就好。”
　　此时王嬷嬷等人也靠了过来，杨殊月笑着打了招呼，往后一瞧突然看到齐王府的人中还有一位风姿绰约的清丽女子，她着月白底色竹绿镶边的一身衣裳，素面寡饰却难掩脱俗的佳色，站在夜色中在烛光辉映下透出一丝孤冷之感，与周围熙来攘往的人十分不相合。
　　杨殊月被她吸引住了，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把她看仔细些，道：“这个姐姐我好像没有见过，是新入齐王府的吗？”
　　谢芜若略一矮身，低眉顺目道：“奴婢芜若见过杨小姐，奴婢是刚入府不久的。”
　　“芜若？是哪个芜哪个若？”
　　“回小姐，芜是青芜的芜，若是如若的若。”
　　“芜若……芜若……”杨殊月仔细品着她的名字，“真好听！”
　　谢芜若身子又一低，道：“奴婢谢小姐夸奖。”
　　“人长得也好看！”
　　谢芜若直起身，看着杨殊月满眼纯真明眸皓齿的样子，浅浅地勾起唇角。难怪萧珩会那么在意，处在充满阴谋算计的暗室之中，总会希望有这样明媚绚烂的人来点亮一盏灯，让自己不至于被黑暗完全吞噬掉。
　　杨翎道：“你那么久没去过齐王府了，当然不知道有新人来，再说了齐王府那么大人来人去也正常得很。”
　　杨殊月回嘴道：“我也想去啊，是你们说不合适的。”
　　“的确不合适，要是同意你去，你不得三天两头跑过去，老是跑未婚夫家里，你说合适吗？”
　　杨殊月不甘示弱：“反正以后我也是要嫁过去的，以后就长住了，我现在多去玩玩儿怎么了？”
　　一旁雪嬷嬷皱着眉轻声责怪道：“小姐，您怎么好说这样的话呢？”
　　杨翎幽幽回道：“你以后还要死呢，怎么现在不往棺材里边住？”
　　“哎呀！我的娘哎！公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雪嬷嬷听他如此说脸色大变急得跺脚，抬起手来就要捂杨翎的嘴，但到底是主仆雪嬷嬷也不敢真的捂他的嘴，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于是雪嬷嬷举着双手像神婆作法一样在空中抖了几抖，最终只能拍自己大腿。
　　“公子，这些话不吉利说不得啊。”
　　杨翎对她笑了笑，道：“嬷嬷，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雪嬷嬷一口气滞在胸口，道：“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还是杨殊月安慰雪嬷嬷，道：“嬷嬷，你知道二哥没别的本事，就会逞口舌之快。”
　　杨翎却不乐意了：“嘿？谁说我没有别的本事，我本事可大了，你去打听打听，千军万马取人首级谁能比得过我？”
　　杨殊月吐了吐舌头，无赖道：“我没看到，不算数。”
　　萧珩看着兄妹二人斗嘴，会心一笑。看时间差不多了，道：“月儿去殿里祈过福了吗？”
　　二人停止吵嘴，杨殊月笑道：“去过了，我们来得比你们早，早就去过了，现在就是要摆花灯，等着钟响放孔明灯。”
　　“那好，我先去正殿祈福，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嗯。”
　　萧珩先走，王嬷嬷紧随，谢芜若走时又朝他们一福。
　　“雪苑姐姐。青虹姐姐。”
　　雪苑笑容满面，青虹则端庄恭谨。
　　雪苑与谢芜若并行，谢芜若低声与她道：“这杨小姐人倒是随和有趣。”
　　雪苑点头道：“嗯，杨小姐人美心善，尤其对殿下是真心真意的，殿下也十分护着她，他们这一份姻缘那叫什么……什么之合。”
　　“天作之合。”
　　“对，就是这个，天作之合。”
　　后边青虹道：“雪苑，不要乱说话，这里人多眼杂，胡说八道的让人听了去议论！”
　　雪苑回头看她，道：“我说什么了？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哪个长舌妇爱嚼舌根就让她嚼去呗，我咒她烂嘴。”
　　青虹摇摇头：“你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说。算了，我与你说这些干什么？”
　　萧珩进了正殿，今天殿中的僧人从早上开寺开始就一直在诵经，只在午间换过一批，到此时已入夜许久了。
　　萧珩默默祈福，又上了香，等他回去找杨殊月时，只剩了杨殊月和下人们。下人们忙着摆花灯，杨殊月一个人坐着一手托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奕鸣呢？”
　　“你们祈福完了？太好了，刚好月儿不知道要做什么。”
　　王嬷嬷吩咐着下人们将灯和安平侯府的摆在一块。萧珩站在杨殊月身边道：“乏了吗？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不用，我要看放灯。”杨殊月揭开斗篷，萧珩看到了她吊着的手，听得杨殊月道，“月儿没那么娇贵，就是他们都在忙着放灯的东西，而我手这样了帮不上什么忙。”
　　“没事，心意到了就好。”萧珩往四周看了看，“奕鸣呢？他怎么不见了？”
　　“他跑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人，一转眼就跑了。”
　　“是吗？什么人能让他那么心急，都不跟你说一声？”
　　“谁知道他？”

　　此时的杨翎的确心急，他正挤着人群往下走，到要找的人面前之前还特地整了一下衣冠。
　　魏德音和母亲正在丫鬟的搀扶下在人群里艰难行走。魏德音低着头，忽然眼中出现一双做工精致的靴子，既不往前也不避让，魏德音绣眉微蹙，一抬头正要提醒，便撞进杨翎明亮的眼睛里。
　　魏德音猛然看见杨翎，先是一愣，而后才确定是真的，她眨了眨眼睛，一下子低了头，两抹绯红染上她的面颊，只是在略显昏暗的烛光里看得不是很真切。
　　杨翎极为礼貌，朝二人行礼，魏德音没有抬头，倒是魏夫人看得清二人之间的情意流转。她笑得慈爱，道：“二 公子也来祈福？”
　　“回夫人，是的。”
　　“是自己来的吗？”
　　“不是，还有舍妹。”
　　“小姐不是受伤了？”
　　“她想来，没办法，我们小心些就是。”
　　“哦～”魏夫人提了音调，瞥了一眼魏德音，道，“德音啊，还不见过二公子。”
　　魏德音低着头不敢看他，盈盈一福，道：“二公子。”
　　她的声音柔软轻细，像一根羽毛一样，直撩拨到杨翎心里去。
　　魏德音略显局促，杨翎何尝不是，他本就属意魏德音，安平侯府虽还未提亲，但几乎已经认了两人的姻缘。此时他面上冷静，内心却是万分紧张。他方才所在的位置可以俯视佛寺的长阶，他眼尖地看到了魏家的人，人山人海中，魏德音正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的往上走，烛光衬得她莹白的小脸如暖玉一般，丹唇秀鼻，眉目如画，杨翎一见心中便是一动，眼见她正被人群推挤，恐伤了她，于是想也不想就撂下杨殊月朝她们走去。
　　魏夫人道：“二公子也是才来吗？”
　　杨翎从魏德音的发顶上撤回目光，微笑道：“不是，来了有些时候了，见着夫人，过来打个招呼。”
　　魏夫人又瞧了一眼魏德音，对杨翎道：“二公子有心了。”
　　“夫人，此处人多，容易挤着，我带你们上去吧。”
　　魏夫人摸了摸额角的汗，呼了一口气，道：“我们正愁着呢，没想到今天那么多人，挤来挤去的还怕出什么事，二公子倒是体贴得很。德音，咱们谢谢二公子。”
　　魏德音整了整心绪，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端庄温婉，她与杨翎四目相视，不由双睫微颤。
　　“多谢二公子。”
　　那双如泉水般清灵的眼眸落在杨翎眼中仿佛胜过万千光华，让他不由呼吸一滞，少年情动仿佛飞鸟惊落了春日里的一树繁花，美好而又纯洁。他不由摸了摸后颈，用言语掩盖内心涌动的情绪：“那……那我们走吧。”
　　杨翎转过身走在了前面，并不动声色挡开占道的人，魏德音看他背影颀长，腰间扎着黑色的没有什么赘饰的腰带，更显得他身影挺拔，整个人散出意气风发之态，令人景仰又令人安心。魏德音看着看着唇边便染上了清浅的笑意。

　　这边齐王府和安平侯府都摆好了东西，升起了一个火堆，杨殊月坐在石头上和萧珩聊天，看到谢芜若站在前方正四处张望着，她身形单薄，即便披着御寒的斗篷也仍有脆弱之感，于是杨殊月对她喊道：“芜若姐姐！”
　　谢芜若闻言回头，看到杨殊月正笑意盈盈看着她，她道：“小姐，怎么了？”
　　“你也来烤烤火吧，怪冷的！”
　　谢芜若并没有觉得很冷，她想要婉拒，但看着杨殊月真诚的脸，拒绝的话竟突然说不出口。
　　萧珩知道她在找什么，说：“来烤烤火吧，暖一暖身子，时间还不晚，不着急。”
　　寒风吹得谢芜若几缕鬓发飘飞，添了几分风情，她想了想，道：“好。”
　　谢芜若就坐在杨殊月旁边，中间隔了一点距离，这火一烤，果然暖和了不少。谢芜若坐下就没有再说话，只听到旁边的两人东拉西扯地聊天。萧珩的耐心极好，说话轻声细语、有问必答。谢芜若突然觉得很美好，如果没有那些野心与算计，那他们应该会无忧无虑相守一辈子。
　　“咦？”杨殊月疑惑出声。
　　“怎么了？”萧珩低头询问。
　　杨殊月指了指前面被簇拥着上来的几个人，道：“那位姑娘我好像见过。”
　　“哪位？”
　　“那个漂亮姑娘。”
　　谢芜若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中间一个弱质芊芊、我见犹怜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往正殿走去，见着他们脚步一停，打量了两眼就走了。
　　“我见过她，但是不记得她是谁了？”
　　萧珩正觉得眼熟，却听谢芜若道：“小姐，这是郑相的嫡女，闺名唤作南絮。”
　　“南絮？郑南絮？我想起来了，我在宫里见过她。”
　　谢芜若道：“郑家这位小姐明年就要与太子完婚。”
　　谢芜若点头，道：“嗯，明珠好像也说过。不过她玩射箭差点意思，那天射偏了差点射到我了。”
　　萧珩皱眉，面色微冷，道：“她差点射到了你？”
　　杨殊月一摆手，无所谓道：“就那点力道，怎么可能真的能射到我，我把箭抓住了。不过当时明珠把她说哭了，那么一个白净瘦弱的女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萧珩面色更冷了。谢芜若真觉得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反过来倒可怜起施害者来，尽管在她眼中那人并非故意。
　　雪苑挑了挑眉，道：“这祈福的阵仗倒是大的很。”
　　雪嬷嬷道：“只怕府里的女眷都来了。也是，郑府现在多风光，排场自然大，况且……”
　　雪嬷嬷压低了声音道：“郑家的那个二公子出了那么凄惨又那么……不堪的事，祈福当然要尽心了。”
　　萧珩未置一语。谢芜若自笑了笑，看向前方时突然发现了今晚一直在找的人，不由勾唇。
　　不远处，闫夫人正热情地拉着楚夫人朝正殿走去，楚境北则静静地跟在她们后面。楚境北发现了杨殊月，瞧见了她左边斗篷下鼓鼓的，便明白那里吊着她受伤的手。自那日后，楚境北踌躇多时却没有到安平侯府去看望，一是杨殊月有未婚夫，他一年轻男子去见不大合适，二是他被杨翎再一次警告后实在不敢再到他面前现眼。这会子见到，楚境北生出愧疚来，但他俩毕竟互相看不顺眼了那么多年，现在突然要冰释前嫌了，这种感觉别扭得很。楚境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进了祈福正殿。
　　杨殊月倒是没发现他，因为她看到杨翎带着人上来了，挡开旁人的样子极为妥帖周到。杨殊月消先是觉得奇怪，见到他后面的人就不奇怪了。
　　“德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