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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蹊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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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林大人、隋大人、宋大人敛声候立,皇帝在阅三位大人呈上的折子,屋子里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清脆响声。
过了一会儿,皇帝放下折子置于一旁,又拿起另一个折子看起来。
“你们的意思是说有人要齐王府当替罪羊?”
宋大人道:“回皇上,齐王府确有一人失踪,乐都侯和杨二公子都辨认过画像,此人并非凶手。”
“谁这么大胆敢嫁祸齐王?”
几人闻言缄默不语。
皇帝从奏章上移开眼,目光掠过垂眸侍立的几人,又移回奏章,语调轻松道:“说说看,谁这么大胆?说错了也没关系。”
三人心知肚明却依旧不语。嘉成帝虽语气随和,却隐隐有股逼人的气魄。
“你们平时挺聪明的吗?怎么?到这就糊涂了?”
林大人堆起笑容,行礼道:“回皇上,不论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我等一定尽力找出凶手严惩,还齐王殿下一个公道。”
隋大人一脸板正,忽然开口道:“回皇上,微臣心中有一人。”
林大人手不由抖了一下,他立马定了定心神,侧着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隋大人道:“查案才是我等之责,隋大人莫要信口开河。”
“哦?爱卿说说是什么人哪?”
林大人道:“隋大人这两天查案劳神过度,脑子有些乱了,微臣斗胆请皇上让隋大人先行下去休息。”
嘉成帝没有依言让隋大人下去,他手捏了捏眉心,闭了闭眼,林大人见状立刻闭了嘴。
听得隋大人道:“微臣心中有怀疑之人,只是现今并无任何证据证明此人涉案。”
“哦?那他是谁?”
“皇上恕微臣不能言明。”
嘉成帝看着他竟笑了起来,指着隋大人对在旁伺候的程庭道:“也只有隋爱卿敢跟朕这么说话,啊~”
程庭忙应和道:“皇上说的是。”
隋大人道:“微臣以为,无凭无据不宜妄下断语,断案者应言行慎重,捕风捉影是为不妥。因此皇上恕微臣缄言之罪。”
“随口说说,看把你们紧张得。行了,下去办差吧。”
“臣等告退。”
出了宫门,林大人梗着的一口气才呼了出来,他用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侧头一瞧隋大人镇定自若,遂道:“隋大人哪,您可当真把我吓着了,祸从口出,您惹这个麻烦干什么呀?”
隋大人腰板挺直,双手负于身后,花白的长髯莹光发亮。他道:“皇上有问,我心中有答便答了,难道不对吗?”
林大人道:“我只怕你招惹是非啊。”
隋大人目光坚毅,道:“老夫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是非?”
林大人不以为然,哼了一声,道:“只怕你光明磊落,人家却是只论得失不言毁誉啊。”
隋大人道:“看来林大人与隋某一样心中有答案,只是有所顾忌,林大人,是吗?”
林大人双手叠在身前,半眯着眼,歪着头瞧隋大人,道:“心中有答案的人多了去,可是这个答案干我何事啊?本官一个小小京兆府尹,职责就是当好这个父母官和仆人,余者一概与我无关,再者大势也不是我能改变的。”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本官一向忠心,做事未曾有半分马虎。臣子该做的不就是这些吗?”
隋大人流露出赞同之意,道:“此话在理。”
京兆府自林大人上任以来井井有条,未出现什么纰漏,且众人归心,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稳这么久,林大人自然是才干出众的。
“只不过我这人没有什么大志向,无非就是办办差,糊糊口,白首年来逗逗孙,这就足够了,你说是不是啊,宋大人?”
宋大人转头,面带茫然,道:“什么?”
林大人道:“宋大人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们在这聊了那么久你都听不见?”
宋大人拱手道:“哦,失礼失礼。”
林大人瞧见宋大人眼底的青影,道:“宋大人这是没休息好吗?”
宋大人微不可察叹了一口气,脸上略有疲惫之色。他道:“大理寺最近事务繁忙,又少了一位少卿,今日奏章一上,皇上却还不让他复职,本官方才正是在想如何安排的好。”
林大人笑道:“确实是有些难办,如此,就不打扰宋大人。下官也要回一趟京兆府。”
于是几人道别各自回到府衙。
张五依旧没有下落,萧珩猜测他应该已经遭遇不测。太子那边若是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了或是干脆烧了,他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萧珩答应了马坐林的条件,让周锡与他谈。可马坐林家业做到这个份上必是精明练达、八面玲珑,一个口头的承诺并不能糊弄他。周锡回来道:“他要求明年童试让他的儿子入场。”
孔幕皱眉,道:“如此急迫?”
现如今已经临近年关,童试在二月,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而商船再过几天就要启程南下了。虽只是一人,但商人子弟入科举是打破旧制的大事,要运作此事谈何容易?
萧珩却十分淡然,道:“我知道了。”
孔幕仔细观察他的脸,竟是什么也看不出,对方条件苛刻,他还如此沉得住气。于是问道:“殿下是有何打算吗?”
萧珩转头看他,淡淡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萧珩去看望杨殊月,先与安平侯在书房谈了一会儿,到她的寝房门口时见到了碧鸢捧着碗出来,还能闻到一股药香。已经有人通报过齐王来了,碧鸢见到萧珩急忙行礼,萧珩瞧了一眼她手中的碗,道:“才喝过药吗?”
“回殿下,是。”
“她怎么样了?”
“小姐好些了,没那么疼了,但手还是不能动。”
“精神如何?”
“精神倒是好的,这会儿二公子陪着呢。”
“好,你下去吧。”
“是。”
这时雪嬷嬷闻声出来,她见着萧珩恭敬行礼,道:“殿下来得巧,小姐正说到您呢。”
萧珩笑容可亲,道:“哦?都说我什么呢?”
雪嬷嬷已经将萧珩引入房内,杨殊月听到动静,脸上立马挂上明媚的笑容,不安分地抬起头来,一旁杨翎不悦道:“躺好,少看几眼能少你块肉啊。”
杨殊月撇嘴,瞪了他一眼,却依言躺了回去。
萧珩来到床边,杨殊月笑靥如花,道:“三殿下哥哥,你总算来看月儿了。”
萧珩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雪嬷嬷早就为他搬来一把椅子。他坐定,低头对杨殊月半开玩笑道:“月儿是怪我来迟了吗?”
杨殊月连忙摇头,道:“没有,我知道三殿下哥哥很忙。”
杨殊月眼神微暗。
“那个凶手好像跟你有关系,我不是说你认识他哦,”她瞥了一眼杨翎,道,“二哥说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萧珩闻言看向杨翎,杨翎却不言。自萧珩进来,杨翎目光就没有放到萧珩身上过,不是看杨殊月就是盯着地面,大有一副老子理你就是孙子的架势。
“我应该早些来看你。”
杨殊月轻轻摇了摇头,一双晶亮的眸子里若有星光。她道:“月儿不会计较早几天还是晚几天,三殿下哥哥来了我就高兴。”
萧珩抬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按了几下,杨殊月高兴地眯了眯眼。
“那我常来看你。”
“咳咳!”
杨翎适时出声,萧珩淡定地收回了手,杨殊月看着杨翎噘着嘴道:“三殿下哥哥来最好啦,不像二哥,不是骂我,就是像木头一样坐在这里,黑着一张脸,就像有人欠了他钱似的。”
杨翎听了依旧没有好脸色,满含怨气道:“我是为了谁啊?平白无故的一个人手就这么折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谁。”
“因为我自己啊。”
“闭嘴!因为谁他自己心里清楚。”
杨殊月皱着眉道:“你说的什么话呀?”
“什么话?你现在要是能活蹦乱跳地到院子里耍上一套剑法,我保证不说话。”
杨殊月哼哼:“你是故意的,明知道我动不了。”
“老子就是故意的!”
萧珩低头浅笑,有些无奈。杨翎的怨气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萧珩知道他的性子,护短的很,若不是碍于身份,只怕他早就遭他拳脚伺候了。
“奕鸣兄说的对,你受伤虽是意外,却和我脱不了干系,月儿放心,我一定为你讨个公道。”又对杨翎道,“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杨翎双眼一转,看了他半晌,脸色稍霁,道:“但愿如此。”
离开安平侯府,萧珩又乘马车出了城,往别庄方向而去。
别庄显然得了吩咐,萧珩到时已有人侯着了,院子里还停了另一辆马车,不是别庄的马车,还有一些奴仆打扮的外人。
别庄管事上前道:“殿下,人已经来了。”
“来了多久了。”
“来得挺早,快半个时辰了。”
“好生伺候着。”
“小的明白,都安排好了,好茶好酒好吃食,没敢怠慢。”
萧珩点了点头,抬起脚步进门。管事将客人安排在专门为萧珩修的一座小阁里。
萧珩推开门,屋内的两位客人闻声而起,一个是中年人,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面如傅粉的极年轻的男子。中年人穿一身黛青色衣服,纹饰不多,面料及做工却很精细。萧珩望向他的脸,这是一张饱尝世事的脸,胡须鬓角埋着几缕银丝,清癯的脸上纵横着几道沟壑,一双眼睛平静深邃。
绝不是人们惯常认为的脑满肠肥、满眼精光的商人模样。
客人领着年轻男子毕恭毕敬地朝萧珩一拜。
“草民马坐林领犬子马思沅拜见齐王殿下!”
“请起。”
二人起身,萧珩道:“久闻马先生大名,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草民惶恐。”
“请坐吧。”
萧珩坐在了主位上,二人坐在下首。萧珩打量了一下马思沅,此人男生女相,眉眼中尽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精致温煦模样。
“这就是马先生寄予厚望的公子?”
马坐林恭敬地微微颔首,道:“正是犬子。”
“果然一表人才。”
“殿下谬赞。”
客套完毕,萧珩便直入正题。
“先生提出的条件本王会考虑,但是本王想知道本王若是真的能办到,先生能以什么做交换?”
“殿下行事所用钱财草民可承担一半。”
萧珩敛目,唇角微勾,道:“这是个不错的买卖。可是空口无凭,本王如何相信你?”
“草民可先奉上今次北上入账的全部的钱以示诚意。至于以后——”马坐林望了一眼安静规矩的马思沅,道,“若是犬子真能入仕,草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殿下也不必担心草民会反悔,身在官场,殿下一个翻手犬子的仕途便断了,草民辛辛苦苦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萧珩笑道:“马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
“那殿下打算如何做?”
萧珩站起来,慢条斯理走到屋子中央,道:“本王在陵山书院的老师是一代大儒刘本溪,想必两位知道。”
二人微讶,马坐林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刘老先生名满天下,我等自然知道。”
“当世文人之首,首推老师,若是能得他老人家举荐,规制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又谈何容易?”
“的确不容易,老师选学生向来没有一定的准则,即便满腹经纶也不一定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但是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个机会。本王可以帮你们,可是马公子也需得自己努力。”
“这是当然!若能得刘老先生举荐,万事就都好办了。”
一旁的马思沅却眉头紧锁、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萧珩看得清楚,道:“马公子怕吗?”
马坐林见此,生怕机会溜走,忙道:“犬子只是太过高兴,一时忘了反应,犬子一定会尽平生所学,绝不辜负殿下这番谋划。”
萧珩却依然道:“马公子怕吗?”
马思沅对上萧珩的眼睛道:“刘老先生既是这样的脾性,这等工于算计的行径恐怕为他老人家所不齿吧,又怎能成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