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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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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侯府。
周老太医打开门,杨翎忙问道:“老大人,怎么样了?”
周老太医叹息,道:“小丫头大臂骨头都断了。”
杨翎呼吸一滞,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安平侯倒还冷静。
“不过幸好,断了之后没有多动弹,没有什么过多的移位,我已为她接好,拿板子给绑住了,只需好生静养个三个月,便能完好如初了,只是受苦是免不了的了。”
安平侯向周老太医作揖,道:“老大人年岁已高,竟还星夜前来,小女有劳老大人了,晚辈多谢老大人。”
老大人摆了摆手,这会子他精神倒是很好。安平侯亲自送出门去,派杨翎将周老太医护送回府。
安平侯来到杨殊月床前,雪嬷嬷等人正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安平侯看盆里染血的布条,眼色微暗。
“侯爷,”雪嬷嬷压低声音道,“小姐睡了。”
“嗯。”
“刚才疼得根本待不住,老太医来医治过后才没那么疼了,才能睡过去。”
杨殊月苍白的小脸半埋进被子里,鬓发被汗打湿,虽已入睡眉间的疙瘩却并未消失,想来睡着了也是痛的。
安平侯站着看了一会儿,对雪嬷嬷道:“你好好照顾着。”
“是。”
雪嬷嬷身子一福,安平侯就转身出去了,雪嬷嬷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竟是觉得他心事重重。
杨翎送完周老太医却没有回府,而是翻墙进了齐王府,正碰上肖锐巡查,天暗,看不清楚人。
“什么人?”肖锐喝道。
他一语不发就和肖锐打了起来。过了几招肖锐发现来者是杨翎。
“二公子?”
肖锐忙停手,杨翎却不管不顾地卸了他的短剑,手一甩将短剑甩进了湖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火气大。”
肖锐悄悄嘀咕了一声,看着他背影,也不敢再去触霉头,于是乖乖下水捞他的剑。
杨翎从下人那里得知人都在浣墨轩,于是直奔浣墨轩而去。到了门口,门口的景休见着他有些惊讶,正想扬起一个笑容,却看杨翎黑着一张脸,三两步走到门前,抬起脚来。脚并没有踹下去,但见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把脚放下来。
景休也不知他憋了多大一团火,竟是要踹齐王府的门,但看情形还是有些顾忌,于是景休从善如流地为他开了门,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房门被打开,萧珩、孔幕、周锡、谢芜若都在,萧珩见他也不算讶异,站起身来,道:“奕鸣兄。”
杨翎面色依然不好,沉声道:“腰牌和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人正在找。”
“所以是齐王府的人干的?”
一旁孔幕出声道:“现在还不知道,只有等找到这个人才知道。”
“怎么说?”
孔幕递过来一张纸,道:“画像上人二公子可认得?”
杨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似乎没有印象,他摇了摇头。
“画像上的人正是我们在查的人,那个遗落在现场的腰牌正是此人的,二公子不认得,那说明行凶的并非此人。此人现不知行踪,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此人与凶手狼狈为奸,欲构陷齐王府;二是,此人遭到凶手暗算,被夺了衣裳和腰牌,栽赃嫁祸。”
“那现在怎么做?”
“找人的事已经安排,我们着急也没有用,不如二公子仔细说说今晚的情况,也好让我们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才能想好应对之法,您说是吗?”
杨翎又把荒屋的情形说了一遍,今晚他已经说了好多遍了,越说越觉察出疑点来。
言罢,杨翎道:“这件事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设计的,我一直都以为是个意外,以为真的那么巧。”
“二公子凭什么开始怀疑。”
“从见到司徒晟和程坚开始。”杨翎眯了眯眼,“太大张旗鼓了。”
孔幕道:“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兵部尚书被杀一案。”
“照理说那个时辰,京兆府除了值夜的应当已经散班了,可是京兆府少尹恰好还留在京兆府,名为公务堆积不得不留,还有程坚,程坚虽跟乐都侯有交情,可别人府里的事情他怎么知道得那么快,还当机立断去报案,难不成他住在乐都侯府?太蹊跷了。”
萧珩眉宇间染上一抹阴晦,道:“你认为这两个人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杨翎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有疑。”
“凶手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却还是在周围游走,甚至点起火把,就是为了要与我们相遇,当时凶器明明在他手里,他却不用,赤手空拳跟我打,是为了趁机留下腰牌,嫁祸齐王府。”
“还有乐都侯,他们知道殊月与乐都侯自小不和,殊月与齐王府有关系,乐都侯抓住把柄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我与殊月是目击者,有乐都侯在我们想否认也难,以此再来挑拨齐王府和安平侯府的关系。”
“这桩桩件件都是设计好了的,只等着我们往里跳。”
孔幕道:“二公子觉得乐都侯是否参与其中?”
杨翎手握成拳,孔幕似乎还能听到指节咔咔的声音。
杨翎声音透出一丝狠绝,道:“殊月是为了救他受伤的,他要是真的心怀不轨,老子活剐了他!”
孔幕脸上掠过一抹微不可察温和的笑容,道:“以属下对乐都侯的了解,他可能没有这样的心机。”
“怎么说?”
“乐都侯楚境北虽是已故乐都侯的儿子,却资质平庸,后天又缺人教导,谋略谈不上,胆识更毋论。但是此人还算是有点老乐都侯的风骨,也没有去攀附权势或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老老实实当他的纨绔子弟。所以,乐都侯这边殿下和二公子可以不必担心。”
杨翎拳头微松,哼了一声,道:“那他还算是个人。”
孔幕突然敛起笑意,神态冷肃,道:“二公子说死者是个江南人?”
“对,”杨翎瞥向孔幕,“我猜是个船商。”
“嗯,如此大费周章总不会只为杀个人。”
杨翎双手抱胸,勾起一抹冷笑,道:“我猜你们要跟马坐林谈谈了,是吧,周先生?”
周锡垂下眼眸。
萧珩放缓了语气,问:“殊月怎么样了?”
杨翎嗤笑,笑意不达眼底,语气中透着压制不住的怨气:“我以为你不会问了呢,毕竟夺嫡大业听起来怎么都比一个未婚妻要重要得多。明明是冲着你来的,最后受伤的却是她。”
萧珩的表情并未因他的嘲讽而有所松动,他道:“殊月不是用来和权力斗争比的,她的安全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
“是吗?我倒没看出来。”
“可是我不是医家,不能为她除病痛,她的安全与我的成败息息相关,这你是知道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是不是形势所逼,齐王府和安平侯府都在一条船上,我不能任由人挡我的路,也不想安平侯府与我共沉沦,与其哀婉叹息作无用之举,不如想着如何破敌,如何一刀一刀地还回去!你觉得呢?”
杨翎默了片刻,继而哼了一声,听着倒也不带刺儿了。
没过多久,杨翎就离开了齐王府。
萧珩对周锡一揖,道:“先生,马坐林那一边还请先生多多周旋。”
周锡轻轻扶了一把,道:“属下自当肝脑涂地!”
果不其然,第二天林大人就上奏呈报此案,朝堂一片哗然,谋臣武将,披着为君为朝的皮,各立门庭,各位其主,一番唇舌交战好不热闹。
事关皇子,最后皇帝下旨,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京兆府和刑部协理,齐王府有疑,齐王暂停大理寺之职,配合调查。
死者的身份也查出来了,马坐林手下的得力干将,此人也是另一家船航的老板。这个结果一出,在江南船商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船商对鄙贱身份和对官府多年盘剥的积怨达到了一个顶峰,有人到官府门前要公道,有人到齐王府前闹事,这些倒还好,只是有一些船商暂停了与京城的货物往来,并放话要启程向南,永不踏足京城,场面颇为混乱。
因此事,萧珩遭了不少弹劾。尽管此案疑点丛生,但张五一直没有找到,齐王府一时也难以脱身。而周锡从马坐林处带回的消息是:盟约宜缓。
安平侯府。
今日没有下雪,甚至出现了融融暖阳,照得满地积雪泛着银光,透过窗纱直漏进屋里去。
外头风云涌动,杨殊月的院子里却出奇的安静,仿佛有一层幕帘,将外面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杨翎今日一直在外忙碌,昨夜自齐王府回来也没有来看看杨殊月,一是为她好不容易睡下,而更多是因为自己不知如何去面对,毕竟把杨殊月带出去的人是他,说要好好照顾妹妹的人也是他,但好好带出去,回来却成了这个样子,伤筋断骨,这是多大的罪!
杨翎步子极轻极缓,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而打扰到杨殊月。
雪嬷嬷打开门出来,瞧见杨翎在一旁,正欲行礼,杨翎却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勿出声。雪嬷嬷点了点头,杨翎轻声问道:“怎么样?今天还好吗?”
“安稳了些,吃了药,这会子睡过去了。”
杨翎还欲再问,却听到房间里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传出:“是二哥吗?”
杨翎隔着门,什么也看不到,他稍稍踌躇,而后还是打开了门。
杨殊月脸色依旧不好,但还是比昨晚好了不少。她看见杨翎,乐呵呵地笑。
杨翎看着她的笑,鼻子一阵酸涩,没好气道:“笑什么?”
杨殊月鼓起脸,可怜巴巴道:“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说我?”
杨翎闭了嘴,坐在床边的胡凳上微垂着头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半晌无话。
杨殊月抬起那只好手想要拉他,马上遭到他的一声喝:“别动!”
这一声喝里情绪万千,杨殊月立马不敢动了,她睁着大眼睛偏着头只看到杨翎的半张脸,眉毛下压,嘴唇紧抿。
杨翎握着她要牵他的手轻柔地安置进柔软温暖的锦被里,放软了声音:“别动。”
杨殊月乖顺地依言不动了,她盯着杨翎的脸,轻声问道:“二哥,爹是不是又怪你了?”
杨翎喉咙动了动,将脸转过一边,不知该如何说。却听杨殊月愤愤不平道:“我都说了,是我自己逞强,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关你的事,爹怎么这样?什么事都让你为我兜着。”
杨翎转过头来,道:“你也知道自己逞强了,那是个凶徒,他刚杀了人,你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就没有想一想后果吗?”
杨殊月看他一脸不快的样子,不知道是对她不快还是对自己不快,她撅起嘴,像只没有爪牙的弱猫,委屈道:“你怎么那么凶啊!”
杨翎自知语气过于严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涌出的万般情绪,道:“是我错了。”
杨殊月乜斜了他一眼,心满意足。
“但是以后遇到这样事情,不要争做英雄好汉,你不知道那个人的凶悍,贸然出手,容易伤着自己,明白吗?”
“可是当时楚境北很危险啊,二哥你也说了,那个凶手刚杀了人,凶悍得很,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杀一人,楚境北不能被他带走。”
杨翎叹了一口气,以现在来看,楚境北当时根本没有危险,他们巴不得给他上供呢。杨翎没把这话说出来,一则当时预判楚境北确实不能被带走,二则这些个龌龊事她不知道也罢。
杨翎缓和了语气,道:“那你也不能置自己于危险之中啊。况且你不是说他一直找你麻烦吗?他伤了还是怎么的那不正让你出气了吗?”
杨殊月绣眉微蹙,道:“二哥,这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是,我跟楚境北一直关系不好,我也挺讨厌他的,可是一码归一码,我讨厌他也没有到想让他出事的地步啊,而且他没有真的害过我,我觉得他其实挺可怜的。”
“……”
“二哥,我问你一句,如果你有办法,你是不是会冒险救他?甚至说他不是楚境北,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会不会救?”
杨翎哼了一声。杨殊月哈哈笑道:“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也会救他的,我们俩一个德行,你就不要训我了。”
笑过之后,杨殊月沉默了下来,吞了吞口水,眼中似乎有莹光。
“二哥,你是不是在怪自己?”虽是发问,话语里却满含笃定,“是不是在怪自己没有照顾好我?”
杨翎神情微动,伸手为她掖了掖被子,没有说话。
杨殊月微笑,道:“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你是最好的二哥,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说了这么会儿话,杨殊月费了些精神,没多久整个人就蔫吧了,她眼皮耷拉着,像是要入睡,呓语般问杨翎:“二哥,你记得要带我去骑马的。”
杨翎抬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嘴角微微扬起,但还是故作严肃吐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字:“嗯。”
杨殊月笑了,笑得很满足,喃喃道:“我就知道二哥不会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