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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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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间厢房里,杨殊月望着窗外如碎银般的皑皑白雪却难有赏景的情致,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根筷子在茶水里搅动,清灵的杏眸此时百无聊赖地睁着。杨翎在对面则拿着杨启寄来的兵书在对面专注地看。
“欸——”
杨殊月忽然发出一声叹息。叹息过后厢房又回归平静,只有炉子上茶壶里茶水的翻滚声听得清楚。半晌又是一声。
“欸——”
杨翎头也不抬道:“家里呆不住,这里也呆不住,你想干什么呀?”
杨殊月鼓着腮苦着脸道:“冬天为什么非得下雪呢?”
杨翎抽抽嘴角,道:“冬天不下雪你想让它下冰雹吗?”
杨殊月趴在桌子上,将头埋进双臂里,咕咕哝哝道:“我想出城骑马。二哥,我们好久没一起去骑马了。”
杨翎神色稍软。
“雪太大了,以后会有机会的。”
杨殊月斜着头看他,将信将疑:“真的?”
杨翎点了点头,道:“嗯。我回边关之前怎么着也得找机会带你去骑一回。”
杨殊月喜笑颜开,生怕他食言,将手指递到他面前,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杨翎翻了个白眼,拿着书将她的手一把拍开。
“幼稚!”
杨殊月却执着地将手递回他面前,他又一把拍开,来回几次,杨殊月急得直蹬腿,手扯上了杨翎的袖子,兄妹两个闹作一团。
“干嘛呀?”
“你快点儿!”
“别蹬了!下面的人要杀上来了!”
“我不管,你快点儿!”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拉个勾而已,少拉又不会掉块肉!”
“拉个勾而已,多拉也不会掉块肉啊!”
杨翎被她闹得没法,道:“好了好了,我拉就是了,你坐好!”
杨殊月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一双眼睛弯得如两轮新月,半趴在桌子上,直要贴到杨翎身上,举着一只手,脂玉般的小指在尾端倔强耸立着。
“过去点!你占我地儿了。”
“哦。”
杨殊月才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杨翎被她闹得书皱了,衣服也乱了些,他板着脸,不情不愿将小指伸出来。杨殊月勾上他的手指,一字一顿说道:“拉~勾~上~吊......”
杨翎面露嫌弃道:“有必要说得这么认真吗?三岁小孩的玩意儿,你都几岁了?”
“哼!你管我!”
“得得得......你继续。”
杨殊月如同幼稚的孩童像是很相信拉完勾承诺就一定会实现似的,说得十分地认真又十分地虔诚:“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如果二哥不遵守承诺,就让......就让二哥变成大肥猪!让德音姐姐嫌弃你不理你嫁给别人去!”
杨翎登时瞪大眼睛。
“嘿!你!”
杨殊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很喜欢德音姐姐?上次去挑首饰就是送给她的吧,你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还不是让我火眼金睛看出来了。”
像是被人说中心事,杨翎的脸不自在地僵了僵,虽然脸色白净如常,但是耳垂却不知何时染上了淡淡的绯色,他一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几声,这让杨殊月的笑得更欢了,他无可奈何,苦笑着拿书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是,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怎么那么聪明。不许到处去嚷嚷,听到没?”
“为什么?你们两情相悦,又有婚约,为什么不能说?”
“什么婚约,还没有提亲,不要乱说!”
“一个仪式而已,现在所有人都默认德音姐姐要嫁给你了,还用得着计较那么多吗?忆雯姐姐说,世间难得有情人,你们有那个意思是件好事,干嘛要藏着掖着?”
“哟,你又知道了,不是死乞白赖要拉勾的三岁小孩了?”
杨殊月不满地打了他一下。
“你才小孩呢!”
“那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吗?什么叫两情相悦吗?”
“一男一女相互喜欢呗。”
“什么样的喜欢?喜欢有很多种,你跟齐王殿下是喜欢,你跟我是喜欢,跟曹哥哥也是喜欢,你说的是哪一种?”
“嗯——”杨殊月懵懵懂懂道,“那就是我喜欢齐王殿下那样呗。”
“是吗?”杨翎眯着眼睛问道,“那你现在想见他吗?”
杨殊月点点头,肯定道:“嗯,想见啊。”
“见到他会紧张吗?”
杨殊月不解地蹙起绣眉,道:“为什么要紧张?”
杨翎一拍桌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拿起了书,头也不抬说:“看吧,你还是没懂。算了,风花雪月为情起,少年不识又奈何呀,你就继续没心没肺吧,这样也挺好的,啊。”
杨殊月最不喜欢他们都把她当小孩子,杨翎话说了一半又不说了,这可不是她能忍耐的。她又趴到杨翎面前,道:“二哥,你跟我说嘛,既然我不懂你就教我嘛。嗯?”
杨翎却没有要说的意思,任凭她闹,眼睛都未从书上移开过。
“哎呀,你就说嘛,说!说!说!说......”
杨殊月不停地晃着他的胳膊,最后一把盖住了书页,杨翎被她闹得没法看书。
“哎呀——你干嘛?”
“说。”
杨翎斜着眼看她,而后又转头失笑,眼中的宠溺溢出,他手臂一挥抄起书本,作势要往杨殊月头上打去,杨殊月不由地缩起脖子,可那书却如落絮轻沾只微微碰了一下就移开了。
“二哥,你说嘛。”
杨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杨殊月从未见过的柔和神情缓缓说道:“你喜欢上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想要见到她,但是要见到她了你又会很紧张,她的声音好像能抓走你的气息,她的眼睛好像能看到你心里去,你害怕与她目光相对,却又万分期待她的眸光能落在你身上。这是心动,即便你身体稳如泰山,却仍然感觉在飘,那时候世间只有你和她了。”
杨翎看了一眼杨殊月依旧迷惘的眼神,道:“算了,你又不懂!”
“你说得也太奇怪了吧。”
“就这样,你自己硬要听的。”
杨殊月憋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假笑,厢房里又安静了下来。良久,杨殊月自顾自地玩着茶杯,忽听见杨翎一声捏着嗓子似的“妹妹。”
杨殊月鸡皮疙瘩骤起,杨翎很少喊她妹妹,不是“月儿”就是“殊月”,生气地时候就直呼她大名,“妹妹”喊过几次,但每一次最后都是鸡飞狗跳,二人要反目成仇冷战几日。
杨殊月拧着眉,神情戒备着道:“你干什么?”
杨翎故作嗔怪道:“二哥喊你妹妹都不行啊?”
“少来,你每次这么喊我都没好事。”
杨翎向她招手:“过来。”
杨殊月觉得有诈,摇摇头道:“不了,我在这里挺好的。”
“过来,二哥跟你有话说。”
“你那是敌营,我就在这里听着。”
“这次我保证不给你挖坑!”
杨翎举着三根手指起誓,杨殊月将信将疑问道:“真的?”
“本将军以全军将士的荣誉发誓,千真万确!”
杨殊月想了想道:“好吧。”
她往杨翎那边挪了挪,道:“你要说什么?”
杨翎略有迟疑,半晌,有点难为情地含混问道:“你方才所说,两情相悦是什么意思?”
“你嘴巴漏风啊。”
杨翎嗞了她一声,语气硬硬地说道:“你就说是什么意思吧!”
“两情相悦你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吗?当心刘老先生把你逐出师门。”
“那就是那个意思咯。”
“嗯,就是你你喜欢德音姐姐,德音姐姐也喜欢你。”
“真的?!”
“不信就算。”
“信!信!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信。”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将晚,楼下,去而复返的楚镜北正在鲤跃居门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进出的人见他如此形迹不免多看几眼,还遭他呛一句“看什么看”。一个年轻的小二见到了上前询问:“侯爷,今天还喝酒吗?”
“说多少遍了,叫我楚公子。”
“楚公子。”
楚镜北招招手,小二凑过头去,只听见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我问你啊,杨家兄妹走了没?”
“谁?”
楚镜北伸手拍了一下小二的脑袋,没好气道:“杨二公子和杨殊月。这都不知道,还在鲤跃居当店小二!”
小二挠挠头,委委屈屈说道:“杨家兄妹也不止他们呀,您说安平侯府小的就知道了。”
楚镜北听了自觉方才有些欠妥,又拉不下面子道歉,于是在小二头上他打过的地方安抚了几下,说是安抚,其实就是大手胡乱翻搅了一把,小二头上包的整洁端正的巾子几乎被他甩下来。
“好了好了,你也别委屈了,我多给你点赏银就是了。那他们到底走没走?”
“他们......”
“楚镜北!”
这声清脆的如小狮子一般的怒吼不是杨殊月是谁?在她身旁的自然就是杨翎了。楚镜北当场石化在原地,魂魄如坠入幽冥之中,面色如土仿佛从上面刮下的泥浆能砌起一面墙。这时小二却没半点刘掌柜察言观色的本事,乐呵呵地指着兄妹二人对楚镜北说:“侯爷,他们没走呢!”
楚镜北恍若未闻,回过神来拔腿就溜,小二回过头就不见他的踪影,只有被掀动的门帘未及落下。
“你给我站住!”
杨殊月便扔下杨翎怒气冲冲追了出去。杨殊月发怒原因有二,一是上次在街上楚镜北对她出言嘲讽,还没算账他就跑了;二是楚镜北向来性格冥顽不化,刚才他的举动在杨殊月看来是在欺负店小二,杨殊月路遇不平,今天非要教训他一番。
杨翎见她不管不顾地追出去,心下担心,丢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然后也迅速追了出去,到了街上已经不见了二人的身影。
天色虽有些晚了,路上行人却不少,杨翎看有人指着一个方向交头接耳,便知杨殊月不羁的模样又让不少人看见了,杨翎不禁扶额,喃喃自语道:“就不该把她带出来!”
杨翎顺着路人指的方向追去。而此时楚镜北像没头苍蝇一样地乱窜,带着杨殊月走进一条暗巷里,楚镜北不要命地跑了一阵,最后跑不动了。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上气不接下气。
“不行了,要命了。不跑了,大不了你再打我一顿。我楚镜北虽然没什么本事,败在你手里也不算丢人,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祖宗,中间对得起我那死去的老头。但是......”楚镜北整个脸苦哈哈的,他惨兮兮地说道,“能不能别打脸,我不想听我娘念叨啊!”
杨殊月在他不远处靠着墙,双手扶腰喘着气,听见楚镜北没头没脑说了一堆话,朝他喊道:“你絮絮叨叨在说什么呢?”
楚镜北一看,立马收起那一副可怜样,道:“怎么是你啊?”
“不是我是谁?”杨殊月指着他,“你刚才为什么欺负那个小二?”
“谁欺负他了?”
“我亲眼看见了,你搓他头。”
“我搓他头就是欺负他了?那我还赏了他银子呢,你怎么不说?”
“谁稀罕你几个臭钱,有点钱就能作践人了?”
楚镜北有理说不清了,不过他也懒得再计较,反正来的人不是杨翎。楚镜北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打算走人,杨殊月以为他理亏心虚,她上前一把揪住楚镜北的襟口,楚镜北喉咙一窒,挣扎不开,见她不依不饶也不由心头火起。
“杀猪啊?这么野蛮!”
“没有你野蛮,也没你那么爱欺负人。你不但爱欺负人,还欺软怕硬,不但欺软怕硬,还偷奸耍滑,仗着自己的身份,滥用权势。”
“你才滥用权势呢!”
“你要不是仗着自己是乐都侯,他们能让你欺负?”
话音刚落,楚镜北一凝,手上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他一下就挣开了杨殊月的束缚。杨殊月抓得太紧,这会儿手已是通红一片,她抬眼一看,只见楚境北衣服散乱,胸口起伏得厉害,双眼发红,横眉竖目,面庞有些可怖,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让他们对我点头哈腰了?谁让他们捧着我了?说我仗着自己是乐都侯欺负他们,他们背地里怎么笑话我你以为我不知道?说我仗势欺人,你怎么不说是他们自己下贱愿意受着呢!”
杨殊月从未见过这样的楚镜北,一时怔住了。以前楚镜北都是贱嗖嗖的,有些无赖的,玩世不恭的,而此时的他,是带着深深的怨恨的,这怨恨像被包裹着的烟花一样,偶有契机遇火而燃,便炸裂而出。
“你还说我,你不也是仗着自己是安平侯的女儿嫁给齐王吗?要不然像你这么野蛮、没有半分大家闺秀样子的丫头能嫁进皇家?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一个浑厚又隐含着浓浓怒气的声音在杨殊月身后响起。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二哥!”
杨翎面沉如水,双手握拳,浑身透出驰骋战场的杀伐之气,想是听到了他刚才口无遮拦贬损杨殊月的浑话。楚镜北一听到他的声音怒气顿散,又变了个畏畏缩缩的模样,他仿佛又回到几年前被杨翎以雷霆之势锤落在地的那一天,毫不怀疑今日会被打得更惨。他缩到墙边,无处可退之后认命般地不动了。
“二哥,楚镜北他......”
“闭嘴!”
“......”
“我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杨殊月虽然爱和他闹腾,但毕竟是兄长,严肃起来杨殊月还是有些怕的。她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乖觉地站在了一旁。
杨翎一步一步朝楚镜北走去,楚镜北喉咙干涩,咽了几次口水也无济于事,杨翎的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像是黑白无常的呐喊,吓得他像要灵魂出窍似的。他身体微颤,低着头不敢看他,等待着他的拳头落下来。
“乐都侯?”杨翎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小妹无状,冒犯了侯爷。”
咦?拳头没有如期落下,楚镜北抬起头,看到杨翎正向他行礼。
“哥——”
楚镜北惊讶得全然忘记了反应,十分失礼地呆站着。杨翎没有等到他的回礼,于是又说道:“小妹未知全貌便莽撞动手,还望乐都侯多多包涵。她行事欠妥却并无恶意,侯爷可否说一说当时的情形,以消除误解?”
“什么误解啊,我都看到了。”
“我让你别说话。”
“你......哼!”
楚镜北这才如梦初醒。
“这......这......这这个嘛,”他磕磕巴巴说道,“我......我没有欺......欺负他,我只是问了他一些问题,他答不上来,我有些急了,就拍了他一下......”
“那你还不是打了人!”
“我没下力气!”楚镜北朝杨殊月吼回去,吼完偷偷看了一眼杨翎,气势又弱了下去,“我没下力气,后来我不是又安慰他了吗?就她就这位姑奶奶......就杨小姐看到了非说我欺负他。”
“你不就是在欺负他吗?哪有人安慰人像——像要把人脑袋拧下来的?”
“我跟店里小二相处都是这样的,不信你回去问他。”
“他敢说实话吗?”
“嘿?你怎么不去做挑夫呢你,那么能抬杠!”
“好了!”杨翎被吵得头疼,“既然是小妹有错在先,那杨翎代她向侯爷致歉。多有得罪!”
“二哥!”
楚镜北倒是没想到杨翎非但没揍他,反而郑重其事地道歉,这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额头,道:“这个嘛......好说好说,杨二公子客气了,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她呀,虽然野了点,训诫训诫还是有救的。”
“但是侯爷刚才所说关于舍妹的家教与家世还要与侯爷讨教讨教。”
楚镜北松弛下来的神色立时凝结,他干笑了几声,心道还是逃不过去。
“我......我......我一时失言,不是......”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在暮色掩映的空巷里如夜鬼穿行,三人俱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