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交谈 ...
-
“掌柜何在?”
未多时,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中年人匆匆掀帘而出,环视一周表情各异的人,上前拱手道:“小店忙碌,却不知客人在门外有了不快,实在是不周到。”
杨翎道:“刘掌柜,杨翎久不回京,不知道贵店是不是有了商贾不得入内的规矩。”
刘掌柜笑道:“二公子多虑了,您即便几十年后来,小店若是有幸还在,定然初心不改。”
杨翎嘴角微扬,道:“那就好,这里就交给你吧。”
杨翎说完这句话就带着杨殊月径直往店内走去,刘掌柜拱手伫立,直到二人已经被帘子隔开了视线,刘掌柜才转身,对着年轻人行礼,神情和善道:“公子受惊了,是小店之过,在下让人引公子进去。”
年轻人铁青的脸色才恢复了几分红润,他极有礼节地回道:“多谢刘掌柜。”
小二为几人引路,史三儿见此,脸上表情既惊讶又有被拂了面子的气恼,他看了一眼进了鲤跃居的年轻人,对刘掌柜道:“刘掌柜,这样的人你怎么能放进去呢?”
刘掌柜仪态得体,脸上恰到好处的笑意未有丝毫变化,他面对着史三儿,道:“史公子,鲤跃居广迎天下客,不计出身,不论男女,不舍贫贱,此乃小店宗旨,史公子是读书人,可能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
“咳,我还能不知道这几句话的意思?”
“史公子既然知道意思,那也应该知道那位公子是可以入内的。”
“不是……那也不能什么人都能进去,若是这样,鲤跃居岂不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刘掌柜呵呵笑了几声儿,道:“史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小店的伙计每日都勤勉打扫,不说一尘不染,但也不会藏污纳垢啊。”
“本公子说的是人。要是鲤跃居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让我们这些读书人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刘掌柜疑道,“史公子是生病了还是书不见了?”
史三儿听不懂他的意思,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掌柜微笑道:“史公子不是问刘某读书人如何自处吗?史公子有此疑惑,刘某猜想莫不是史公子身体有疾或是书不见了才读不了书。”
史三儿皱眉,十分不耐烦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公子无病无灾,家中藏书更是汗牛充栋!”
“那既然如此,史公子一个读书人怎么就不能自处了呢?”
“你!刘掌柜,你别想绕我,我说的是鲤跃居怎能容江南来的奸商?还是个小白脸儿?”
刘掌柜笑道:“在商言商,佛寺尚要有香油钱,鲤跃居只是开门赚钱的小小酒楼,还要养着辛苦经营的伙计们,可没有史公子这般高远志趣。再者,小店也是商,史公子既看不上商人,又何苦贵脚踏贱地呢?”
刘掌柜越过史三儿,对着围观的百姓作揖,道:“鲤跃居能有如今的光景,刘某得多谢街坊四邻们和各位老爷大人们捧场,一分一毫皆是钱财,只要不是专门来砸小店的招牌的,小店欢迎各位的光临!”
说罢众人议论纷纷,有点头称赞的,有冷眼旁观的,还有的指着史三儿面露鄙夷的。
这时一个挑着担子的彪形大汉粗着嗓子喊道:“刘掌柜,大伙儿知道你是个厚道的人,不会因为钱少就看不起人,有多少卖多少货,卖的东西从不掺水,大伙儿心里摆着一杆秤儿呢,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
话一出,便引得许多有感之人附和。
史三儿手一摆合上扇子,将头一撇,嘴里低声啐道:“哼,粗俗!”
那大汉看着史三儿嘴角胡子一提,眼睛一眯,语带嘲讽道:“嘿,没想到你史三儿名头不响,放屁倒挺响的!”
史三儿一听眉毛倒竖,厉声叫道:“山野莽夫!轮得到你对本公子说三道四!”
“我是个粗人,但我吃饭喝水靠得是自己的力气,有钱我就吃点肉喝点酒,没钱我就吃米糊面饼,我堂堂正正,不靠别人。哪像你史三儿,吃的半粒米都不是自己挣来的,整天游手好闲,摆弄你那点儿破学识,还在这里呼来喝去的,你祖上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就是,还说要考功名呢,哪次不是灰溜溜回来了。”
“还吹自己在陵山书院的学生,我看是排在末位的学生吧。”
“嚯,这人……”
“……”
被众人嘲讽之声环绕,史三儿纵有一张利嘴也难抵众口,他羞愤异常,最终他扒开一道口子从围观的人群中溜了出去,他的同伴见状也跟着走了。
年轻人被小二十分周到地领进鲤跃居,一看到里面充满生气的热闹,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不由感叹:“这便是鲤跃居,果真名不虚传!”
小二笑道:“公子是个读书人吧?那公子可算来对地方了,咱这鲤跃居虽不说不上琼楼玉宇,但是别有生趣,尤其对读书人的口味。”
年轻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看到大厅中央巍然竖立的大棋盘,棋盘上有子在走,旁边或坐或立围了好些人在观战。
“公子懂棋?可有兴趣走一盘?您若是想小的这就安排去。”
年轻人抿唇笑着摇了摇头,道:“来日方长。”
他又对着小二说道:“小二哥可先行去忙,我自己先看看就行。”
“哟,公子这可不行,公子受了惊,掌柜的嘱咐我一定将公子伺候好了,可不敢怠慢。再说公子初来鲤跃居,有什么不懂的小的也可以为公子介绍一二,您说是不是?”
“啊,如此就麻烦小二哥了。”
“公子真是客气。”小二笑盈盈道。
小二带着年轻人在楼下逛了一圈,看了文思集,赏了挂榜出售的画,才在二楼开了一个雅间。小二盛上热气喷喷的饭菜,又拿来一个精致小巧的火炉,火炉上架着一个壶子,壶子里水正咕噜咕噜作响,小二煨了酒给年轻人倒上,又提来一壶热茶,道:“公子请用。”
年轻人执起酒杯,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细细一品,欣然赞道:“早听闻鲤跃居的酒是一绝,清香醇洌,余味悠长,今日一品,才真正领会到了。”
“看公子的打扮想必是富贵人家,天下好酒肯定尝过不少,却还能看上咱鲤跃居的酒。”
年轻人道:“天下好酒是多,但大多求醇厚味重,而独这酒淡雅清新却不失滋味,也算是独树一帜了。别的酒是醉人,这酒是醉心。”
小二觉得他的话很有意思,道:“公子可真会说话,我们这些人就只会说好喝。既然这酒合您心意,那公子就请多喝点。”
年轻人不多时便喝下了一杯酒,他放下酒杯,道:“小二哥,我问你件事。”
“公子请问。”
“刚才帮我解围的可是安平侯府的杨公子和小姐。”
“公子好眼力!正是安平侯府杨二公子和殊月小姐。杨二公子以前是我们这儿的常客,自从他跟随安平侯去了边关之后就来得少了。杨二公子为人大方又随和,最见不得恃强凌弱的,公子今儿也算走运。还有殊月小姐,”小二不由憨憨一笑,略带腼腆,“不像其他姑娘那么怕生,也不娇气,她从小跟着杨二公子来,小店里伙计没有不认识她的,我们掌柜还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小的还和她逗过蛐蛐儿呢。”
“早听闻安平侯府的威名,原以为簪缨世家,必是威严可畏,没想到安平侯府的公子小姐如此平易近人。”
“是啊,以前大公子也来,但是现在已经六七年没见过了,现在二公子又不常在京,殊月小姐也要嫁人了,不知道何年何月他们就不再来咯。”
小二心生感慨,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这时雅间门口被推开,刘掌柜对年轻人行礼,道:“公子吃好喝好?”
年轻人回礼道:“甚好。”
“让公子受这样的委屈,是小店照顾不周。”
“刘掌柜客气了,此事并非贵店之错。”
刘掌柜微微一笑,走到年轻人对面坐了下来。
“公子风度翩翩气度非凡,敢问您是哪个人家的公子?”
“在下姓马,鄙名思沅,家中经营船运,自江南而来,在京城停靠,早听闻鲤跃居的雅名,故而趁此机会来此一游,也算了却一个多年的心愿。”
“这是鲤跃居的荣幸,”刘掌柜稍一停顿,问道,“恕在下冒昧,敢问马公子,令尊可是江南第一大船商马坐林马先生?”
年轻人并不觉得惊讶,道:“正是家父。”
刘掌柜点头道:“公子随父走南闯北,必是见多识广。”
马思沅却道:“其实家父并不让我和船队出去,这次来上陵是第一次。”
“哦?”刘掌柜诧异,又很快笑了,“公子初次到上陵就来了鲤跃居,那刘某还真是荣幸啊。”
马思沅点头回应,眼中却闪过一丝怅然。刘掌柜在鲤跃居迎来送往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马公子锦衣玉食,令尊更是掌管水面上最大的船行,缘何还要如此惆怅呢?”
马思沅怔然,心知自己的失态,忙收拾好心情,道:“在下失礼了,掌柜的莫要见怪。”
“哪里,若是为了刚才的事情不快,公子才要见怪。公子心中有事,要是不嫌弃,可与刘某说个一二,没准刘某还可以替公子说解说解。”
“刘掌柜不忌讳我这江南商贾之子的身份?”
刘掌柜立刻抬手将此话压了下去,道:“刘某在鲤跃居开门迎客,不也是商人吗?鄙薄公子的同时不也是自轻自贱吗?”
马思沅听了此话喜不自禁:“那就多谢掌柜!”
马思沅亲自为掌柜倒了一杯酒,道:“其实思沅此来京城想去的地方很多,鲤跃居是一处,还有别的地方,只是……”马思沅叹了口气道:,“有些地方去了只怕会更失望。”
“公子说的是什么地方?”
马思沅低头,道:“礼部贡院。”
“原来公子是想考取功名啊。”
“也只是妄想而已。思沅这样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
“令尊可知道?”
“家父知道,家父自思沅幼年时便遍寻有学之士,委以重金教导思沅,希望有朝一日思沅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只是不曾想,过了那么多年,科举的大门依旧不为思沅开启。”
“公子家家财万贯,即便不能参加科举也可衣食无忧啊。”
“话虽如此,家父仍旧希望思沅有一天不说青云直上,能脱了商籍做个小官不再受人白眼足矣,这是家父平生之夙愿,也是思沅的心愿。”
“刘某还以为令尊会想让公子研习商贾之术,好子承父业,如今看来令尊真是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啊。”
“家父曾经向我感慨,他虽已经做到了如今的地位,千帆百舸一呼百应,但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家父如今就如行走于悬崖边上,事事需谨慎小心,一点差错都有可能家财散尽。”
“生意越大也就越危险。”
“家父多年行商才挣下这偌大的家业,纵然坐拥金山银山,家父也时常叹他依旧身轻贱似草芥,心飘然若浮萍。”
刘掌柜叹道:“都不容易啊。”
“思沅心怀入仕报国之志,可始终无门可入。我知道朝廷不许商人之子参加科举,也知道不少文人轻商,但我想只要有才学有志向,于国家有益,何必用身份来论高低!”
马思沅言辞慷慨,心有怅然却未见怨恨,刘掌柜抚着胡子眼中多了几分赞赏,道: “好,公子说得好说得对。公子志存高远,不妄自菲薄,刘某相信公子终有一日得见青天!”
刘掌柜执起酒杯,朝马思沅一敬,便仰头一饮而尽。马思沅见此便觉热血上涌,急切地斟满酒杯,对刘掌柜道:“我与先生倾盖如故,以此酒为鉴!”
说罢也一饮而尽。刘掌柜却笑而不答,良久才颇有意味道:“公子,‘倾盖如故’在京城可不要乱用。”
马思沅不解其意,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刘掌柜道:“公子如何能通过刘某刚才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就能与刘某倾盖如故了呢?”
马思沅年轻的脸上疑惑显露无疑,他说道:“先生能理解思沅心中的苦闷,不吝开解,思沅心怀感激,怎么能说是不痛不痒的话呢?难道先生刚才的话并非出自真心?”
“公子莫急,莫急!”刘掌柜安抚道,“刘某的话当然是出自真心。”
“那掌柜刚才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刘某刚才说的话不是假话,但是我也可以把假话说得像真话一样,若我刚才说的是假话,公子是不是就信了。”
马思沅仍疑惑不解。刘掌柜继续说道:“京城里的事情真假参半,刘某想要告诉公子的是在京城不可轻信他人之言,公子既有鸿鹄之志,更应该明白人心隔肚皮,连我这小店里来来往往都有真话似的假话假话似的真话,更不要说公子你致力要进的官场了。”
马思沅似乎明白了些。刘掌柜打量了一番马思沅,道:“公子心若处子,喜怒哀怨皆在脸上,有人若是要算计你简直轻而易举,公子在京城应当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藏。”
“藏?”马思沅道,“思沅心中坦荡,没有要藏的事情。”
刘掌柜笑出了声,马思沅微微皱眉,这笑声没有嘲讽之意,反倒像一个长辈对无知晚辈幼稚之辞的怜笑,尽管如此,马思沅心中仍有微微堵塞之感。
“公子坦荡,这是十分珍贵的品质,公子若进了官场那便如一个琉璃樽,晶莹剔透,璀璨绚丽,纹路式样一览无余,但是”刘掌柜话锋一转,道,“琉璃脆弱易毁,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公子愿做这个琉璃樽吗?”
马思沅未答,刘掌柜看出他并没有完全认同他的话,刘掌柜又说道:“公子可知道大理寺寺丞曹珏?”
“曹珏思沅知道,他是上一届科举殿试第二名,师从大儒刘本溪。”
“正是,曹公子也是小店的常客,而且曹公子不单是刘先生门下,还与三皇子也就是齐王和安平侯府二公子杨翎乃是同窗。曹公子当年位列一甲,本应授翰林院编修,但是曹公子却选择去大理寺做一个主簿。”
“大理寺掌刑狱审理,也许正是曹公子的志向。”
“不错,但是刘某想要说的不是他的志向,而是他的为官之道。”
“先生请讲。”
“曹公子乃是正经寒门出身,但是颇负才华,要不然也不能拜在刘老先生门下。曹公子家境贫寒,为人却是不卑不傲、通透豁达,才不过两年便升为大理寺寺丞,这靠的不单单是他的才学,还有他在官场的机变。”
“什么机变?”
“举个例子说,去年瑞安坊一男子陈尸街巷,死状凄惨,大理寺派人去查,去的人正是曹公子,结果查到鸿胪寺卿李大人的儿子身上,只因此人挡了李公子的路,李公子呵斥后此人拒不服软,李公子回家后心火积盛,越想越气不过,于是命人将此人殴打致死。李大人护子心切,大理寺中有李大人的朋友,上头让曹公子瞒过此事,曹公子道好说,让李大人尽管把心放肚子里。但临结案之际此事被刑部尚书隋大人知道了。隋大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守正不阿,知道了此事便上奏皇上,不单李公子被明正典刑,李大人还遭御史弹劾,留职半年。”
马思沅思考片刻,似乎有些明朗了,问道:“是曹公子告诉了隋大人?”
刘掌柜摸着胡须意味深长的笑道:“不可说,不可说。刘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曹公子无权无势,行走官场能游刃有余,总不会靠着一腔热血就能做到。总之就是尽清白坦荡之人事,说八面玲珑之鬼话。就像今日史三儿为难公子,公子的窘迫溢于言表,就像把整个人都剖开放在他面前,他如何欺负不了你呢?史三儿尚且是个小人,以公子的身份要想致仕面对可是各路鬼神,公子更要谨慎才是。”
马思沅品读刘掌柜一番话,感觉茅塞顿开,握拳致意道:“多谢掌柜点拨,思沅受益良多。”
刘掌柜点头笑道:“公子能明白一二,也不枉刘某在这坐了那么久。”
刘掌柜起身行礼道:“刘某还有事要忙,要失陪了,还请公子见谅。”
“不妨,不妨。”
“公子可不要将今日你我的谈话说出去哟,否则刘某只怕要回老家去了。”
刘掌柜半开玩笑道。
“不会,思沅有分寸。”
“那刘某祝愿公子有朝一日心想事成,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