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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船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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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锡道:“赵晏过去一年一直致力于与船商打交道,意图使之归附朝廷,他治下官员各类巧立名目、横加的杂税都被取缔,还有掠夺船商之人也一并处理了。”
萧珩道:“他还在各处设立了巡院。”
“正是,一共十二个,保证水路通畅,稽查私盐。”
“他与船商关系如何?”“船商对赵晏并无敌意。”
“但是也没有归附之意?”
周锡无声地点了点头。萧珩道:“商人所追求的不过一个钱字,这样也不奇怪。”
周锡抬眼看着萧珩,道:“商人的确图利,但这是人之本性,世人皆图利,只不过所求不一样而已,不应因为是商人就苛求。”
萧珩自知失言,忙拱手一揖,道:“学生见识浅薄,先生教训的是。”
周锡抬手虚扶了一下萧珩地手肘,道:“老夫不是苛责,也不是训斥殿下,老夫只是希望殿下明白一件事,这大兴国、这上陵城正如一棵拔地而起的巨树,枝叶繁茂,殿下自出生便处在树顶,树叶障目,难免看不到树底下的乾坤,布衣黔首、村野匹夫、贩夫走卒,他们虽身份低微,但却是大兴朝的命脉啊。就说马坐林之流,船商们要置船买货,要越过水险,还要抵御盗匪,路上重重关税要纳钱,上岸后又要找到门路将货物抛出,小船商尚且要历经千辛万苦,何况马坐林运送货物数目如此之巨,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富贵成过眼云烟。他能从一介平民成为第一船商,岂一个‘重利’便能草草概括之?殿下既有志要做那统领江山之人……”
萧珩看向周锡平静的眼睛,双目微微一凛。
“体察世情才是明君之举。切莫因为世俗成见而掩蔽真相。”
萧珩知道周锡为人淡泊,不求功名利禄,但是却为了他奔赴江南,历尽艰辛,如今又对他说这些肺腑之言,告诉他为君之道,没有身份的奉承,没有任何对他野心的质疑,只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教导他一个困惑的学生。
“先生之言,学生定当谨记在心!”
周锡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与其说马坐林不知好歹,不如说他是个精于算计之人,赵晏所做的于他而言不过是他应得的,若想要他归附,还需要更大的利益。”
孔幕在一旁观察着二人,觉得二人话中有玄机,周锡去江南是为何?他为何对马坐林的事知道得如此之细?周锡说的话是要萧珩施恩的意思……孔幕定定地看着地面,心中已闪过千般思量。
“孔公子,你有何高见?”
孔幕回过神来,正看到周锡正襟危坐面容淡然看着他,萧珩闻言也饶有兴趣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孔幕对上二人的眼神,微微一笑,道:“周先生的意思是是要招揽马坐林。的确,马坐林腰缠万贯,实力雄厚,若是能将他收归麾下,对于殿下来说是一大助力,起码钱帛之上不会落于太子之后。”
孔幕略微一顿,面向周锡,一双朗若星辰的眼睛像是要直看到人心里去,却不令人生厌也不令人警惕防备。
“周先生旅居江南想必不是留恋江南春山水色,今日回京也不是为解乡愁。晚辈以为,周先生应该与马坐林打过交道,回京是因为周先生已经为殿下和马坐林牵好了线,对吗?”
孔幕猜到这些周锡并不意外,能留在萧珩身边为他出谋划策的人岂是平庸之辈。周锡道:“孔公子猜得不错,老夫这两年在江南,名为游历,实为暗访。老夫的确与马先生相识,对船商也很了解。殿下在朝中势力还难以与太子抗衡,不若另取他径,在朝廷外培养实力。正如孔公子所言,马坐林富商大贾,财力不容忽视,若他愿意以殿下马首是瞻,不单殿下可以积累实力,将来兵刃相见之时不至于后方亏空无以继力。”
孔幕道:“先生所言有理。只是孔幕仍有疑虑,其一是殿下有何条件让马坐林为殿下办事,又如何保证他不会倒戈相向;其二,马坐林行商坐贾,商人自古以来为人所不屑,尤其殿下身居庙堂,为官者更不齿与商人为伍,若殿下与商人交往过密,恐怕到时舆情不利,反弄巧成拙。”
周锡喝下一口茶,放下茶杯,道:“孔公子是饱读圣贤书之人,也信奉无奸不商、商皆奸猾吗?”
孔幕微笑道:“先生才刚说了不可因世俗成见掩蔽真相,晚辈若再固守无奸不商的成见,那便是愚钝不堪、枉为学子了。虽无成见,却也要看清成见。”
周锡流露出赞赏之意,道:“孔公子的担忧不无道理,先说如何能招揽他?马坐林虽富甲一方,但是有一个心病,许多商人都有的心病,正是孔公子第二条所说,商人是‘士农工商’四民之末,所以他们即便呕心沥血挣得一份家业,世人卑之鄙之,在这世道没有半点荣光,所以许多商人多年来都想挣脱这枷锁,想要登科及第,但未尝有成功者,只因我朝有律,三代之内亲属有经商者不得入仕。”
孔幕眉尖微蹙,道:“先生的意思是马坐林想要入仕,殿下可以以此为交换?只是……”
孔幕向周锡拱手一揖,道:“恕在下直言,这不就是卖官鬻爵吗?这是扰乱朝纲之举,皇上一直重视整顿吏治,若是发现殿下这么做,殿下不是白白送了人头?”
周锡道:“孔公子说得不错。但是马坐林并非愚蠢之人,他想要的不是他入仕,而是他的子孙能够入仕。”
孔幕略一思考,试探着道:“周先生的意思是马坐林是想要他的子孙能参加科举?”
周锡点点头,道:“正是。”
周锡站起身来,行至窗边负手而立,看那纷飞雪花后隐约的树影,叹道:“马坐林早年坎坷,多年来艰难打拼,将性命交付给陵江浩瀚的江面,才挣下这份家业。只是命途多舛,虽锦衣加身,却依旧人微望轻屡受责难。归结起来,就是一个商人的身份。若要改变此情状,唯有登科进士。”
萧珩沉吟道:“莫说自太祖立朝,便是自古以来,商人及亲属从商者少有能参加科举的,要破这个例何其难!”
萧珩抬头对周锡道:“先生,马坐林难道没有其他的条件了吗?诸如减轻关税此类的?”
周锡转过身来面对着二人,眼眸微垂,有些无奈道:“马坐林不要别的,只要给他子孙科考的机会。”
孔幕道:“朝廷不许商人参加科举,一是因为商人地位不高,二是怕他们登科后凭着官势与财势独霸一方,若他们贪腐……”
“贪腐之人古往今来若过江之鲫,何时肃清过?既商人少有入仕,又何来商人为官贪腐之说?古今贪腐之人哪个不是饱读诗书或显官贵胄?贪腐之举起自贪婪之心,要贪的人即便满腹仁义道德依旧会贪,不贪之人即便有金山银山也心坚如磐石。若以出身定德行,未免过于武断。”
周锡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说得孔幕有些怔愣。萧珩一手握拳抵在嘴上,咳了两声,道:“孔兄别误会,先生最厌贪赃枉法之人,说到这个话题难免有些激动。”
孔幕听此低头讪讪一笑,再抬起头时已神色如常。他说道:“在下不小心触了周先生的逆鳞,在此给周先生赔个不是,望先生海涵。”
说着作了一揖。周锡神色稍缓。孔幕继续说道:“晚辈想说的是,这些对于商人的成见早已根深蒂固,要想打破不可谓不难。晚辈也知道不破不立的道理,但此事绝不能由殿下现在来做。太子郑相虎视眈眈,一旦殿下为商人请命,便是授人以柄,官商勾结之嫌只怕是很难洗掉。马坐林虽只有一个条件,可这条件接不接受要三思啊。”
周锡听了这一番话,缓和了语气,道:“孔公子说得有理,是老夫性急了,老夫向你致歉。”
孔幕忙道:“先生不必多礼,先生不计较人身份的高低,有容人之量,晚辈是真心佩服。”
萧珩说道:“马坐林的条件的确很难让我接受,但这又确实是个机会。”
萧珩面对着周锡,说道:“先生,我想见见马坐林。”
江南船商接连到达上陵渡口后,雪封二月的上陵终于又热闹起来,渡口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原本门庭冷清的铺面也尽是人影,城中街道上来来往往不单是上陵百姓,还有许多着江南服饰的人,这些多是各大船商的人。
鲤越居门外,一个年轻人正长身而立仰望着鲤越居的招牌,身边跟着两个小厮。他披着一件白色斗篷,上面饰有青灰色竹叶样子的真丝绒绣,头发仅一带束之,眉清目秀,面若桃花。
“‘鲤鱼跃龙门,一朝宴琼林’,这就是天下学子皆心向往之的鲤跃居!”
年轻人微笑着,脸上带着兴奋和几分意气。一旁小厮上前道:“公子,今天算是见到了,咱们要不先进去看看?这北方的天够冷的!”
年轻人视线终于从鲤跃居三个字移开,穿过厚厚一层布帘,他仿佛能看见里面各色文人正吟诗作赋、阔步高谈。他跃跃欲试,道:“走!”
才刚走到门口,就撞上四个掀帘而出的人。四个人皆是书生打扮,前头的一人手中还执有一把折扇,扇柄上吊着金丝系着的扇坠。虽然没有结结实实碰上,年轻人还是急往后退了三步,作揖道:“抱歉,兄台,多有得罪。”
被撞的人眉头蹙起,面带不满。他闻言瞥了一眼正躬身作揖的年轻人,似有什么发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斜着身打量着眼前的人,与他同行的其余三人也都凑了上来。他直勾勾地上下打量着年轻人,却没有答话。年轻人见他久久不受礼,又那样直白大胆地看着他,只得自己收回了手。
书生的同伴道:“史兄,没事吧?”
书生也不答话,看着年轻人,面带不屑,道:“哼,我道是什么人呢,原来是江南来的乡巴佬,这些日子我还觉着上陵好像跟平时不一样了,味道也变了,还想着是什么原因呢,今儿才知道了,原来是一些人从江南带来的霉味儿搅了上陵城的天空!”
说着大笑起来,他的同伴也一齐附和,一时鲤跃居笑声有些大而有些尖锐。年轻人听了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脸色微青。他好像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欲与他争吵,又作一揖道:“多有得罪!”
欲越过几人,不料书生将他挡了下来。“哎,别走啊,这事儿可没这么容易了喽。”
年轻人的小厮上前来将他挡在身后,道:“这位公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公子已经道过歉了,这事就过去了吧。”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跟本公子说话?算了?别人本公子没准就算了,但是他不行。”
书生手指着年轻人,神情倨傲,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你也撞了我们家公子,我们家公子宽宏大量先道了歉,你还想怎样?”
“怎么样?我好好走在路上,他撞了我,你说想怎样?”
他指了一下鲤跃居的招牌,轻蔑地说道:“这地方,是留给上陵城的人进的,不是哪个从犄角旮旯里来的人都能进的,尤其是满身铜臭的商人更不能进。”
年轻人面色赧然,有些不知所措。两个小厮均难掩怒色。
“还有啊,进鲤跃居的人都是正经人家出身,不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进,你们瞧瞧这人,油头粉面的,怕不是江南来的勾栏院的小倌儿,你们说是不是?”
几人发出刺耳的讥笑,鲤跃居门口逐渐聚起一群人,年轻人面红耳赤,脸色难看,道:“马某素闻鲤跃居迎客不问贵贱,不计贫富,只要不作奸犯科,都可入内,故此闻道而来。如今兄台如此阻拦,又说出这样轻贱他人不知所云的话,岂不是要砸鲤跃居的招牌?”
“哼,本人祖上六代都是读书之人,师从陵山书院,砸鲤跃居招牌的不是我这样的人,而是你这样的人。你趁早还是快走吧!”
“在下虽才疏学浅,但也算饱读诗书,皆因我是江南之人商人之子,就这样进不得这鲤跃居吗?”
“不能!你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有没有资格踏足这京城。哼,本人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你……”
“史兄,何必理会这些人?”
双方互不相让,周围的看客越来越多,场面也越来越剑拔弩张。
“史三儿,你又吃了哪里的屎,说话怎么那么臭!”
众人闻言一看,人群中说话的原来是乐都侯楚镜北。楚镜北因为老娘又念起死去的父亲,心中烦闷,想要到鲤跃居喝上几杯酒,还未走到鲤跃居门口便听见人声嘈杂,看到外面聚起一群人。楚镜北走近,听见姓史的书生说了几句伤人的话,听着很不舒服,便忍不住出声。
史三儿道:“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乐都侯啊,失敬失敬。在下姓史名郅樟,字绛林。”
史三儿拱手作揖,姿态却并不恭敬,阴阳怪气道:“乐都侯虽然是侯爷,但是看样子很是清闲啊。”
楚镜北翻了一个白眼,回呛道:“你也很清闲啊,虽然考了两次科举都没考上。”
“你……”
史三儿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眼珠睁得像快要掉出来似的。周围零零落落传出几声哂笑,史三儿更觉脸烧,他强压下怒气,面对着楚镜北嘴角挑起轻蔑的笑。
“我可不敢跟乐都侯相提并论,”他故意将“乐都侯”三字咬得极重,“在下祖上世代皆为老实的分的读书人,学识皆是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不像乐都侯,有父辈的荫庇,功名什么的不用自己去争,勾勾手荣华富贵就都来了。”
“史三儿!”楚镜北最不喜别人提他的父亲,一听这话便心火燎烧,他指着史三儿,胸口剧烈起伏,鼻孔微张,道,“很好,史三儿,有你的。小爷我是蹲在祖上的功劳堆上,但也好过你!”
楚镜北缓了过来,对着史三儿,仰着下巴,嘴角咧着笑,道:“世代寒窗苦读,却都没出个有功名的人,世代书生?哼,我看是世代草包吧!”
楚镜北撇着嘴等着史三儿的回答,却听见笃笃的马蹄声自街道另一头而来,楚镜北一瞧,神情一滞。史三儿磨蹉半晌,终于想到应对之语,目光一找,却早没了楚镜北的身影,于是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年轻人身上。
“鲤跃居不欢迎商户之子,你没有资格进这个门,趁早有多远滚多远!”
年轻人面带窘迫,进退不得,却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他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年轻人一看,是一个清丽明媚的女子,身边还有一位俊朗的男子。史三儿一见,趾高气扬的神情顷刻散去,忙上前搭手行礼。
“原来是少将军和殊月小姐!”
杨殊月不记得见过此人:“你是?”
“在下史郅樟,字绛林,家住徽乐坊,学在陵山书院。今日得见少将军和小姐,幸会幸会。”
杨殊月指着了一下年轻人道:“你说他不能进去是为什么?鲤跃居不是不论什么身份都能进去的吗?他为什么不能进去?”
“额,殊月小姐有所不知……”
杨翎眉头一皱,道:“你叫她杨小姐就行了,别叫她名儿。”
史三儿应和道:“是是,二位有所不知,此人是江南奸商之子,鲤跃居虽广迎宾客,却不准奸邪小人入内啊。”
杨殊月转过头看那年轻人,只见年轻人眉清目秀,气质乖顺,完全不像史三儿口中的奸邪小人。她回过头问史三儿:“他怎么个奸邪小人法?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史三儿道:“他是商贾之子,商人无奸不商,他们的儿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杨殊月绣眉紧蹙,道:“你这话没头没脑的,他爹做的事关他什么事?他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哪儿像个奸邪小人?”
史三儿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年轻人的小厮隐忍不住上前斥道:“你胡说!我们公子想来品行端正、恭谨守礼,才不是你说的小人!”
史三儿斜着眼道:“出身商贾,你能有什么好的教育?哄人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杨殊月道:“你胡说什么呀?”
杨翎负手而立,听着几人的话未置一语,只高声道:“掌柜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