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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交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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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意并无二心,舅舅可以放心。”
郑相道:“你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无论此人有没有二心,都不应该过于宠信。”
太子却道:“我与元意是君子之交,元意非一般幕僚,他为人坦荡,不是贪恋权势、假意奉承之徒。他愿意帮我,是出自朋友的交情。”
郑相却不以为然,道:“上陵这个名利场里争名夺利者不可胜数,若说一个人做那么多事无所求,老夫绝不相信。”
太子微笑道:“舅舅可能不明白我们之间的事。但我可以保证,元意不会招惹是非,也不会背叛我,何况外甥也不是浅知自负会看走眼的人,舅舅大可放心。”
郑相对这说辞仍是不满,但没有再多言,只是暗地里决定派人多多留意路怀真。
“舅舅此来不应该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郑相道:“老臣前来是要跟殿下说有时间进宫看看你母后。蔡春澜之女不是我们当初以为的那样是任由我们操纵的棋子,这些日子她已经几次触犯了你母后。你母后这人老臣了解,她平生最恨的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她虽然表面上不说,但是心里一定是不痛快的。蔡昭容现在盛宠优渥,我们现在还用得上蔡春澜,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太子道:“母后向来顾全大局,应是不会鲁莽行事。”
郑相叹道:“老臣知道皇后聪慧明理顾全大局,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公孙氏是她的心结,她心思郁结总归不好。她最重视的便是您,太子殿下为人子,有时间开解开解她也算是尽孝心了。”
太子微微颔首,尊敬道:“多谢舅舅教诲,我明日便进宫。”
“另外还有一事,”郑相眼中精光闪现,“蔡昭容承宠月余,太医院的人说应是有孕了。”
太子对上郑相的目光,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淡淡说道:“那我便与母后说说让她多多照看蔡昭容。”
蔡昭容没有怀孕之前,皇后还能以中宫之权压制她,但若是她有孕,更甚者生下皇子,那他便有了夺嫡的资格,同为皇子生母,到时蔡昭容就不是皇后能够牵制的了。何况嘉成帝正值壮年,再生个儿子也未必不能等到他羽翼丰满,且还有萧珩正虎视眈眈,这正所谓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郑相没坐多久便离开了。太子觉得屋子里闷,便起身在屋外走走,连风氅都未披。他站在屋檐下,寒气往他身上一扑,顿觉神清气爽。太子随意往一处角落瞧去,正看到路怀真背对着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一个小厮正弓着腰笑着与他说话,还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捧到他面前。路怀真拿起那东西,这时太子已经走了过来,小厮看见了,脸色一变,立马跪下道:“拜见殿下。”
路怀真闻言转过身来,神色如常,也没有要行礼的架势,太子看了看两人,笑着问路怀真:“元意,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小厮面露惊恐,跪在冰凉彻骨的地板上一动也不敢乱动。路怀真微微一笑,原本他的样貌就出尘绝世,这一笑便如撒上了日月清辉,他语气轻快地反问道:“那殿下又在做什么呢?连大氅都不披到这冰天雪地里受冻。还不快给殿下把衣服拿来!”
最后一句是说给小厮的,那小厮闻言仿佛得了赦,一下子弹起来,急吼吼地去拿衣服。太子看了一眼飞奔而去的人,继续问路怀真道:“他给了你什么?”
路怀真笑意未落,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举到太子眼前,道:“还能是什么东西?不就是这个东西咯。”
他手里是一个瓷塑玩具,许是民间的玩意儿,做工颇为粗糙,看它的样子是只瓷狗,白白胖胖,两只眼睛一上一下,鼻子以下被烤成黑糊糊一片,模样有些滑稽。太子无奈一笑,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他递还给路怀真,道:“你为什么对瓷狗那么感兴趣,这也不是多好的东西。若是喜欢,我可以给你找比这做工精致百倍的。我看你房间里摆了很多这个,是为了什么?莫不是童心未泯?”
“这确实不是太好的东西,比起我想要的差了太多了。”
路怀真看着手里模样可笑的瓷狗,淡淡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太子的错觉,路怀真一向意气风发,但刚才的话里却隐隐有些失落。太子一时有些愕然,正想着说些安慰的话,路怀真却率先开口了。
“殿下,郑相还说了什么要事?”
“嗯?”
“如果只是为了户部侍郎一事说些好听的话,那便不劳动他的大驾了。”
太子哈哈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舅舅来当然不是为了说那些废话。他说蔡昭容恐已有孕,让我们早做打算。”
“宫里的事自然皇后娘娘会筹谋。”
“这正是舅舅担心的,蔡昭容肖似公孙氏,母后对公孙氏的怨恨由来已久,在面对蔡昭容时恐怕会感情用事。蔡昭容正值盛宠,父皇百般呵护,一点不当之处都会触怒龙颜,所以此事须做得滴水不漏,母后心思不稳,舅舅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对策。”
小厮已经将衣服拿来,小心翼翼地帮太子穿好后,站在原地仍是忐忑不安的模样。太子未看他,说话语气威严但却没有斥责之意:“看在路公子的份上就不罚你了,以后不要莽莽撞撞的。去吧。”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小厮走后,路怀真道:“皇后娘娘不必亲自出手,后宫妃嫔众多,总有一两个蠢的,蔡昭容专宠想必早就引人妒忌了,皇后娘娘只需有意无意提点提点就行。”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明日我便入宫去看看母后。”
太子与路怀真一同向书房走去。二人皆相貌出众,并肩在廊下缓行,廊外白雪成幕,远远一看,他们就好像一对好友在皑皑雪景下游走畅谈,颇具文人雅趣。太子偏头看了一眼路怀真,略有踌躇道:“舅舅其实还说了别的事。”
“哦?相爷说了什么不便让我知道的事?”
太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道:“你呀你!”
“相爷支开我,肯定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如今太子你又要告诉我,”路怀真得意道,“我还能大概猜出相爷说了什么。”
“真是瞒不过你,如此我便说了,但你也不要生气,舅舅也是为了我好。”
路怀真脸上的笑意一滞,道:“我为何要生气?”
太子道:“舅舅觉得我与你深交不妥当。”
路怀真顿时笑意全无,他垂下眼帘,让人无法辨明他此刻的情绪,他语气平静无波暗含着不易察觉的森冷,他问:“有何不妥?”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过碍于太子的身份罢了,不宜与人结交过深。”
路怀真话语中寒意更甚:“那太子殿下是如何说的?”
“你我相交多年,你的秉性我还不了解吗?你断不会做不利于我的事,所以我没让舅舅管这件事。”
路怀真脸色稍霁,朝太子行一礼,道:“元意誓死效忠殿下,日月为鉴,若有违誓,身灵烬灭。”
太子伸手虚扶了一下,皱眉道:“不过寻常的几句话,我听得多了,元意你不用这样。”
二人继续往书房走去,太子想了想刚才的话,忽然察觉到漏了什么,谓路怀真道:“元意,刚才你以为舅舅说了什么?”
路怀真道:“元意以为相爷要说的是一些宫里的秘辛。”
“秘辛?”
太子重复这二字,又想到刚才路怀真得意的神情,有意挽回方才令人不快的局面,于是朗笑道,“什么秘辛?是妃嫔争宠手段还是房中秘事啊?”
路怀真看着兀自大笑的太子,太阳穴隐隐抽痛。
幸而这里没人,不然太子这般失仪会让人目瞪口呆。
“元意以为相爷要说的是先皇后的秘事。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太子笑意不止,道:“我知道,我知道。”
路怀真懊恼不已,觑着眼看着太子。太子笑了一阵,收敛神色,又恢复到平日尊贵端方的模样。他正色道:“公孙氏和公孙家的事母后和舅舅很少提起,他们只说往事如烟过去了便过去了,多说无益,让我只需要顾好眼前和以后就行,所以我对他们的事知之甚少,只知道母后很久以前就恨上了公孙氏,即使公孙氏人死灯灭这么多年了都难以释怀。”
路怀真道:“那皇后娘娘应该也很恨齐王吧,恨屋及乌,可是齐王为何顺顺当当活到了今天?还让他羽翼渐丰?”
“公孙氏死后老三居钟灵殿,整整三个月没有踏出钟灵殿的宫门,父皇去了一次,离开时脸色不好,据当时的宫人说是三皇子大不敬,此后父皇就没再去看他。宫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三皇子失宠,钟灵殿便不复凤仪宫时的辉煌,门可罗雀,连宫女太监都不愿踏足。”
“所以父子隔阂,皇后和郑相认为皇上很大可能不会将帝位交到对他有怨念的皇子手里。”
“嗯,再加上公孙涵犯下谋逆大罪,险些江山易主,依父皇多疑猜忌的性子,老三更无可能登基。”
“所以,皇后娘娘和郑相觉得当时的三皇子无出头之日,才没有送他上西天?”
“老三到底是皇子,公孙家也曾是名门大户,门生遍布四海,公孙家虽然倒了,但盯着老三的人仍然很多,若是他无故殒命,定会有人振臂高呼上书请求彻查。郑家彼时才初现荣光,很难做到不留痕迹,不值得去冒险。况且养他的淑妃为人胆小怕事,家世一般,教不出野心勃勃的皇子。”
“可如今看来事情不是这样的。”
太子微微一笑,讥诮道:“他若是安分守己的,我还能让他做个闲散王爷,平平安安让他过一生,既然他不领情,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无情。”
路怀真鼓掌道:“无情最是帝王家,太子殿下威武。”
太子道:“过奖,但你知道最无情的人是谁吗?”
太子与路怀真相视一笑,两人的笑灿若星辰,但谈论的却是雕栏玉砌之下腐烂生疮的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元意知道。”
不久,宫里便传出蔡昭容有孕。蔡昭容有孕前便盛宠不断,有孕之后更是宠冠后宫,各类珍馐美馔、新鲜瓜果还有燕窝、人参、阿胶等上等药材都优先送入钟灵殿,每日晨昏定省皆免,各宫妃嫔除非经皇后允许,否则不可随意打扰。如此种种,引得合宫妒忌却不敢言。
傍晚,澜清殿内,淑妃正在缝七皇子不知怎么扯坏了的外袍。硕音进来道:“娘娘,晚膳都备好了。七皇子还没回来,可要奴婢派人去寻?”
淑妃停下手中的活计,温婉地笑道:“这孩子我看他背着剑出去的,怕是又去了乾元殿了。一去乾元殿就流连忘返的,你派人去看看,就说我饿了等着他吃饭。”
硕音一福,笑道:“奴婢知道了,这就派人去。”
乾元殿乃是皇帝寝殿,《易经·乾》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元为万物伊始,以乾元为寝殿名,原是有聚乾元之灵气,涵养龙颜之意。嘉成帝除在嫔妃处,起居皆在乾元殿,乾元殿虽为寝殿,除了先皇后,其他嫔妃无一人在此侍寝。叶云峥便是乾元殿的侍卫。
淑妃派了人去乾元殿,果然没过多久,七皇子便如脚下生风走进澜清殿。
“母妃,我回来了!我们赶紧吃饭吧!”
七皇子虽满头都被汗水浸湿,却透出酣畅淋漓之感,他的眼睛越发清明透亮。淑妃满眼慈爱拿着帕子替他擦湿漉漉的脸。
“你看看你,都是汗,小脸脏了,衣服也都湿了,身上都臭了,哪还像个皇子?出去疯玩也不知道个时间回来,还让硕音姑姑操心去找你。”
七皇子任由淑妃擦脸,擦到眼睛处十分顺从地闭上了眼。淑眼尖地看到他的手上有一点血迹,连忙拾起他的手,脸上的笑容立马化为惊色,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伤呢?”
七皇子一只手上有一剑痕,不深不浅,出了些血。七皇子却有些得意道:“这是我跟叶侍卫学剑的时候伤的。”
“学剑便学剑,怎么能伤人呢?叶侍卫也不知道个轻重。”
七皇子正色道:“习武之人千锤百炼,方能成大器。那些大侠宗师都是这么过来的。”
“快将药酒拿来,还有去疤的药膏也拿来。”
“哎——”七皇子一听,将手撤回,侧过身想护宝贝似的护着那只受伤的手,“我不要祛疤我不要祛疤!”
淑妃脸上满是忧色,听他如此说更为紧张,道:“烨儿,这伤你要快快处理。”
“嗯,但是我不要祛疤!”
淑妃脸色稍缓,问:“为何?祛了疤才更好看。”
“男人有疤才好看,这是勇气的象征。有了疤我就不是总需要人保护的小屁孩了。”
七皇子昂首挺胸,努力做出成年人勇武的姿态,但这姿态却与他少年人单薄的身躯格格不入。淑妃一愣,而后失笑,七皇子是她的儿子,他的性子淑妃怎会不了解,他向来好武,怀有驰骋疆场的壮志,一个伤疤于他而言就如同一个勋章。
淑妃道:“好——那便不去疤,用药酒涂一涂,这样行吗?”
“嗯!”
淑妃亲手为七皇子涂上药酒,动作小心又轻柔,一边涂一边问着疼不疼,七皇子也一直说不疼,无聊得紧,他又说起在乾元殿的事。
“母妃,我跟你说,叶大哥功夫特别特别特别地好,比三哥都好。”
淑妃微笑道:“怎么这会儿都叫大哥了,母妃怎么不知道我的烨儿这么自来熟啊?”
“咳,宫里那些人不是怕我就是烦我,我怎么跟他们熟啊?但是叶大哥不一样,叶大哥不会动不动就跪我,也不会整天阴阳怪气的。”
“你这么叫他让他为难了。”
“我才没有那么傻,我只是偷偷地叫他叶大哥,别人在的时候我就不这么叫了。”
药酒擦完,七皇子迫不及待地凑到淑妃身边,目光炯炯地道:“母妃,我跟你说,我今天跟叶大哥学了一招青龙摆尾,就像这样。”
七皇子起身,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角落的手提宫灯上。他走过去,淑妃不明所以,只见他拿起宫灯,没有片刻犹豫,手使劲一扯,就将宫灯的手柄扯了下来。硕音一见,不由呼出声:“殿下!”
七皇子却心无旁骛,将手柄放在手里试了试,看上去似乎还算满意。他走到淑妃面前,道:“母妃你看着!”
说着七皇子便以手柄为剑,向淑妃演示他所学的招式。动作不如功夫深厚之人苍劲有力,但是还算身手矫健,独有少年人的飞扬潇洒。
一招舞毕,七皇子看向淑妃,眼中是纯粹的期许,道:“母妃,你看我剑练得怎么样?”
淑妃未曾学武,对剑法招式一窍不通,自然不知道他舞得好不好,但看着他被汗水浸湿却熠熠生辉的脸庞,率真明亮的眼睛里满含热忱,淑妃笑道:“烨儿练得真好!”
七皇子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嘉奖似的,眼中的神采更为闪耀。
“这叫青龙摆尾,三哥也教过我,可是我一直做不好,今天叶大哥一教我就会了,叶大哥真是太厉害了。”
淑妃佯装责怪道:“烨儿这是说你三哥不会教?”
七皇子心思单纯全然没有想到这上头,一听淑妃这样说,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
淑妃故意逗他:“你三哥教不会的叶大哥教会了,可不就是你三哥不会教吗?”
七皇子满脸通红,满肚子搜刮也找不到回应之语,急得原地跺脚。淑妃不由失笑,宫人们也都偷偷捂嘴,七皇子便反应过来淑妃这是拿他开玩笑,委委屈屈说道:“母妃怎么能这样?欺负烨儿小不会说话!”
“母妃也不知道原来烨儿这么好欺负呀!”
七皇子气呼呼走到淑妃身边坐下,缓了一会儿,认真说道:“三哥永远是我的好三哥,没有人能比得了。三哥会很多事情,比很多很多人都好,叶大哥专学武艺,在武学上会比三哥多懂那么一点点。不是说三哥教不会的叶大哥教会了三哥就是不会教,这叫‘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书上这么说的。”
淑妃摸了摸他的头,道:“是这个理儿,烨儿也要慢慢懂事了。”
“嗯。”
七皇子乖顺地点点头。“母妃,烨儿今天回来得晚了不全是因为贪练剑,父皇回了乾元殿,烨儿临走之前想要跟父皇跪安,但是皇后娘娘来了,与父皇在暖阁里说话,烨儿不好闯进去,就在正殿里等着,所以才回来晚了。”
“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