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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黄雀 ...

  •   陆释正在书院里看书,今日腊八,学子们都已归家,先生平日讲学的思存堂已是空荡荡一片。
      听家里老人讲,陆家以前腊八都是由陆释母亲亲自操持,就连腊八粥也都是她亲手煮的。母亲过世后,陆家的腊八便变得草率,家家户户欢庆热闹,而陆家却安静异常。书院远离市井,不闻喧嚣就不觉冷清,陆释觉得此间万籁俱寂,若远山幽谷,能让人暂时忘却尘世纷扰。
      陆释正自得其乐,却感觉到一个硬物打在他的身上。陆释回头一看,有人正倚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他。陆释拾起那硬物,原来是颗透着余温的栗子。
      “子瑜。”
      陈琰身上还背着包袱,他走到陆释身边,歪身看了一眼,道:“《逍遥游》?这不早就倒背如流了吗?”
      陆释合上书本,道:“背书与看书感觉有异。这些日子总不见你,今日是腊八,你怎么反倒回来了?”
      陈琰反问道:“今日是腊八,你怎么还在这儿?茗川呢?”
      “我打发他先回去了,我一会儿便回去。你呢?不回家?”
      “我家不在上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远在江南,若是要回去呀,”他猛地抽出陆释手里的书,随手翻来,指了指道,“需得如这庄子写的驾鲲鹏,飞回去,才能喝上家里的腊八粥。”
      陆释笑着摇头,陈琰凑上来道:“不如我去你家喝腊八粥,怎么样?我也好久没见过陆大人了。正好和他喝喝酒聊聊天。嗯?”
      “我家?我家腊八粥又不好喝。”
      “我不会嫌弃的,你难道就忍心看着我这天涯游子在城里边晃荡啊?还是不是朋友了?”
      陆释想了一想道:“好吧。我看完这篇,咱们就走。”
      说着拿回陈琰手里的书,专心致志读了起来。“怎么突然看起《逍遥游》了?”
      陆释一本正经答道:“《逍遥游》浩荡宽广,意韵深远,值得细细品读。”
      “庄子的逍遥游只是他的妄想,人世间哪有真正的逍遥,人哪,总是会为外物所累。”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能做到这样的人,还是能粘上一点逍遥的边的。”
      “原来你想做这样的人。”
      “不是,我只是羡慕这样的人,而且如你所说我亦会为外物所累,做不了这样的人。”
      陈琰想法却很不同,道:“要我说,《逍遥游》我只喜欢一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气势多恢宏,九天揽月才是君子之志。”
      陆释不欲与他争辩,若要辩志向,那便是没完没了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合上书收拾了东西,起身道:“走吧。”
      陈琰乐得开心,道:“早就该走了,一会儿城门就该关了。要是回不去,我们今天就得在外边挨饿受冻了。”
      二人从陵山上并肩而下,一路上周围都很寂静。陈琰道:“告诉你一件事,现在朝廷里正在争户部侍郎一职。”
      陆释道:“我听说了。”
      陈琰又道:“那我跟你说你没听说过的。现在候选有三人,一是郑相那边的赵楷,二是陶应,还有另一人。陶应看上去是按资格选的,但他其实是齐王的人。”
      陆释疑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天你去了哪?”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玄放,你这个人乐道安命,我可不一样,我心怀青云之志,这些消息我自有我的渠道。”
      陆释想了想,道:“随你吧,只是不要泥足深陷才好。”
      陈琰笑而不语。而后他又道:“太子和齐王为这事儿暗地里斗得不可开交,相互去挖对方的人那些藏污纳垢的丑事,抖落出来,真是一场好戏。陶应爱古玩,用权吞过不少宝贝,不说富人家,连穷人家的祖传之物都有。赵楷则帮过盐商走私洗黑钱。走私乃重罪,皇上下令追查,赵楷牢狱之灾不远了。”
      陆释觉得有些奇怪:“那第三个人呢?”
      陈琰道:“那人没戏。他背后没人,就算陶应、赵楷之流不成,太子和齐王其他人上去,轮不到他的。”
      陆释未再多言此事。
      “不过经过几件事可以看出齐王非泛泛之辈。前几日魏国公府和安平侯府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听到“安平侯府”,陆释便呼吸一滞。
      “说是魏国公府与安平侯府的矛盾,其实是齐王与太子在较量。”
      陆释语气变得有些幽冷,问道:“太子是冲着杨小姐去的?”
      陈琰未觉异常,回答道:“原本是,后来又不是了。怪只怪那魏国公世子,行事莽撞,听风就是雨,竟然不管不顾告到皇上面前。安平侯府里搜查无果,一时舆情颠倒,正好让安平侯府摆脱了有关魏国公府千金失踪的嫌疑。”
      陈琰有些鄙夷暗含着不平说道:“这杜浩南算什么呀?不过是凭着家世才能让太子多看一眼,内里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我若是有他那样的身份,定胜过他百倍。诶,谁让这人世就是这么不公平呢。”
      陆释眉宇间愁云笼罩,道:“杨小姐怎么样了?”
      “她?自然是无恙,齐王亲自上门,力保她无虞。”
      陆释暗暗松了一口气,听到“齐王亲自上门”又不觉怅然若失。
      “杨小姐不过一个女子,太子何须这样为难她?”
      陈琰嗤笑,像是笑他的天真,道:“权势之争哪,管你是男子是女子、是老人是小孩啊?杨殊月可是齐王的未婚妻,与齐王一脉相连,太子怎么会放过弄掉她的机会呢?哎哟——”
      陈琰一个脚下不防,滑倒在地上,屁股被撞得生疼,他不住地痛呼:“哎哟,疼死我了,玄放,玄放,不行,快扶我起来,这地方太滑了。”
      陆释将他扶起来,笑道:“让你不好好说话,这会儿现世报了吧。”
      陈琰不敢乱动,仔仔细细地把屁股摸过一遍,惊恐道:“完了完了,我觉得我屁股上骨头断了。”
      “你屁股上都是肉,哪来的骨头?”
      “尾骨!尾骨!”
      “你先缓一缓,不要乱动。”
      陈琰听话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到痛觉正慢慢消逝,最后恢复如常。两人又接着走路,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进了城。
      今儿是腊八,街道两旁灯火辉煌,但商户已早早收了摊,街上行人寥寥。陈琰跟着陆释到陆宅,茗川正在门口转来转去,一见自家公子,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抱怨道:“公子,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得急死了,就怕你进不了城。”
      一旁陈琰道:“你家公子冰天雪地行路,正是身寒之时,有没有酒啊?拿出来喝两杯暖暖身。”
      茗川斜了他一眼道:“我家公子不好酒,是陈公子你想喝吧?”
      陈琰揉弄着他的头,称赞道:“嗯——小茗川有长进,既然如此,来者是客,快拿酒来吧!”
      茗川搬开他的手,接过陆释手里的东西,便去准备吃的东西了。
      陆龄正在火炉边烤火,见着他俩进门,打了两声招呼。不久,晚膳就端了上来,三人坐在饭桌上吃饭,期间只有陈琰在跟陆龄聊天,两人倒是投机,聊的尽是诗词歌赋,陆释则是安静地吃饭。二人聊了许久,以酒助兴,没多久两小坛酒就见底。陆龄年纪大容易乏,聊到一定时辰就告醉回房歇息了。送走了陆龄,陈琰还要来最后一坛酒,可还未碰到酒封,就被人一把抢了过去。陈琰抬头看去,茗川正宝贝似的抱着一个圆滚滚的酒坛子。
      “茗川,别闹,快把酒给我。”
      “陈公子,差不多行了,天聊完了,酒也不要再喝了。”
      “天聊完了,酒就更应该喝完。”
      茗川完全没有要给他的意思。
      “你放心,我醉不了。来,快给我。”
      “那就更不用喝了,反正你也醉不了。”
      “不是……我就是想喝,你把酒给我就是了。”
      陈琰伸出手,茗川反而退了一步。陈琰皱着眉,指着茗川对陆释说道:“这孩子什么毛病?”
      陆释淡淡地对茗川说道:“茗川,一坛酒值不了多少钱,你给陈公子便是。”
      茗川十分认真地说道:“这酒一坛一百文呢,值不少钱。”
      陈琰算是听出来了:“哦——你这是要省钱呢。那不行,这是你家公子招待我的,我却之不恭。”
      陈琰把酒坛子从茗川怀里挖了出来,茗川死抓着不放。于是两个人就在饭桌旁拉扯起来。“一百文也是钱,能多买几斤肉给公子补身体呢。”
      “你家公子健壮如牛,不用补。”
      “才不是,他前儿还受风寒了呢。”
      “那你家公子虚不受补!”
      “我们家不是富裕人家,能省多少省多少。”
      茗川最终抢了回去,三两步躲得远远的,还时刻警惕着陈琰再来抢。
      “花的又不是你的钱,怎么扣扣搜搜的。”
      陆释捏了捏眉心,道:“茗川,我想喝酒,把酒开了吧。”
      “公子!”
      “嗯?”
      茗川纵然心里割肉一般,但架不住陆释的要求,磨磨蹭蹭开了酒封,将酒放在饭桌上,侍立一旁有些怨念地看着陈琰。
      陈琰则十分开心:“哎——这就对了。”
      陈琰开始海饮,陆释则沾了两口就放下了。陈琰刚才已有些醉了,这一坛酒再灌下去就彻底醉了,整个人软软趴在桌子上。
      “子瑜?”
      回应陆释只有喃喃呓语。
      茗川道:“公子,客房打扫了,让陈公子进去歇息吧。”
      二人便一左一右搀着陈琰往客房走去,陈琰不大安分,嘴里不停地说着醉话。
      “玄放,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那金銮殿上,我要处尊居显,我要朝野侧目,我要做那鸿鹄,才不要做小小的燕雀,任人宰割,嗝——”
      陈琰一口浓重地酒气喷在陆释脸上,道:“你能明白吗?”
      陆释只想着尽快把他送进客房,一时没有理会他的话,陈琰却抓着他的手不依不饶:“你能明白吗?”
      陆释无奈道:“我明白。”
      陈琰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放了手任他们摆布。终于安顿好了陈琰,茗川瞧着陆释道:“公子今儿心情不好?”
      “嗯?”
      “是因为杨家小姐吗?”
      陆释不语。
      “我去打听过了,杨小姐没事。可公子你可不能再这样,杨小姐已经是齐王的未婚妻了,你这样惦念她,最后受伤的还是公子你。”
      “好了,你不用为我担心了。收拾好东西歇下吧。”
      “公子……”
      陆释转过头,一副不必再说的样子,茗川只得劝说的话吞了回去,道了声“是”便退走了。陆释站在原地,看眼前四方天地覆上了一层白绒,雪没在下,暮风携寒,吹得人脸庞冰凉,而天上仿佛闻得人间腊八,多日来漆黑的天空此时却挂着一轮皎月,陆释看着这月亮觉得甚为遥远,他吸了一口寒气,觉得清醒了些,便拢了拢衣服回了屋。

      陶应的事原本不算大事,不过是低价买进古玩旧器,但经过渲染,成了欺压百姓的罪名。陶应反应也极快,无偿归还了所有东西,还呈上罪己书,陈说自己受人蒙蔽,不知实价便胡乱买进,表示愿意承担罪责。罪己书颇为诚恳,且陶应虽有过但非罪大恶极,嘉成帝令其赔偿损失,此事便揭过。这次算是有惊无险。
      然而,到了晚间便传来消息说户部账目有误,与陶应有关。
      “账目有误?”
      萧珩这回是动了气,道:“准确说不是账目有误,是有人私吞了钱款。”
      孔幕道:“陶应私吞了钱款?”
      “两年前淮州发了洪水,将堤坝冲垮了部分,淮州官员上报朝廷要对堤岸进行修缮,户部拨下七万两白银,并派人前往淮州主持到款一应事务,这人就是陶应。工人的工钱、石料的采买以及动用的牲畜牛车都由他一手把控,他凡事亲力亲为,甚至与修堤坝的工人们同作同息。他办差倒是办得干净利落有条不紊,半个多月便完工了,比预想的要快了四五天,堤坝建得也合乎标准。他这一趟,得了不少称赞。可谁知,近日淮州核对历年账目时,发现淮水堤坝修缮并没有七万两,只有六万一千多两,余下八千多两白银不知所踪。后来查实是淮州太守贪墨,逼问之下,他供出了陶应和其他几个官员。”
      “陶应贪了多少?”
      萧珩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道:“五千多两。”
      “五千多两不是小数目。可查实确是陶应所为?”
      “证据确凿,父皇听后龙颜大怒,已经将陶应革职查办。”
      孔幕觉得蹊跷,道:“两年前的事这个时候查出来?”“正是,两年前的事怎么突然就查出来了?”
      “殿下认为是太子所为?”
      “不是他是谁?陶应虽然贪了,但是该完成的完成得很好,淮州上下也都打点过,做得滴水不漏断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这件事只有可能是太子专门派人去查的。”“如此,陶应这步棋算是废了。”
      “明日便要选定户部侍郎了。”
      孔幕沉思半晌,道:“户部侍郎候选者还有一人,殿下可考虑拉拢他。”
      “朱煜人?此人才干平平,在户部并不突出,没有人举荐他。”
      “这正是好事,殿下举荐他,他必定感恩戴德能为殿下所用。”
      萧珩还在犹豫,孔幕又道:“殿下再推选一人已经来不及了,为今之计只能从朱煜人上下手。”
      萧珩考虑再三,终于说道:“好。”
      陶应、赵楷皆因营私舞弊被革职,只剩下户部郎中朱煜人,有一些朝臣在朝堂上请求皇上依例任朱煜人为户部侍郎,郑相出言阻挠,朝臣力荐,声势压过了郑相,朱煜人还算顺利地当上了户部侍郎。
      萧珩预备招揽朱煜人,于是先派人了解其家世底细。谁知任书一下,晚上就发现朱煜人闪进了太子府。再一查,萧珩就知道中计了:朱煜人其实是太子的人!
      萧珩对孔幕道:“我们都被骗了,太子自始至终想要送上户部侍郎位子的一直是朱煜人,赵楷只是他推出来迷惑我们的。”
      孔幕摸着下巴,赞道:“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太子这一招确实厉害!”
      萧珩眯起眼睛,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阴恻恻说道:“孔兄这是要和太子玩惺惺相惜的戏码吗?”
      孔幕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道:“不是,属下只是觉得殿下不必过于担忧,户部侍郎一职虽然落入敌手,但好在户部尚书并未参与党争,太子对户部的掌控有限。”
      萧珩静下心来,道:“但愿如此。”
      “不过……我更想知道太子身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了。”
      孔幕逐渐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了,只是不知这人的出现最后的结果是他们坠入深渊还是太子楼宇倾塌。
      萧珩道:“此后行事更要小心了。”

      太子府,郑相到访。郑相名郑殷,官至尚书仆射,是当朝太子的亲舅舅。郑相父亲曾为太子府兵曹参军事,当时的太子便是如今的皇帝。郑相父亲官位不高,但颇有远见,从小便鞭策子女饱读诗书通晓古今,郑殷也不负所望,不但在诗词歌赋上才华横溢,在时政上也有自己的见解,在文人圈子里小有名气。但他在拜刘本溪为师时却碰了钉子。
      刘本溪时年五十二,已经声名远播,郑殷去时踌躇满志,最后铩羽而归,刘本溪评此人“机敏颖悟,谲而不正”。
      后来郑殷又参加科举,却憾而落榜。直到妹妹郑冉也就是当今皇后被纳为太子侧室,郑殷得入太子府任职,之后成为太子顺利登基的助力。直到公孙家满门抄斩,皇后公孙云珮身死魂消,郑冉被扶为继后,郑殷才被任用为重臣,并一步一步做到尚书仆射,位为宰相。
      太子在书房见客,路怀真同在。郑相脸上挂着慈祥而亲切的微笑,道:“这次户部侍郎之争做得不错,齐王也算碰了个钉子。”
      太子正襟危坐,气度尊贵,道:“是元意的计谋。”
      郑相略感意外,看了一眼路怀真,说道:“哦?路公子原来有这样的谋略,倒是老夫老眼昏花原先竟看走了眼。”
      路怀真相貌出尘,整个人宛若世外谪仙,嘴角若桃花带笑,眉间隐含一股傲气,显得他超凡脱俗。路怀真微微颔首,道:“相爷过奖了。忠人之事罢了。”
      郑相淡淡地笑了笑,便没有再与他多话。太子谓路怀真道:“元意,我与舅舅说说话,你就先退下吧。”
      路怀真行礼告退。路怀真走后,郑相的笑便落了下来,他对太子说道:“姓路的这个人你用他便用,切不可交情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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